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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同意。”
    在一阵死寂之后,左斯尧冷声开口。
    左岳鸣就料到不会得到她的支持,只是她以这样冰冷、毫无转圜的禁止口吻来阻止时,终究让他心里有一种被冒犯被顶撞的抵触感。
    父女两沉默地对峙着,氛围降至冰点。
    最终是左岳鸣基于父亲的耐心与包容,先败下阵来,他耐着心跟女儿讲道理。
    “尧尧,这是我深思熟虑过后的决定,我不指望你举双手赞成,但至少,爸爸希望你能尊重我的选择。”左岳鸣目光落在左斯尧紧绷的脸上,声音再度放缓,“我跟王老师认识相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彼此呢也心意相通,我住院这段时间,她尽心尽力地陪伴我、鼓励我,真的很难得,人年纪大了,图的就是个知冷知热,能互相搀扶,共度晚年的伴儿。”
    “我不同意。”左斯尧听完无动于衷,仍是冷声拒绝。
    “尧尧!”左岳鸣口气严厉起来,“原则上讲,这是我个人的事,不需要你的同意,你没权利干涉爸爸的人生。”
    “凭什么?!”左斯尧声音陡然拔高,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红,她大声质问:“我不是已经让步了吗?我之前接受了你们同居,你出事之后,我也没有逼她跟你断绝来往,你们还要怎么样?非得要领那张证吗?那张证有那么重要吗?”
    她连珠炮的质问砸过来,左岳鸣不得不深吸一口气,试图缓声解释:“对我们这一辈人来说,这张证,代表一份信任和责任,我们既然想好了要共度余生,那就该给彼此一个承诺,我也不想让王老师就这么无名无份地跟着我,落人闲话。”
    “闲话?谁的闲话?”左斯尧回怼道,“是谁那么无聊吃饱了撑着来说闲话,你报上名来,我去帮你把他们的嘴都堵上,行了吧?!”
    左岳鸣张了张口,看着她这副孩子气的蛮横和执拗,又闭上了嘴,满腔的道理忽然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疲惫地靠回床头,脊背佝偻了些。
    沉默良久,左岳鸣才近乎叹息地说道:“尧尧,你不懂,一份长久稳定的关系里是需要给出承诺,给出担当的。”
    “我怎么不懂?!”左斯尧像被这句话刺中,满腔委屈和愤慨袭上来,她逼视左岳鸣,质问:“那你知道领证意味着什么吗?以后你再进医院,躺在手术台上,签字的第一顺位人就不再是我了!你这次是怎么被车撞的,还要我提醒你吗?我怎么敢把你的生死安危交到一个我不信任的人手里!还有,我妈跟你离婚后,补偿给你的财产,你的房子,本来都是我的,以后却要我跟一个外人来分割,我怎么可能同意!”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左岳鸣整个人僵住了,脸色冷僵。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左斯尧,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没想到,自己倾注心血养大的女儿,变得如此现实,甚至堪称冷酷,她算计着他的财产、他的房子......
    她赤裸裸地捍卫着她的利益,却全然罔顾他作为一个人,一个父亲,应有的权利和被尊重。
    左岳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寒意,心被她这番话浇得心凉。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左岳鸣移开目光,转向窗外,人像被抽干了力气,无力地瘫靠在床头。
    过了许久,左岳鸣才缓慢开口,他依然望着窗外,声音里透着浓重的失望与疏离:“手术签字的事,真到了那一步,王老师一定会先找你商量,她绝不会越俎代庖,至于房子和钱,在我名下的东西,该怎么分,法律自有公断,你不用提前惦记。”
    左斯尧心脏骤然紧缩,父亲这番话分明是在划界限,跟她拉开距离。
    他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跟人领证了。
    左斯尧心中顿时各种情绪交织,有失望,有受伤,有委屈,有忿懑,有不甘......各种激烈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江倒海。
    她紧咬牙关,脸色紧绷,也放言说道:“反正我不同意。”
    左岳鸣也疲于再做任何徒劳的解释或说服,只是挥了挥手,“你......回去吧。”
    左斯尧猛地站起身,抓起沙发上的包,没有再看左岳鸣一眼,转身径直离开了病房。
    左斯尧红着眼眶,大步前往停车场。
    医院的地下停车场昏暗,逼仄,沉闷,左斯尧坐上车,却没有发动,干坐着,两眼直直瞪着前方,仿佛石化一般。
    良久,她才按了启动,但没有挂档,手在车载屏幕上划拉,找出一首歌,点了单曲循环播放。
    这是她的sad  song,难过的时候她会一直一直循环听。
    在歌不知道循环了多少遍之后,左斯尧有了动作,踩下油门,滑出车位,往陆家嘴方向疾驰而去。
    她讨厌被动,她绝不会坐以待毙,她必须要做点什么。
    车停在红延写字楼附近,左斯尧看了看时间,距离他们正常下班还有一个小时,她拿起手机编辑了条简短的信息发出去。
    很快,对方回复了,她于是又发了个定位过去。
    左斯尧推开车门,朝不远处的黄浦江东岸绿道走去。
    天色沉坠下来,深冬傍晚的寒意袭上来,左斯尧下意识拢了拢外套。
    对岸的万国建筑群还未亮灯,只有零星的光斑,在夜幕低垂的暗沉下,显得寂寥,黯淡,这是外滩少有的不光鲜亮丽、不璀璨夺目的时刻。
    就像此刻的她。
    左斯尧在江边吹了一阵冷冽的寒风,直到对岸浑厚的钟声响起,沉沉地传来,沉默的建筑群开始被唤醒,亮起灯来,如同披上了金缕衣,在一片金碧辉煌的光华下,左斯尧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停车场。
    远远的就看到一个身影等在她车子边,四处张望着,等瞧见她后,像是迟疑了一下,接着朝她大步走过来。
    赵淮川不知道左斯尧为什么突然找他,一到点他就下班走人,怕她久等,又一路小跑着过来。
    “斯尧。”
    左斯尧看了他一眼,脚步未停,“到车上去吧。”
    上了车,赵淮川见她发动车子倍感疑惑,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脸,忍不住问:“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左斯尧沉默了一下,忽然突兀地问他:“你是不是在家里养了很多秋海棠?”
    赵淮川一怔,不得不承认,“嗯。”但他仍是不懂她意在何为。
    左斯尧说:“那我可以到你家里看看吗?”
    赵淮川又是一怔,接着下意识点点头,“可以。”
    左斯尧便不废话,叫他输入地址。
    车子一路安静,有点压抑,左斯尧自始自终淡漠沉默,赵淮川几次想开口,话到舌尖又默默咽下,不过,想到她说是要看秋海棠,焦躁的心多少沉静了些许,正好他养好了的雷云、星空、青绿、黑天鹅这些秋海棠晚上会反蓝光,特别梦幻好看,她应该会喜欢的吧。
    赵淮川现在住在长宁区,当年他到国外读研,母亲把打浦桥的老房子卖了供他读书,恰好卖在房价高点,去年他回国有了稳定工作后,母亲将卖房剩下的钱拿出来给他当首付,按揭了现在这套房子。
    停好车,赵淮川领她上楼,左斯尧只默默跟着,没有东张西望,进了家门口,赵淮川掏出钥匙开门,请她进来,又主动说:“不用换鞋,直接进屋吧。”
    左斯尧轻轻“嗯”了一声,便径直踏了进去。
    房子是二手房,买下时预算紧张,便没有重新装修,上一任房主装的现代简约风,灰墙白柜,他凑合住着,母亲说等将来他要结婚了,再跟未来妻子依照喜好重新装修。
    赵淮川余光瞥见左斯尧低垂着眸,对屋内摆设毫无兴趣的模样,眸色暗了暗,“你先坐吧,我去给你拿瓶水。”
    左斯尧说:“不用了,我不渴,秋海棠在阳台?”
    “对。”
    左斯尧目不斜视,又径直往阳台走去。
    赵淮川跟了上去,抢先一步给她拉开移门。
    左斯尧踏进阳台,脚步顿住,不算大的阳台一角放置着四层高的花架,架上都摆满了秋海棠,地上也摆有好多盆,全是形态各异的秋海棠,目之所及的每一盆都株型饱满,叶片油亮,显然都被精心养护得很好。
    左斯尧忍不住走上前看,一株雷云,叶片深紫近黑,有种丝绒质感,一株青绿,白绿叶面,边缘上洒落着白色斑点,一株二月,叶片银粉渐变,色彩晕染得很美。
    赵淮川回到客厅把窗帘拉上,将客厅的光挡在内,阳台顿时昏暗下来,只剩模糊的天光,勉强能看清人模糊的轮廓。
    左斯尧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诧异地回过头,只看到赵淮川身影轮廓在靠近她,她下意识地偏了偏身子,疑惑出声:“要做什么?”
    赵淮川没解释,走到她身边,几乎紧挨着她,他从花架一侧取出一个手电筒,按亮。
    手电照在花架上,顿时又是另一番景象,好几盆叶片或边缘泛起梦境般的蓝,蓝得深邃,蓝得华丽,还有白色的点点点缀,非常梦幻。
    “你来拿着。”赵淮川将手电筒递给她。
    左斯尧接过时碰到他手掌,似乎有些粗粝感,她没有在意,拿着手电俯身一盆盆仔细照过去,除了反蓝的,还有反紫的,晕染的色彩层次丰富迷离,绚丽多姿。
    夜色沉静,两人在这阳台的昏暗一隅,安静地观赏。
    赵淮川能清晰感觉到她今天出奇地沉静,往日她跟他说话多少有些锋芒逼人,那是一种生动,轻易掀动他的心潮,而此刻沉静不说话,不带刺,不锐利,近乎温柔和娴静,也同样拨动他的心弦。
    在手电筒未曾照亮的地方,在昏暗中,赵淮川贪恋般地看着左斯尧。
    观赏得差不多时,左斯尧后退一步,对他说:“你去把窗帘拉开吧。”
    “好。”赵淮川应道,转身回到客厅。
    拉开后,却见她仍站在阳台不进来,赵淮川于是又迈出去,室内透出来的光线让她的面容清晰起来。
    “有你喜欢的吗?你看中的我都送给你。”
    左斯尧抬眸看他,答非所问,“你怎么这么会养呀?而且这么多品种,你都养得不错。”
    赵淮川抿唇笑了笑,谦虚说:“我有研究过怎么养,也养废过很多,慢慢摸索,才懂了些门道。”
    左斯尧又问:“那你为什么想养秋海棠呢?”
    赵淮川骤然怔住,抬眼撞上她直视自己的目光。
    她显然是明知故问。
    赵淮川仓促地撇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选择沉默。
    左斯尧却逼上前来,盯视着他一字一顿说道:“赵淮川,你喜欢我干嘛不敢承认?”
    赵淮川垂眸看到她近在咫尺的脸,呼吸一滞,声音干涩,“我,我也没否认。”
    左斯尧嘴角撇了一下,又逼问他:“那你有多喜欢我?”
    赵淮川胸膛急剧起伏了一下,几乎是冲口而出:“很喜欢,很喜欢。”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会有机会说出来,却不想此刻被她逼得如同破釜沉舟般,就这样坦白了出来。
    左斯尧后退一步,垂着眼帘沉默了一下,尔后抬头,说得直接:“我想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好,你说。”赵淮川如同递交投名状一般,毫不迟疑地答应。
    左斯尧道:“我爸跟你妈,他们想要领证做夫妻,我不同意,你去说服你妈,别让她嫁给我爸。”
    赵淮川听完,愣在原地。
    他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母亲从未跟他透露过半点要跟左叔结婚的意思,这是真的吗?是今天的事吗?母亲是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吗?他潜意识质疑这事的真实性,却又不得不信。
    脑子忽然一下很混乱,又突然一下了悟,原来,这就是她找他的目的。
    他刚刚被逼着承认喜欢她,掏心掏肺说出口的喜欢,却被她反手当作筹码。
    她在赤裸裸地利用他对她的心意,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来。
    赵淮川喉咙发紧,五味杂陈,内心一番天人交战。
    他缓缓抬眸,看到左斯尧身体微微倚着阳台推拉门,眼睛发直地盯着地上,像被什么吸走了往日的神采,一股失意颓然从她身上弥漫开来,被他捕捉到了,当他定睛细看,清晰地看到她下眼睑有细微的泪痕。
    她哭过了。
    这一下,赵淮川感觉自己的心防在无声地崩裂。
    所有被利用的委屈、心酸和不甘,全部轰然崩塌。
    什么筹码,什么利用,什么酸楚,都不重要了,统统不重要了。
    “好。”  赵淮川听到自己答应的声音,干涩,却很坚决。
    左斯尧猛地抬头,目光撞进他眼里。
    赵淮川眼里盛满隐忍的落寞和心甘情愿的妥协,他缓缓道:“我答应你,我会去说服我妈。”
    左斯尧避开他的视线,低低地说了一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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