贺晚恬回了房间, 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林彦南拟好的婚前合同。
灯光照在纸面上,她取出备好的红色印泥,拇指按下去, 沾满了一圈殷红。
然后悬在落款空白处上方,停了几秒。
结婚是人生大事。
做出这样的决定, 旁人总该有父母祝福、朋友撑腰。
可她什么都没有。
犹豫再三,她拨通了贺之炀的电话。
“睡了吗?”
“……”
“你说如果我和林彦南结婚会怎么样?”
“……”
“我不是一时冲动,他确实合适。他家里催得紧, 需要一个名义上的结婚对象, 我也……”她顿了顿, 像是要说服他, 也是说服自己。
楼下路灯依旧亮着,她不知道那个人影是否还在。
四周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也……正好各取所需。很公平, 对不对?”
听起来无懈可击。
可说出来之后, 心底那点犹豫反而更加清晰。
这通打给贺之炀的电话,究竟是寻求祝福, 还是仅仅需要一个人,在她背后推一把,好让她有勇气把拇指按下去?
那头突然传来一串语速很快的西语, 嗓音粗犷, 完全不是贺之炀的声音。
贺晚恬一愣,试探着用英文问:“hello?”
“找贺?他现在不在!”
“……请问你是?”
“他室友, 他上周就回队里报到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谁知道呢?大概是出任务去了,说不定要几天,也说不定要几周。”
“等他回来,麻烦您告诉他, 他妹妹来过电话。”
“知道了。”
电话被匆匆挂断,听筒里只剩“嘟嘟”的忙音。
还真是,不巧到了极致。
最后一点可以犹豫的念头被掐灭。
她不再纠结,在签名旁摁上一枚清晰的红印。
第二天早上,贺晚恬照常起床,用冷水扑了扑脸,镜子里,她眼下有淡淡青影。
她将长发随意挽起,和哈欠连天的维拉妮卡出了门。
经过六楼的时候,下意识加快了脚步,莫名怕再撞见什么。
好在一路顺畅,没有开门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坐地铁7号线,往美院方向,车厢里大多是和她们一样的学生,低声说着法语,偶尔夹杂着几句英文。
出站后到了她们常去的面包店,买了两份可颂、一杯热巧克力和一杯浓缩咖啡。
上午的课程排得很满,先是雕塑课,接着是一小节艺术史讲座。
下课钟声响起不久,林彦南的信息就到了。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
林彦南站在树下,见她来了,笑着上前帮她拎过手里的包:“走吧,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说的那家餐厅叫“lecomptoirdel'odéon”,店面不大,但很有名,主打法式家常菜。
两个人走进去,坐在靠窗的位子。
菜单是手写的,法语,贺晚恬看了半天,指着一道油封鸭问这是什么。
林彦南看了一眼,说好吃,就这个吧。
他给自己点了牛排,又加了一份蜗牛和一份洋葱汤。
等菜的时候,两个人东拉西扯地聊。
贺晚恬说雕塑课的教授今天表扬她了,林彦南问表扬什么,她说就点了个头。
林彦南说那也算表扬,她笑了一下。
没有提昨天的事,没有提贺律。
像两个普通的朋友,吃一顿普通的午饭。
菜上来了,油封鸭外皮焦脆,肉质酥烂,叉子一碰就脱骨。
贺晚恬吃了一口,叹气:“我更喜欢北京烤鸭。”
“哈哈哈。”
甜品是焦糖布丁,表面的糖壳烤成琥珀色,贺晚恬用小勺轻轻一敲,裂开一道缝。
“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想和我结婚吗?”贺晚恬说。
她的提问太过突然,林彦南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脸上瞬间泛起一抹浅红,从脖子一直漫到耳根,显然没做好准备。
他左右看了看,周围的食客都在低声交谈。
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开口:“要、要我在这里跟你告白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贺晚恬弯了弯唇角,眼神里是认真的探询,“除了好感外,应该不只是这个原因吧。”
林彦南反应过来。见她如此坦率,他也同样坦诚地说:“原来你想问的是这个。”
“嗯。”
“我父亲的情况,我之前提过,时间不多了。而且我们相识,彼此知根知底,有基本的信任基础,这比重新认识、磨合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风险小得多。”
“但这样的人选,你有许多个可以选,为什么非得是我呢?”贺晚恬轻轻挖下一勺布丁,没有吃,只是看着。
林彦南注视了她片刻,似乎明白她今日非要一个更深的答案不可。
“好吧。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贺晚恬,你现在的‘背景’很干净。”
“你身后没有需要平衡的复杂人际关系,也没有必须维护的派系立场。如果我选择一个家世相当的联姻对象。”他笑了笑,语气复杂,“那么我将花费大量精力去周旋、权衡,甚至妥协。婚姻会变成第二张谈判桌。但和你在一起,不需要。你没有‘队’可站,这就意味着,我们会永远在一条战线上。”
“我父母当年也很相爱,但因为两边家庭的缘故,很多事情就变味了。我不希望我的婚姻也变成那样。我或许给不了你传统意义上轰轰烈烈的爱情,但我可以承诺,这是一段基于尊重、坦诚和共同利益的合作。它会很稳定,也会给你最大程度的自由和支持,去做你想做的事,比如你的艺术。”
听他这么说,贺晚恬反而安心了。
她从包里抽出合同,轻轻推到他面前。
过往那些模糊拉扯、暧昧不清、让人猜不透、握不住的关系,她再也不想靠近。
只是,和林彦南在一起后……
她不会再愿意安安静静坐一整天,只为了画一张林彦南的肖像;不会再因为一点渺茫的遇见可能,就冲动订下机票,连夜奔往外省;也不会好奇林彦南的近况,他接受了什么采访、去哪里出差,这些她都没兴趣知道。
同样,她也不会因为林彦南多看别人一眼,就恼怒吃醋;林彦南也不会因为她离开到各国,就想着把她捆在身边、牢牢禁锢。
清醒、稳定、公平、自由。
这样就挺好的。
贺律虽然是个烂人,但好在他的眼光很不错。
确实没有比林彦南更适合她的了。
她每天上课、画画、回公寓,把所有心思都埋在画布上,刻意避开那些会让她心慌的人和事。
六楼那间房,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至少在她的视线范围内,没有再见过贺律的身影,仿佛他从未出现在这里。
维拉妮卡还是老样子,忙着约会、聚餐,偶尔见她独处,会打趣着问一句:“你和那个新房东怎么样了?”
自从维拉妮卡看到新房东的长相后,态度就变了,站在了“支持你找多金前男友复合”那一派。
贺晚恬每次都答“没什么”。
维拉妮卡撇撇嘴,替她可惜。
巴黎的秋天来得不紧不慢。
十月,万圣节快到了。
整座巴黎都浸在节日的氛围里。蒙马特街区的商铺门口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南瓜灯,面包房的橱窗里多了蜘蛛网造型的甜点和骷髅头饼干,看着吓人,吃起来还是那个味道。地铁站里,偶尔还能看见蝙蝠侠和蜘蛛侠。
学校走廊里贴出了放假通知。万圣节假期,从十月中旬到十一月上旬,整整大半个月,足够让她处理完婚礼的琐事。
贺晚恬和林彦南商量着趁这个时间把婚礼办了,简单走个流程,应付一下他家里,办完她回来继续上学,林彦南也能安心处理企业的事,互不耽误。
最主要的是,贺晚恬现在的情况,需要保密。
假期前的最后一堂课,陶瓷修复课的教授难得没有拖堂,下课铃一响就收了讲义,冲大家摆了摆手,说了句“bellesvacances!”
教室里一阵欢呼,沸腾着各种语言的讨论声,叽叽喳喳。
她背着画具包,离开教室。
学校笼罩在黄昏里,她穿过后花园,远远看见侧门的那条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简单的黑色连帽衫和工装裤,坐姿随意,脊背微微靠着椅背,透着股什么都无所谓的懒散劲儿。
但细看,他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袖口处隐约能看见暗红的血迹。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疲惫,显然是还没来得及休整。
是贺之炀。
“回来了?”贺晚恬走近,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混合了汗味、尘土、消毒水的味道。
“嗯,聊聊。”贺之炀起身,动作间牵动了某处,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你受伤了。”
“小意思。”他轻描淡写。
“你吃过了吗?前几天,我同学说有家餐厅……”
“就在这里说。”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疲惫,“我看到你的留言,连夜赶回来的。”
“你在微信里没说清楚,结婚这件事,你是真的想好了?”
贺晚恬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她看到贺之炀腮边肌肉微微抽动,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一瞬,那双总是散漫讥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变得又冷又硬。
“原因。”他吐出两个字。
“别他妈拿‘各取所需’那套糊弄我。我要听真的。”
“没什么原因,就是觉得挺好的。”
“挺好?”他的嗤笑声短促刺耳,“你是被什么玩意刺激了,能让你觉得挺好?”
贺晚恬绷着神情:“真没什么。”
贺之炀眯起眼瞧她。她站得笔直,眼神不躲不闪,模样很寻常。
可是要结婚的人,能做到这么淡定的能有几个?
“看你也不像欢天喜地想结婚的样子,你在想什么?是在躲避什么还是……”他突然一顿,敏锐地察觉出反常。
忽然,一个念头闪入脑海。
贺之炀:“二叔找到你了?”
贺晚恬薄唇抿成线,没有说话。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也只能帮我一时。”她别过脸,“有些事情,得我自己面对。”
贺之炀突然拔高音量:“你他妈是不是有毛病?为了躲一个男人,想着去嫁给另一个男人?能不能有点出息?”
这条路本就僻静,零星路过的行人被这突来的怒吼惊得侧目,脚步匆匆加快,远远避开。
贺晚恬被他吼得耳膜嗡嗡作响,一股怒意上来。
她拗着下巴,冷冷道:“嗯,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我从小就没感受过什么像样的亲情,所谓的家不过是个空摆设。现在我有选择的机会了,我想有个家,想有个能停靠的地方,有错吗?”
“你们谁都给不了我的东西,我自己去抓住,这有错吗?”
“你没有家,难道我就有吗?!”贺之炀额角青筋暴起,受伤的手臂因激动而颤抖,“我……”
后面的话却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堵在喉咙深处。
他猝然住口,胸膛剧烈起伏。
那些记忆翻涌上来。
她没有母亲,难道他就有吗?
那个他被迫接受的重组家庭。
好不容易接受了父亲二婚的事实,又遇上后妈出轨,留下一个和他毫无血缘的妹妹。
直到那天深夜,他飙车回来,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
门没关严,他推开门一眼望去。
贺万峰醉醺醺地站在床边,盯着熟睡的贺晚恬,那副神情,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一刻,他浑身血液几乎倒流,冻成了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后来无数个夜里他都在想,如果那天他没回来,会发生什么。
从那时起,他变本加厉地恶劣,想尽办法欺负她、冷落她、将她推得远远的,恨不得她从这个“家”彻底消失。
他恨贺万峰的龌龊,也恨贺晚恬。
每次看到贺晚恬,他就想起自己父亲是个多么肮脏变态的垃圾。
他更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贺之炀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受伤的手攥住她的肩膀,指节用力到发白:“我们是一样的。如果你只是想要一个归宿,想要安全感,林彦南可以,那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可以?
她甚至没怎么喊过他哥哥。
他早就不是十几年前那个只会冲动的少年了,可在被选择这件事上,他永远是被剩下的那一个。
母亲没选他,父亲没选他,现在,连她也不选他。
答案他其实比谁都清楚。
是他活该。
而在经历了那些之后,过了十几年,他也比谁都希望,贺晚恬真的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贺晚恬微微一怔:“你说什么?”
贺之炀压下喉间的涩意,强行冷静下来,又是那副浑不吝的样子了。
他说:“没什么。既然你已经想好了,我也没什么好拦的。”
贺之炀提醒:“只是你现在身份敏感,婚礼别大操大办,就请几个信得过的人走个过场,别节外生枝。”
贺晚恬轻声说:“我明白的。”
“就算结婚了,也别事事忍着,别委屈自己。”
“嗯。”
“对方要是敢让你不舒服,直接让他滚。菜不合胃口就放筷子,话不中听就别接。你是我的妹妹,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鼻子一酸:“嗯。”
“钱上也别亏着自己,他给你的该拿就拿,别不好意思。”
“好。”
“还有,那小子要是敢在外面乱来,你直接告诉我。我别的本事没有,卸他一条胳膊还是可以的。”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眼眶却更红了。
“别光‘嗯’。”他皱眉,“记住了没?”
“记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往后退了一步。
“行了,不早了。我还得回队里去。”
“好。”
“不用送了。”
贺晚恬站在原地,望着他略显单薄又带伤的背影,终于忍不住,轻轻喊了一声:“哥。”
贺之炀的脚步顿了顿。
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在半空中,向后,很随意地挥了挥。
没有回头。
人影消失在暮色里。
作者有话说:
优化了前面几章章节,现在从51章开始后的部分内容是,优化成了晚恬在犹豫要不要答应结婚,只改了这一处细节,不影响整体大致剧情~
我明天出门,但今晚还会写,争取清明节这三天都日更吧(争取……嗯……)
谢谢各位老师的评论,其实我都有看,除了咕咕后的当天不敢看(卑微),但过了一天都会看。
目前我的计划是28万字左右正文完结,然后再看情况写点番外。
争取5月份正文完结吧!我2月份更新了4万字,3月份3万多,按照这个速度的话,5月份应该ok的,但如果4月份能完结就更好了(梦一个)(双手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