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天气像裹着层化不开的雾, 印象里总是下雨,可贺晚恬来的这两天,偏偏赶上了好天。阳光明晃晃地洒在街道上, 驱散了这座城惯有的湿冷。
她的咖色头发已经褪成黄色,所以来伦敦前, 她找造型师将长发剪短,烫了个日系锁骨发,染了头亚麻灰。
从小到大, 每次换发型, 似乎都带着一点“逃离”的意味。
但这次, 在大部分人的认知里, “贺晚恬”已经是一个永远停留在过去的名字。
巴黎美院的课程一结束,她立刻订了飞往伦敦的机票。
这是她来国外后第三次见贺之炀, 前两次的见面地点, 都是在贝尔马什监狱, 隔着层厚厚的防弹玻璃。
中午刚过,阳光正盛。
不多时, 铁门缓缓向内打开,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贺之炀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
四个月的羁押,没磨掉他身上那股痞劲儿, 反倒削出了几分更凌厉的轮廓。
胡茬冒出浅浅一层, 添了些颓,走起路来仍旧桀骜不驯的样子, 混不吝地带着风。
两人并肩回了他在伦敦的公寓。
房子不大,标准的单身配置,但位置选得好。
窗子推开,能望见泰晤士河的水面。
屋子里蒙着层薄薄的灰尘。
贺晚恬把提前买好的洗漱用品往他怀里一扔, 撸起袖子准备收拾。
贺之炀捏着沐浴露转了两圈,没吭声。
再抬头时,抬手揪住衣摆,往上一掀,干脆利落地将上衣脱了下来,露出精壮紧实的上身。光线顺着背沟一路往下,没入裤腰。
他把衣服随手一丢。
贺晚恬的目光从那团衣服上,再移到他脸上。
他正低头翻她买的东西,身上好几条旧疤。
“贺晚恬。”
她回过神。
他眉梢微微挑着,眼神戏谑,像是在问她看什么。
她弯腰捡起衣服,照着他脑袋扔回去。
“扔洗衣机里去,别到处堆。”
那团布料劈头盖脸地甩过来,过了两秒,他扯下来。
“……哦。”
浴室很快响起哗哗的水声。
八月的伦敦仍带着凉意,室温不过二十度出头。
贺晚恬看了眼浴室的方向,默默将敞开的窗户一一关上。
其实公寓并不算脏,她之前来伦敦时,曾在这里住过。
没等她收拾完,浴室的水声停了,一团湿热的水汽涌出来。
贺之炀赤着上半身,穿了条牛仔裤,头发还在滴水。
他手里攥着把剪刀,另一只手揪着额前遮眼的湿刘海,眉头蹙着。
“喂。”
“干嘛?”
“……你会剪头发吗?”
“……我试试。”
她绕到贺之炀身后,接过剪刀,指尖插进他头发里。
这么硬茬的主,头发倒挺软。
他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后颈的线条绷得笔直。
剪刀轻轻响了一声。
“对了,你之后还要上特别法庭吗?”
“不用了。检方撤销起诉了。”
“那挺好。”
“嗯。”
两年前,他们组就盯上了一个隐蔽性极强的恐怖组织,追了很久,始终摸不到核心。
直到一年前,对方在码头露出了尾巴。
他们追到国内又追到墨西哥,多方破译追踪,终于拼凑出一条线索:年初,他们要在国际航班上动手,计划制造恐怖袭击。
可难题就摆在那儿。
提前疏散飞机乘客,会惊动对方,这条线就断了。
不疏散,一飞机的人都会死。
百条命,和一次收网的机会。
选哪个?
几乎是一场现代版的“考文垂”事件。[注]
为了整体利益,牺牲局部利益。
道德、人性。
他们讨论过无数次。
可最终,他们哪个都没选,而是想出了一条万全之策。
用死人代替活人,让尸体上航班。
飞机照常起飞,对方照常动手。
然后,收网。
贺晚恬从来没上过那架飞机。
她只是被写进了遇难者名单里。
贺之炀以贺晚恬母亲因公殉职为由,替她申请了证人保护计划。
按程序,这份申请需要层层审批,走完所有流程才能执行,他却在当时那个情况下,擅自做了这样的事。
任务结束的瞬间,他被立即解除武装,由多国监督人员控制,押回行动基地。
程序正义是底线。
四个月,漫长的闭门审理。
好在申请早就递过,不算太复杂。
审完了,就放了。
这些事情,贺晚恬只知道个模糊的轮廓,具体内容涉密,贺之炀不便多说,她也从不多问。
其实他本不必做到这一步,只要送她离开燕京就够了。
可已经做了,她再说那些话,反倒显得矫情。
“咔嚓——”
又是一剪刀。
她一低头,就能看见他背上的伤疤,深的浅的旧的,交错纵横。
不知怎么的,她抬手碰了一下。
贺之炀身形微僵,回头看她,眼底含着警告。
贺晚恬就当没看见,推他起身去镜子前。
“剪得怎么样?”
“……”
贺之炀对镜一看,脸色都变了。
“我草,你把老子剪成这样,老子怎么去找女人?”
“别说脏话。”贺晚恬顿了一顿,迟缓地想起了什么,“……你还有女朋友呢?”
“我年纪也摆在这了,行吧?”
“之前我在昆明遇见的,和你一起的那个女明星呢?”
贺之炀没想到她还记得,气不打一处来:“老子那是为了公事牺牲了自己的□□,你去网上搜,看看那人是不是已经进去了。”
“哇塞,贺先生大义。”
“……你是不是找抽?”
贺之炀对着镜子,怎么看怎么不满意,一张脸狠狠垮到地上,怎么看都觉得贺晚恬是故意的。
到了晚饭时间,贺晚恬问他要不要一起去超市。
贺之炀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你把我头发剪得像旺仔牛奶一样,还想让我出门丢人现眼?”
贺晚恬也有些尴尬:“我第一次剪……要不我帮你约个理发店?”
说着掏出手机,准备去推特上翻一翻。
“第一次剪?”
贺晚恬点点头。
之后,贺之炀倒没再抱怨了,只说:“下次注意。”
“行。”
贺晚恬从冰箱和柜子里翻出点食材,简单地煮了面条。
面是细的,卧了一个溏心蛋、几片午餐肉,汤上漂着葱花。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自己坐下,拿起筷子。
贺之炀瞪着那碗面,又瞪着她。
“我的呢?”
“你不是要去找女人吃吗?”
他都要气笑了:“找个屁。”
“好吧。”
贺晚恬又起身进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更大的碗,里面蛋卧了两个,菜多了一倍,肉满满地铺了一层。
他哼了一声,拿起筷子,嘴里还在嘟囔:“草,老子刚从监狱出来就这么对老子,真没良心……”
贺晚恬唇角往上扬了扬。
两人吃完后,贺之炀就把碗筷洗了,勤快利落地收拾了一通。
出来后,看见她坐在阳台的竹编椅里,腿蜷着,吹着风,往远处望。
几个月前他还担心,离开那个人之后,她会不会又变成离开燕京那几天的样子。
整个人像丢了魂,坐在窗前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说话,也不动。
偏偏那时候他被带走,什么都顾不上。
现在看,比他想象的好很多。
气色不错,发色也好看,懒洋洋地窝在椅子里,像画里的人。
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提贺律和那段过往,就当一切从未发生。
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就很好。
他从柜子里翻出瓶藏了很久的酒,又洗了两只高脚杯,走过去,往小圆桌上一放。
“庆祝我出狱,喝一杯?”
“行啊。”
他倒酒,两个人碰了碰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贺晚恬问:“我突然很好奇一件事。”
“什么?”
“你有初恋吗?”
贺之炀差点呛到,瞪着她:“……你行了吧,老子随口一句‘找女人’被你埋汰到现在。”
她笑,眼睛弯起来:“没,我是真的好奇。”
贺之炀收回视线,杯子在手里慢慢转。
“不记得了。”
“那就是有?”
“没有。”
“啊?到底有没有?”
他不说话,就望着她,光线映在他眼底,沉得让人看不清半分情绪。
贺晚恬多喝了几杯,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脑子里飘飘然。
被他专注地注视着,她笑一声,声音轻软:“你光看我干嘛?你倒说话呀,难不成你喜欢我吗?”
贺之炀没说话,目光也没挪开半分。
风吹过来,轻轻撩动她耳边的碎发。
她没动,他也没动。
几艘游船在河里慢慢驶过,拖出长长的水痕。
原本只是句随口的玩笑,可在这沉默里,一些情愫忽然变得说不清、道不明。
过了几秒,也许是十几秒。
终于,他开口了。
“谁敢喜欢你?”
他喉结轻滚,一字一句地,像是自嘲。
“我不喜欢你的时候,就被贺律弄出国了。”
“我要是真敢喜欢你——”他顿了顿,扯出一个弧度,“还不得被他弄死?”
空气瞬间静了。
贺晚恬的酒醒了大半,脸上的笑意瞬间褪了个干净。
“贺律”这两个字,像盆冷水,兜头浇在她身上。
方才还松弛的氛围,瞬间被刺骨的凉意取代。
她眼睫颤了颤,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嗓音凉凉:“……怎么没人敢?”
闻言,贺之炀瞥了她一眼,形散意懒地靠着椅背。
他轻漫道:“哦?说来听听。”
“你兄弟,跟我求婚了。”贺晚恬平静地说。
“……”
“就是林彦南。”
“……”
“其实我觉得挺意外的。”她情绪没有起伏,好似在说一件寻常事,“但也没那么意外。”
“到巴黎之后,林彦南每周都会过来,再忙也没断过。当然,我也清楚,他这么急着定下来,大概是因为他父亲撑不住了。从过年拖到现在,这次是真的快到头了。老人家临走前,无非就是想亲眼看着他成家。”
林彦南对她的喜欢,她能感受到。
他是极少数的知道自己“没死”的人之一。
他每周都来陪她,有时候只是吃顿饭,有时候陪她在河边走走,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在她公寓里坐着看文件。
她画画,他办公,各干各的。
之前两家那些联姻的约定,随着她“死”了,自然也就不作数了。
但和林彦南见面时,他仍旧一口一个“女朋友”“未婚妻”“未来林太太”这样玩笑似的喊。
她一开始只当是调侃,可这一声声喊下去,好像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
他们从来没正式确认过关系。
直到那天,他约她吃饭,在一家能看见铁塔夜景的餐厅里。
晚餐进行到一半,侍者刚撤下主菜餐盘,他突然放下酒杯,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丝绒盒子,推到她面前,打开。
黑色天鹅绒衬里,一枚钻戒闪着光。
那一刻,她脑子里荒谬地闪过一个画面,是很多年前看过的一部电视剧。
袁湘琴被阿金求婚,背景喧嚣热闹,主角却怔在当场。
她也像袁湘琴似的愣住,但没有多意外,也没有多心动,只剩一片平静的茫然。
没有接受的理由。
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转过头来看贺之炀,轻声问:“我要答应吗?”
贺之炀面无表情,转身又去开了一瓶酒。
两个杯子被填满。
入口辛辣,回味却只剩下艰涩的苦。
他说:“你自己的事,问我做什么。”
贺晚恬垂了垂眼:“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是他帮她逃离贺律,也是她在异国他乡,唯一能称得上亲近的人。
也许,自己是把他当成真正的哥哥了。
见贺之炀不说话,她又追问:“你觉得我该答应吗?”
“该与不该,只能问你自己。你喜欢他吗?”
“我也不清楚。”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声音轻缓,“但是,我只想证明一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晃动的酒液里。
“证明我能过得很好。”
在没有那人的生活里,一直过得很好。
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不太信。
她需要一个新人,去帮她忘掉旧人。
她明明知道,这其实对林彦南并不公平。
酒意还残留在舌尖,涩涩的,散不掉。
像有什么钝重的东西,在身体里反复碾过。
夜色从四面八方漫过来,过去的那些声音在脑海里愈加清晰。
一句又一句,像河面上的灯火,不肯熄灭。
——我要你留在我身边。
——我们才是最契合的,晚恬。
她心想:不再是了。
作者有话说:
【注】“考文垂事件”是指二战期间英国考文垂市遭受德军轰炸的事,感兴趣的老师可以去搜一下。
ps:本文通篇鬼扯,基本架空,没有任何现实参考意义
熬了个大夜,明后两天我都准备早点睡,所以大概率不会更新。
周五可能会更新,但估计凌晨这样。
最近进入了焦虑期,每天都觉得自己写得好难看好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