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二次见到尤里恩之前,先看见了他的尸体。
这一次,他没有哭,也没有穿着联盟的军服。
他跪在帝国反谍局地下三层的审讯室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额角都是血。
有人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
审讯官叹了一口气,然后拔出了枪。
我看见枪口抵上他的后脑。
我猛地将手从水晶球上抽开,球体内部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预言室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才刚亮,神殿的大鐘还没有敲响第一声的晨鐘,整座建筑沉睡在祭典前少有的寂静里。
距离我第一次遇见尤里恩,已经过了四天。
这四天里,他没有再出现,这很正常。
一个身分不明、极可能是敌国间谍的人,没有理由每天跑来找一个莫名其妙请他吃麵包的陌生男人。
但我不得不承认,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已经开始有点后悔当初没有问他住在哪里了。
所以今天凌晨,我做了一件不太符合先知职业道德的事。
我以他为锚点,预言了他的行踪。
帝国一直以来都认为,先知可以随心所欲地观看任何人的未来。
其实不是,至少我不行。
未来对我来说不是一本摆在桌上的书,想翻哪一页就翻哪一页。
它更像一片在黑暗中不断流动的水。
国家、战争、灾难,牵涉的人数庞大,留下的痕跡就会很清晰。
但一个普通人的未来,则很容易消失在无数细小的可能性里。
除非我有一个足够强的「锚」。
名字、物品、血,或是一段曾经真正与我交会过的命运。
我不知道「尤里恩」是不是他的真名,甚至可以肯定不是。
所以我把那天他吃剩,最后随手塞回给我的麵包纸袋放在水晶球旁。
很荒谬,但就是这么生效的。
我本来一开始的预言就只是想看看他未来会做什么,结果看见了他的死。
我重新把手放上水晶球。
没有人听见我的自言自语。
这次我没有直接追逐死亡的画面,而是向前寻找。
我看见尤里恩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件破旧得近乎流浪汉的上衣,而是一套非常普通的灰色工装,头发也整理过,脸上的灰尘也没有了。
如果忽略那副完全不像劳工的身材,他确实已经成功混入了帝都。
然后,我看见他进入军械库。
第一次碰见他时,他翻过的只不过是军械库外围的勤务墙。
那天大概只是踩点,这一次才是真的。
画面里是午夜,尤里恩没有走正门。
他从西侧排水维修渠进入地下层,再沿着一条窄得几乎只能容纳一人的维修通道向上爬。
十二分鐘后,他会从第二层员工盥洗室的通风口出来。
再过三分鐘,他会换上一名勤务兵的外套。
五分鐘后,避过第一次巡逻。
十一分鐘后,进入器材管理区。
最后,他会坐到一台没有连接帝国中央网路的内部终端机前。
他的动作非常熟练,快得让我真正理解,为什么预言里这个男人能让普利帝帝国覆灭。
不到四分鐘,第一层防火墙就被破解了。
再一分鐘,军械库北区的调拨资料被打开。
我看见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资料从萤幕上滑过。
包括兵器数量、运输日期、警备路线、弹药库位置,以及帝国用来识别军用运输队的临时通行编码。
其中任何一份流出去,都足以造成麻烦。
尤里恩插入了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储存装置,开始下载。
他拔出装置、没有警报、没有守卫、没有任何意外、乾净得近乎完美。
我皱起眉,所以问题在哪里?
预言没有停止,我继续往下看。
尤里恩顺利离开军械库,回到城南的一间廉价旅店。
第二天,他甚至还去街边买了一碗麵,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第三天晚上,他的房门被撞开,帝国反谍局衝进房间。
尤里恩马上从床上翻身而起,第一个人被他当场折断手腕,第二个人被他撞到墙上。
第三个人开了枪,子弹擦过他的肩膀。
他本来有机会跳窗,但窗外早已佈满了人。
我低声问,水晶球自然不会回答。
这是使用预言最麻烦的地方,我可以看见结果,但「原因」往往藏在细节里,还要自己去找。
破解、下载、拔出装置,一气呵成,没有警报。
突然,我註意到了什么。
我把画面停在他拔出储存装置的瞬间。
终端画面的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图示亮了一下。
我认得那个标识,是军方内部称作「静默标记」的一个东西。
它不阻止入侵,也不发出警告。
恰恰相反,它会让入侵者以为自己成功了。
但系统会在被复製的资料里加入一组隐藏识别码。
只要那些资料之后被任何通讯设备读取、转移或者重新加密,帝国的监控网就能追查来源。
这是反谍局近两年前开始使用的系统。
连大部分帝国军官都不知道,尤里恩当然更不知道。
他会成功,然后因为这份成功而死。
照理来说,这不是坏事。
敌国间谍潜入军械库窃取机密,被反谍局追踪。
从帝国的立场来看,甚至可以称得上一次漂亮的反情报行动。
我只需要什么都不做,三天后,尤里恩就会死。
那个在一年后拿刀刺穿我心脏的人,会提前死在帝国的地下室里。
我的死亡也许会因此消失,战争的结局也可能改变。
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但我坐在水晶球前,却没有一点高兴。
我试着看了另一条未来。
如果我现在向军方报告,告诉他们有人将从西侧维修渠潜入。
尤里恩会在入口被包围。
他会杀死两名守卫,自己胸口中三枪。
尤里恩发现异常,取消行动。
两天后改从东侧货运通道进入,被警犬发现,又死了。
让军方把那台终端搬走。
尤里恩察觉到核心资料被转移,转而袭击负责资料运送的勤务官。
勤务官死亡,尤里恩被通缉。
五天后被捕,还是死了。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待着吗……」
水晶球里的尤里恩当然听不见,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死给我看。
被枪杀、被捕、跳楼、爆炸。
其中有一次甚至成功逃出了帝都。
我还来不及松口气,他就在北境检查站被认出来,一枪射穿了喉咙。
最后,只剩一条有点奇怪的路线。
尤里恩进入西侧维修渠,抵达第二层盥洗室。
然后火警莫名触发了,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栋军械库。
防火隔离系统啟动,核心资料区完全断网,所有安全门进入封锁状态。
而刚从通风管爬进盥洗室的尤里恩,因为身上没有军方识别证,无法开啟防烟电磁门,被锁在厕所里。
我看着预言沉默了很久。
这实在不像一个足以拯救帝国命运的方案,甚至有点丢脸,但尤里恩活着。
不只活着,还因为没有真正碰到终端,所以没有触发静默标记。
画面向前,我看见一隻手。
修长,肤色有些苍白,食指上戴着神殿银戒。
那隻手握住墙上的红色警报拉桿往下一扯。
这场火警,是我拉响的。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我站在军械库东侧行政入口。
值勤官看见我时,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神本人突然决定半夜来检查仓库一样精彩。
某种程度上,也不能怪他。
我穿着先知的正式白袍,脸上覆着薄纱,身后跟着两名神殿侍从。
「不知您今晚前来是……」
「祭典前的安全巡查。」
我说,这是谎言,但没有比这个更合理的理由了。
一年一度的国势预知祭典即将举行,皇室近期确实要求帝都各重要设施提高警戒。
第一次发现,知道一个人今晚会潜进来,并且要活捉他,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十一点五十一分,尤里恩应该已经进入西侧排水渠。
十一点五十五,他正在向上。
十一点五十八,我站在第二层走廊。
盥洗室就在距离我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他就在天花板上。
我甚至有点想推门进去看看,最后还是忍住了。
十二点整,按照原本的未来,他会从通风口下来。
十二点零一的时候换掉衣服。
十二点零三就会离开盥洗室。
所以我必须在十二点零二以前拉响警报。
太早的话,他会停在通风管里,还有机会原路撤离。
太晚的话,他已经走出盥洗室了,火警反而会替他製造混乱。
预言其中一个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给我「原因」,但却要求我亲手把答案执行得一毫不差。
我停在走廊墙边,红色的火警拉桿就在眼前。
十二点零一分四十秒,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从盥洗室的天花板传来的。
要不是我提早知道他会下来,绝对不可能听得到那么小的动静。
五十秒的时候我抬手,准备拉响火警。
旁边的值勤官困惑地看着我。
我拉下火警,整座军械库瞬间像疯了一样。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炸开,红灯沿着走廊一路亮起,沉重的防火门轰然落下。
我眼睁睁看着盥洗室外那道电磁隔离门发出「喀」的一声,彻底锁死。
里面传来一声非常清楚的一声:
「消防组!立刻检查!所有人按照演练程序撤离!」
整个楼层开始忙碌起来,勤务兵从房间里衝出来。
资料室自动断电,内部网路分段关闭。
帝国军械库最核心的终端在不到十五秒内全部离线。
我看着走廊尽头一排排熄灭的指示灯。
很好,他今晚什么都拿不到。
就在我准备松一口气时——
盥洗室里传出一声巨响。
我当然知道有人,而且那个人现在大概非常生气。
「可是现在是防火封锁——」
值勤官输入紧急权限,但无效。
火警状态下,盥洗室所在的防烟区域必须由消防主管解除。
于是我们只能等,里面的尤里恩也只能等。
整整十七分鐘后,消防组才确认没有真正起火,警报解除。
防火门重新升起,值勤官带着六名士兵走到盥洗室门前。
门开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尤里恩站在厕所中央,穿着灰色工装,头发上全是通风管里的灰,右边脸颊还不知道在哪里擦出了一道黑痕。
他的脚边倒着一块被拆下来的天花板。
其中一名士兵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洞,又低头看看尤里恩。
那名士兵慢慢把手放上枪。
尤里恩看见我的瞬间,整张脸都僵住了。
可能还有一点怀疑吧,毕竟我现在戴着面纱。
以及一点非常明显的——
「先知大人,请退后,这个人可能是——」
六名士兵同时看向我,尤里恩也看着我。
「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军械库的盥洗室里?」
很好,我也很想知道我要怎么向普通人解释这个问题。
我看向尤里恩,尤里恩看着我。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我决定帮他。
尤里恩的眼神已经开始有杀意。
「可是这里是军械库第二层。」
「所以我才说很严重,严重路痴。」
旁边一名年轻士兵忍不住看了尤里恩一眼。
尤里恩身高超过他半个头,手臂上的肌肉甚至把工装撑出了明显的轮廓。
「他……脑子是不是……」
「是的没错,他有轻微智障。」
尤里恩瞪着我,我假装没看到。
或许是因为我的身分,又或许是因为现场实在太荒谬。
一场没有火的火警和一个浑身灰尘、没有证件、却被帝国先知认识的男人。
最后,值勤官竟然真的开始相信这可能只是一场极端离谱的意外。
他门仍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两名士兵走向尤里恩。
预言里,他身上没有会暴露身分的物品,但我仍然很担心。
没有武器,没有联盟的装备,只有几枚零钱和一张廉价旅店的房卡。
还有半包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硬糖。
这次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可以结冰。
值勤官的眉头越皱越深。
我忽然理解了原本那个荒谬的未来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尤里恩大概准备过十套间谍身分。
但他显然没有准备过被人当成脑子不太好的流浪汉时应该怎么回答。
半个小时后,他坐在军械库勤务室,面前放着一杯热水。
两名帝国户籍官正在替他填临时安置资料。
我站在门外,第一次对帝国行政体系產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敬意。
户籍官露出一个理解的表情。
「过去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户籍官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臂,点头。
我转过身,用手抵住嘴唇。
不能笑,现在笑出来,我大概真的会被他杀死。
帝国替一名丝派联盟最危险的谍报人员办好了临时身分证。
身世不明、疑似失忆、无固定住所。
甚至安排他三天后到城南的安置所报到。
这件事连我都没有预见到。
我只知道火警可以救他,不知道帝国会顺便替他解决身分问题。
越来越佩服帝国了,不觉得这件事哪哪都不对劲吗?
凌晨,所有人离开后,我在军械库外的石阶看见尤里恩。
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刚做好的临时身分证,盯得像是想把它烧掉一样。
我走过去,他没有抬头。
「现在你是合法居民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尤里恩看着我,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偽装,像刀一样。
「想测试一下军械库的反应速度,毕竟这里是帝国最重要的军事区域。」
他显然觉得演习的时间不合理。
当然,正常人怎么可能大半夜演习。
「反应速度当然也包括晚上的反应速度啊,总不能是早上一切安好,晚上全部睡觉吧。」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但这个笑很不开心。
那是一种带着危险意味的冷笑。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刚从军械库外墙翻出来。」
「第二次见面,就是刚才,我在军械库里。」
「然后就因为你突击演习,害我被困在厕所里了。」
距离靠近之后,更高,像一堵墻一样。
「你是谁?会不会太刚好了?」
第一次,他可能没想什么。
这一次,明显是带着间谍的那种警惕性在审视我。
但是才两次就怀疑我,会不会太快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只是名字。」
「可是我只能给你我的名字。」
他盯着我,我也看着他。
最后,尤里恩没有再追问。
他把临时身分证塞进口袋,从我身边走过。
不要再试图下载那些资料。
不要靠近任何军用终端。
那里有你看不见的东西在等你。
只要成功一次,你就会死。
「没事,好好照顾自己。」
他似乎只是随口嘲讽,但我竟然认真想了想。
这次换他愣住,我笑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直接走了。
我站在军械库外,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凌晨的街道尽头。
直到完全看不见,我才抬起右手。
那隻手今晚拉下了一个火警。
让整座军械库停摆了四十七分鐘。
让十六名消防人员白跑一趟。
让军方明天需要写事故报告。
也让一个本来三天后应该死去的人,继续活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
但至少现在,预言里那声枪响没有发生。
回到神殿后,我重新打开水晶球。
尤里恩三天后死亡的画面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模糊的影像。
黑暗的房间,一台通讯终端。
尤里恩坐在萤幕前,手指飞快敲击键盘,他正在破解帝国的军事通讯。
画面外,有两条光纤断了。
旁边还有一隻鞋,明显是我的鞋。
「……你到底有多少工作要做?」
没有答案,当然,水晶球怎么可能会回答。
水晶球里只有尤里恩还在非常努力地准备他的下一次失败。
我忽然有不太好的预感。
或许从今天开始,我真正的工作不再只是替帝国预言未来。
而是想办法阻止尤里恩把自己弄死。
第一个任务,军械库,失败。
而下一个,已经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