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白天就撑不住了,歪倒在沙发上直犯困,单人间病房只是相对安静,医生来查房,护士时不时过来敲门换输液瓶量体温,病房外小车哐当哐当碾过地砖的声响也时断时续。
左岳鸣心疼她,叫她回家休息去,左斯尧不依,就要待在这里,严防死守,严加看管。
左岳鸣给她做思想工作,把这次被车撞全归为自己不当心,跟别人都没关系。
左斯尧不买账:“你还不当心!爸,小时候你带我出门逛街对我都是寸步不离,过个马路还叮嘱我牢记安全口诀——一停二看三通过,你就算想袒护人也该有个度吧。”
左岳鸣仍坚持劝说:“真的就是我不当心,人难免会一时疏忽嘛。”
左斯尧不理他,心想,还想把她当傻子呢,王瑾瑜自己都承认有错了。左斯尧穿上外套,手机揣兜里,朝一旁的护工大姐说:“阿姨,我去吃个午饭,一会儿回来。”
护工大姐刚才一声不吭,靠在椅子上时不时盯一下吊瓶,闻言后点点头,待左斯尧一走,便起身去打热水,给病人擦洗身子,大姐不由说道:“您女儿可真孝顺,我服务过那么多家,都没见过这样孝顺的,您真有福气。”
左岳鸣听完笑了笑,没搭话,等擦洗完毕,他叫护工去沙发那看看有没有手机,有的话拿过来给他。
护工大姐便去找,结果是没有。
左斯尧下楼也不忘把左岳鸣的手机带上,她先前接过几个电话,均是王瑾瑜打来的,她一口回绝了人来陪护的请求。
没想到王瑾瑜很执着,左斯尧吃好饭回来竟在住院部楼下碰到了人,她索性把话说明白,“王老师,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跑来医院,而是应该回到我爸的房子,把你的东西都搬走。”
王瑾瑜脸色煞白,“斯尧,你这是要逼我离开你爸吗?”
左斯尧嗤笑一声,声音刻薄:“王老师,要不然我来跟你算笔账好了,我爸现在住院加诊疗护理一天三千多块,后续转到康复医院一个月十几万,请问你的退休金跟存款能负担得起吗?”
王瑾瑜跟听不懂一样,自顾自说:“斯尧,如果这是左老师的意思,我立马卷铺盖走人,绝对不说一句,但如果左老师没这个意思,我求求你,让我看望他一下吧。”
即便人苦苦相求,泪眼婆娑,左斯尧也没有恻隐之心,她感到不解的是,他们怎么就这么难舍难分了,父亲这边拼命揽下责任不让她迁怒,王瑾瑜这边对她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到底怎么回事?一场患难见真情的戏码在上演吗?
而她,反倒成了阻碍一段黄昏恋的坏人。
左斯尧莫名感到烦躁,真闹心,她直接撇下王瑾瑜,快步走去搭乘电梯回到病房。
左岳鸣在午休,没有觉察她的回来,左斯尧便在沙发躺下,闭眼休憩。
在医院陪护时日一多便只余单调无趣,尽管有护工省力很多,但父女俩一天两天三天后渐渐相对无言了。
左岳鸣深知久病床前无孝子的人性之脆弱,既心疼女儿辛苦,又觉得她不必把时间耗在这里,左斯尧觉得父亲劝她走是为了方便别人过来看他,并坚持不把手机还给他,父女俩各有各的牢骚,暗中僵持不下。
左斯尧问过医生,起码要过两周才能转往康复医院,如果一直是这样的状态持续下去,怕是渐生嫌隙,愈演愈烈,最后相看两厌。
对此左斯尧很苦恼,也很委屈,怕落了个吃力不讨好,可她又没法过心里的坎。
当晚,韩舜过来看她。
左斯尧刚走出住院部就瞧见了人,夜色沉沉,男人一身黑,身姿挺拔,站在灌木丛边,在昏黄光晕的笼罩下,乍看气场冷峻,但他手里拎了个饭盒,又一下抵冲掉了这份冷峻。
左斯尧发现他够有耐心的,等人就专注地站在那等,不干别的,不像寻常人一样看手机来消磨时间。
韩舜也看到了她,朝她走过去。
“今天累不累?”他问。
左斯尧毫不掩饰,直说:“累,很累。”身体累,心更累。
韩舜眉头微蹙,细细打量了一下她,几天不见,人确实憔悴了,眼睛都没有光彩了,陪护是件辛苦事,但他没料到对她的摧残这么厉害。
“走,先去吃饭吧。”韩舜牵上她手,朝医院食堂方向走去。
左斯尧很好奇饭盒里是什么菜,韩舜告诉她是番茄炖牛腩。
“是你做的吗?”
“嗯,等会儿多吃点。”
“好。”左斯尧随意称赞一句,“你真是个暖男。”
韩舜侧头看她,“你是第一个这样评价我的。”
左斯尧倍感疑惑,“难道之前没有人觉得你暖心吗?”不应该啊。
韩舜揉捏了下她手指,“说我善心的倒是很多,但说我暖心的只有你。”
左斯尧心领神会,却不戳破,转为自夸,“那说明我独具慧眼。”
韩舜淡淡笑了,附和她,“是,你很棒。”
没什么含量和质量的随口夸奖,却如同一把蒲扇,轻轻扫落了浑身的躁意,左斯尧贴近他,稍稍歪头,脑袋像是搁在他肩头。
两个人手牵着,男帅女靓,在路人眼里就是一对你侬我侬的佳偶。
夜晚的医院食堂少了白日的喧嚣,但每一寸空气还残留着医院特有的,与温馨、踏实相差甚远的烟火气,如果是一个人,左斯尧才不会来这里。
两人寻了个靠窗位置坐下安静吃饭,吃好后在医院里兜了圈,再去他车上小憩。
左斯尧倚靠在副驾驶座上,座位半倒,后视镜的小挂饰轻易映入眼帘,她心想,快点转运吧。
韩舜知道如果单单身子累,她不会是这副状态,身心俱疲,眼里才暗淡无光。
韩舜索性直接问:“斯尧,跟我说说看,你为什么这么累。”
左斯尧半阂着眼睛,说得含糊:“有人想来看我爸,我不想那人来看我爸,我知道我爸想要那人来看他,我爸也知道我不想让那人来看他,但我们都没挑破,就僵持着。”她忽然睁眼望向韩舜,眼里袭上一抹阴霾,“你说我是不是控制欲很强啊?”
韩舜没马上回答她,敛眸沉思了下,他不是个喜欢开导别人的人,也并不擅长做这件事,更多时候,他是基于自己的私心和大局直接发号施令,偶尔的旁敲侧击,也有自身意图所在。
充满耐心地循循善诱,他一般做不来。
左斯尧瞧着他思考的样子,身体静止如同雕塑,眸色深沉。左斯尧并不指望他说什么话来抚慰她,很多时候,她愿意分享,不是为了求解,只是宣泄,事情本身,她自有判断。
片刻,韩舜凝视她,缓缓开口:“你记得大禹治水的典故吧?堵不如疏,疏不如引。”
左斯尧诧愕了一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她以为他会继续补充说点什么,但他没有,目光很自然地从她脸上移开,又突然倾身过来,左斯尧不明所以,下意识抬手撑上他胸膛,另一只手则抓上他腰侧衣料,像防御,也像迎合。
韩舜一只手撑在副驾的椅背上,动作微顿,又接着继续,另一只手臂越过她身前,他拉起安全带,“咔哒”一声轻响,稳稳扣入卡槽。
左斯尧撤回了一只手,盯着他低垂的眼睫疑惑出声:“嗯?为什么要给我系安全带?”
韩舜抬眸看向她,深邃眼底好像染上一层玩味的笑意,提议道:“我们去开个房,去不去?”
这男人刻意压低的声音像羽毛搔过心尖,左斯尧呼吸一滞,脑子一时间不清明了,要不是忽然的救护车警鸣声穿透车窗传进耳朵,她就差点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他的提议或者说蛊惑,不得不说,很有吸引力!
左斯尧低头瞧着已经系上的安全扣,抿了抿唇,接着斩钉截铁回了他一个字:“去。”
韩舜发动车子。
车子驶离医院,左斯尧莫名有种鸟儿逃离了囚笼的即视感,而旁边的男人就是她的包庇者。
在这一刻,她兴奋不已。
韩舜稳当开着车,车子融入城市的夜色中,奔赴一个明确的目的地。
左斯尧转头看他,她无比清楚,她的心此刻有为他跳动。
当然,左斯尧并没有将躺在病床上老父亲丢在九霄云外,她掏出手机准备打个电话给左岳鸣。
粗略一想,她迟疑着问韩舜:“你说两小时够吗?”
韩舜想也没想,“不够。”
左斯尧又问:“那三个小时?三个小时我就回去。”
韩舜只说:“我觉得不必框死时间。”
左斯尧:“......”
去的是中港汇一家五星级酒店,停好车,左斯尧站在大堂门口,看着韩舜大步流星走向马路对面的便利店。
刚刷卡进房间,他们就缠吻起来,又直接进了浴室,磨蹭着搂抱在一起,温热的水从头淋到脚......
几天没睡好,心再燥动到底也还是体力不支,她柔若无骨般赖在他身上,他拿着花洒仔细地给她冲洗身上的泡沫,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头皮,颅骨饱满圆润,一张脸更显精致,水雾润湿的眼眸直盯着他看,少了点灵动,却多了份迷离,还有股迷糊劲儿,不单楚楚可爱,还迷人心窍,他当然招架不住,任谁也招架不住。
韩舜扯了浴巾兜头盖住左斯尧脑袋,给她擦头发。
“别乱摸。”韩舜无奈警告她。
左斯尧咯咯笑,抬起头,脑袋从浴巾里探出来,“就摸,我就摸。”
韩舜感受着一双纤手在他身上游离,撩逗,撸动......
不擦了。
浴巾被人一把扔到岩板洗手台上。
浴镜里的一对男女身影,只见男人俯身一捞,将女人横抱起来,蓬松软乎的白色浴袍散开,垂落,曲线优美的臀部在镜子里匆匆一闪。
......
左斯尧睡了个好觉。
被电话吵醒,她睁开眼已是次日早晨。
韩舜已经醒了,但没下床。
一看来电显示,左斯尧神智一下清醒,坐直了身子,朝韩舜做了个嘘声手势,才滑了接听。
是雷鑫打过来的。
雷鑫言简意赅,让她别一天天的耗在医院了,叫她下午到公司来,她有新任务指派给她。
左斯尧对母亲的怨气还未散尽,耍性子般问了句:“那谁陪护我爸?”
雷鑫声音平淡,反问她:“钱是干嘛用的?”
左斯尧顿口无言,应了声,“知道了。”
这件事上左斯尧不会忤逆母亲,香甜一梦,饱餐一顿,她就决定不纠结了,韩舜的确点醒了她,堵不如疏,她拿自己的时间精力以及跟左岳鸣的父女情,去堵两个年过半百的人的不知道是爱情还是什么情,不知道是深刻还是浅薄的情义,不划算。
她不是拗不过雷鑫,也不是拗不过左岳鸣而无奈妥协,左斯尧是想通了,不强求了。
挂断电话,左斯尧下床洗漱,又回到床上跟人厮缠了好一会儿。
韩舜送左斯尧回一趟医院,临下车时,跟她交代:“接下来一周我要去北京出差,不能来看你了。”
左斯尧有一点不舍,但又很快消散,她用一种嘱咐的口吻说道:“嗯,你好好赚钱。”
韩舜点点头,应得认真:“好。”他忽然又说:“等我回来,我请你喝咖啡。”
左斯尧纳闷,好端端的,怎么特意提喝咖啡,她缺他这一杯咖啡吗?
韩舜却没解释了,吻别她后就驾车离开。
在这天后,左斯尧跟王瑾瑜以及左岳鸣,三人达成了一种短暂的平衡,白天王瑾瑜过来看护,左斯尧则隔三差五过来看一眼父亲,但凡她来时,王瑾瑜会特意避开。
再之后,左岳鸣体征稳定,转移去了康复医院。
左斯尧忙里抽闲去看一眼,王瑾瑜则日复一日,尽心尽力陪着左岳鸣做康复训练,康复过程很艰难,尤其对一个年过半百的人来说,一个简单的抬腿动作却费劲吧啦,要使出浑身解数。
饿时馒头贵,饱时玫瑰香,老话是有道理的,酸痛、肿胀常常折磨得左岳鸣失眠,但这些疼痛他从不在女儿面前表露,咬着牙坚持。
于是在左斯尧眼里,父亲的康复显得云淡风轻,大有不久之后就能健步如飞之势。
针不刺到肉,不知痛痒,老话也完美反映了左斯尧的局限性,对父亲康复训练的痛,她如同隔岸观火,没有感同身受,也因此,她忽略了王瑾瑜在这其中给到左岳鸣的彻里至外、举足轻重的精神支持。
这个忽略,在不久后成了她被劈头盖脸地指责傲慢、自私、狭隘的一个导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