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晚恬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的壹号院,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儿。
凌晨时分,宽阔的长安街空荡,出租车亮着顶灯疾驰而过, 路上人已经很少。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往她单薄的毛衣里灌。
如果她现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大概也无所谓的。
只要消失了,就不用面对这一切。
离开家的时候,她什么也没带, 脚上还穿着出门时来不及换的棉拖鞋, 鞋底早已被化掉的雪水浸得潮湿冰凉, 每一步都像踩在冰碴子上。
其实可以打车的。
这个念头模糊地掠过,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小区的,怎么穿过那些街道, 一路走到这里。
迎面走来一个裹着厚羽绒服的中年男人, 正低头看着手机。
擦肩而过的瞬间, 贺晚恬的脊背猛地绷紧——他刚才是不是瞥了我一眼?他认出我了吗?他是不是也在网上骂过我?
她加快脚步,又在下一个路口慢下来。
信号灯由红转绿, 又由绿转红。
她心里装满了快要爆炸的负面情绪,她想跑到马路上,不如撞死了一了百了。
可是自己明明是受害者, 为什么要像逃犯一样躲藏?为什么被逼到绝路的是她, 而真正作恶的人此刻能安然地做着好梦?
她很难不去诅咒程怀思,或许还有贺律。
她恶狠狠地想着, 觉得该死的另有其人。
她咬住嘴唇,尝到一丝铁锈的腥甜。
自己过去是那样豁达的一个人,现在也变得面目可憎。
她恍恍惚惚地走,想着自己如果有妈妈的话, 也可以打电话过去,什么都不用说,只要听见她的声音,就能放心地哭出来。
可以撒娇,可以示弱,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
可是她没有。
越靠近壹号院,脚步越沉重,心里就越是恐惧。
是,他给过她很多。
给过她庇护,给过她资源,给过她那些年模糊又暧昧的陪伴。
但这些好处就像是买了一只猫或是一只狗。
棉拖鞋里的脚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夜风从背后刮过,带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她掏出手机,拨给贺之炀。
嘟——嘟——嘟——
响了十几声,无人接听。
最近总是这样。
贺之炀好像被什么事彻底绊住了,五次电话里能有一次接通,都算运气好。
她没再打第二个,指尖在通讯录上滑了滑,落在另一个名字上。
这次只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晚恬?”林彦南的声音传过来,透着明显的沙哑,强撑着轻松的语调,“怎么这么晚打过来?出什么事了?”
贺晚恬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晚恬?你在听吗?”
“在。”她声音低低的,像砂纸磨过,“你那边……怎么样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
“不太好。”林彦南罕见地没再兜圈子,声音里那层惯有的玩世不恭卸了下来,“我爸……今天第三次下病危了。医生让家属随时准备着,我几个叔叔都到了,但没有一个为我爸担心。”
他顿了顿,背景音里似乎有人在远处喊他,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又转回来对她说:“我这边可能快了。这几天都守在医院,整个人都是懵的。”
贺晚恬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连自己都安慰不了。
“还有……”林彦南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隐忍的怒意,“生意上也被人使了绊子。贺律那边,趁着我这边乱,在背后捅了几刀。好几个合作方突然变卦,资金链差点……”
他突然停住,像是意识到什么,话锋一转:“算了,不说这些。你呢?网上的事怎么样了?我看到你那边的动静,但实在抽不开身……”
“我没事。”贺晚恬说,声音飘忽得连自己都不信。
“你声音不对。”林彦南立刻警觉起来,“晚恬,到底怎么了?你在哪儿?”
贺晚恬握着手机,看着不远处那栋建筑。
路灯照不到这个角落,她就蹲在黑暗里,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林彦南,”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说……如果我现在去求贺律,他会让他的未婚妻放过我吗?”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贺晚恬细碎的哭声溢出来:“我本来是想要去质问他的。我想问他程怀思做的事他知不知道,是不是他指使的。我攒了一路的愤怒,觉得自己这次一定要撕破脸,一定要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她顿了顿,声音开始抖。
“可是到了这里……林彦南,我好害怕。”
“我发现我根本走不进去。我发现我骨子里就是这么懦弱的一个人。我害怕看到他的眼神,害怕他那种高高在上的样子,害怕在他眼里,我所有的愤怒都像个跳梁小丑。”
眼泪滑进嘴角,咸涩得发苦。
“我没有靠山,林彦南。我每走一步,都是自己咬着牙挣来的。画了十五年,被人说成是抄的。连载了好几年,说下架就下架。连我这个人,都被泼脏水,说我是被人睡烂的公交车……”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林彦南的手掌拍在了什么硬物上。
“贺晚恬,你听着。”他的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力道,“你就在原地待着,哪儿都别去。我这边处理完,马上就回国。最快明天晚上,最迟后天早上,我一定到。”
“你不要来……”
“你他妈别说话。”林彦南罕见地爆了粗口,但紧接着声音又软下来,带着那种熟悉的温柔,“你听着,你不是没人要的。你哥在帮你,我也在。你等我回来,听到没有?等我回来再说,别做傻事。”
贺晚恬握着手机,眼泪无声地流。
“……听到了吗?”他追问。
“嗯。”
“好。挂了。记得等我。”
电话挂断。
贺晚恬蹲在原地,盯着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
冷风还在刮,她慢慢站起来,把手机塞回口袋。
-
办好休学手续的那天,天上下着雨。
不算大,绵绵密密的那种,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贺晚恬撑着伞从行政楼走出来,一路上,总有人擦肩而过后又回头,目光黏在她身上,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被雨声盖住。
起初她觉得无地自容,像被人当众剥了衣服。
有一瞬间,她甚至想冲上去,一字一句告诉他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那些都是假的,我什么都没有做过。
可也只是那一瞬间。
然后她想,算了。
算了。
她马上就要走了。
机票已经买好,后天上午,直飞巴黎。
公寓那边也发来了确认函,之前出问题的房源重新搞定,押金付了,钥匙等落地去取。
不管对方当初是出于什么目的,想逼她退学也好,想毁了她也好,他们确实成功了——成功把她逼走了。
但她也认了。
认了,反而轻松。
律师那边一直在推进。
各种证据链、时间戳、草图源文件,一点点整理出来,厚厚一叠。
要告的人太多了,名单拉出来长长一串,从最初的匿名爆料者到那几个推波助澜的大v,再到那些造黄谣造得最欢的账号。
起诉状递了一批又一批,法院的受理通知陆续下来。
也许是因为告的人实在太多,也许是因为新鲜的热点已经覆盖了旧的,网络上的喧嚣,竟也渐渐平息下来。
新的热搜顶上,旧的沉底,那些骂声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公寓退了。
收拾出三十多个大纸箱,整整齐齐码在客厅中央。画具、书籍、衣服、杂物,她大学生涯,被压缩成这些贴满胶带的立方体。
下午快递站的人会来拉走,走空运,比她先到巴黎。
手机震了一下。
林彦南发短信过来,说是晚上11点会到燕京。
贺晚恬回了个,ok,我来接你。
发完之后又补了一条:正好有事出门。
其实没事。
但她知道不这么说,他会再劝。
中午她去了学校食堂。
最后一次。
食堂还是老样子,窗口前排着稀稀拉拉的队,打菜的阿姨手也不抖。
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吃了一口,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食堂并没有因为她的即将离去,变得好吃哪怕一点点。
口味还是那么重油重盐,青菜炒得发黄,红烧肉全是肥的。
价格倒是亲民,七块钱能吃饱,十二块钱能吃好。
她想起大一刚来的时候,室友信誓旦旦说吃一周肯定要长痘。
吃着吃着,眼眶有点热。
她低头使劲扒饭,没让眼泪掉下来。
晚上的送行局,是室友周小乙攒的。
说来也奇妙,她和周小乙算不上多亲密的朋友,大学四年,各有各的圈子,也就是回寝室能聊几句的交情。
但出事之后,周小乙是少数几个从头到尾相信她的人。
周小乙喊上了寝室另外两个姑娘,又联系了社团里几个关系不错的学长学姐,十几号人,浩浩荡荡订了市中心一家高级火锅店。
原本想定学校附近那家老字号的,结果过年期间包厢早被抢空了。
贺晚恬说,那就我来定吧,我请,当散伙饭。
最后定的这家,人均四位数起步。
人一落座,就有学姐开始嚷嚷:“晚恬你这是要破产啊?散伙饭吃这么好,我们以后还怎么好意思吃食堂?”
“就是就是。”另一个学长接茬,“搞得我们跟送殡似的,这么隆重。”
周小乙一筷子敲过去:“会不会说话!”
大家哄笑起来。
贺晚恬也跟着笑。
锅底还没开,先上了几盘凉菜。
有人夹了一筷子拍黄瓜,嘴里含糊着问:“晚恬,你男朋友今天不来送送你啊?”
话音落下,桌上安静了一瞬。
贺晚恬夹菜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把藕夹进碗里。
“我们已经分手了。”她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问话的人愣了一下,讪讪地“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旁边有人机灵,赶紧岔开话题:“哎呀,以后去了法国,可别忘了我们这帮穷朋友啊!到时lv、香奈儿打折的时候,要跟我们说啊!”
“对对对!”
“苟富贵,勿相忘!”
“你那漫画还更不更了?我们可都等着追呢!”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贺晚恬笑着应承,好,好,都安排。
小火锅很快端上来,一人一锅,汤底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辣锅的红油翻滚,清汤的飘着几颗红枣枸杞,香气蒸腾起来。
贺晚恬低着头,把一片肥牛放进锅里,看着它在沸水里变色、蜷缩。
包厢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冷气和外面的喧哗一起涌入,又瞬间被门板隔断。
众人循声望向门口,眼睛俱是一亮。
身形挺拔的男人立在门框处,大衣剪裁考究,肩线利落,手里那把收起的黑伞还滴着水珠,像携了风雪,贵气得让人一眼难忘。
周小乙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贺晚恬抬头。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揉成一团,每一根血管里的血液都冻结住了,四肢百骸泛起针扎般的刺痛。
她晃神的片刻,贺律已经迈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在满桌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贺晚恬身上。
然后他收回视线,唇角抿成礼貌弧线,冲众人颔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全桌人都听清:
“抱歉,我是晚恬的男朋友,来迟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鞠躬!
腹泻式更新……嗯……
我今天下午睡到3点半起床,感觉活力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