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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晨会散时,谢砚把栖云叫住了。
    “临安府新颁了律令。”他立在政事厅阶前,青袍的下摆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指尖点着案上一纸公文,“大型猛兽兽人上街,须持专有令牌,否则一律驱逐。令牌统一至捕快司领取,一月后生效。”
    栖云正蹲在阶下,拿一根草叶逗长风脚边一只不知从哪来的蚂蚱。她闻言抬起头,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疑惑起来:“那跟咱家有什么关系?”
    “谢家四兽都在名册上。”谢砚把公文折了,“我今日脱不开身,你替我去一趟捕快司,把令牌领了。”
    “我去?”栖云立刻站起来,拍了拍裙摆,“哥哥放心,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带上琥珀和苍穹。”谢砚看她一眼,眼里有几分不放心,到底还是没多叮嘱,“早去早回。”
    栖云应了声好,转头便往望楼跑。
    天光已经大亮,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半空。栖云在望楼下的石阶旁寻见了琥珀——他正盘坐在一片窄窄的檐影里,墨绿色的蛇尾一圈圈盘在身侧,上身赤着,只一条贴身的深色长裤裹着那极细的腰和修长的腿。他半阖着眼,深琥珀色的竖瞳在阴影里缩成两条竖线,分叉的舌尖时不时探出唇外,极轻地一颤,像在懒洋洋地尝着风里的味道。
    “琥珀!”栖云跑过去,在他面前蹲下,额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走,陪我去捕快司领令牌。”
    琥珀这才把眼皮抬起来,竖瞳慢慢放大成两粒暗金的梭子。他往后靠了靠,脊背抵着石墙,硬质的深褐发丝在脑后那束低马尾上滑了一下:“小姐,这日头……您是真不心疼蛇。”
    “蛇不是最不怕热的吗?”栖云奇道。
    “谁说的。”琥珀慢吞吞地直起身,那条蛇尾贴着地面一寸寸舒展开,像一段流动的墨绿绸子。他皮肤是温润的浅褐,却透着一股子凉意,日光照上去,只在鳞片边缘泛起幽幽的冷光,“蛇怕晒。晒久了,连牙都懒得收。”
    他这么说着,果然懒懒地张了张嘴,那对收起的毒牙在上颚后头若隐若现地闪了一下,又缩了回去。栖云早看惯了他这模样,不觉得怕,反伸手去摸他手臂外侧的鳞片——指腹贴上去,触手温凉滑腻,像摸着一块浸过井水的玉。
    “那你就走檐下。”栖云收回手,“再不行,让苍穹飞上去给你挡太阳。”
    琥珀没接话,只把尾巴尖极轻地在她手腕上一绕,又松开了。
    正说着,头顶忽地一暗。苍穹自望楼上落了下来,翅膀收拢时带起一阵风,卷得地上细沙打着旋儿散开。他今日只披一件深灰短袍,背上的开口敞着,那对三百多寸的翼从裂口处垂下半边,飞羽在日光里泛着铁青的光。袍下是一条深色短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胯上,赤着两条修长而结实的腿,鸟爪稳稳踏在青石上。
    “走。”苍穹只吐了一个字,金色眼睛先扫过栖云,又落到琥珀身上,停了一瞬。
    “凶什么凶。”琥珀冲他吐了下舌尖,懒懒地爬起来,尾巴在身后拖出长长一道,“小姐,走吧。再不走,这鹰能把我叼起来扔出去。”
    苍穹没理他,只把头转到一边,可那双金色的眼睛,到底还是追着琥珀的背影,慢慢扫了一遍。
    去捕快司的路不长,栖云却走得慢——日头太毒,琥珀本能地贴着一路的屋檐墙根走,走走停停,像条没睡醒的蛇。苍穹则在低空盘旋,偶尔掠过他们头顶,投下一片转瞬即逝的阴凉。
    “琥珀,你今日几点起的?”栖云怕他真被晒蔫了,没话找话。
    “卯时。”琥珀答,分叉的舌尖在空气里探了一下,“小姐,天上要下雨——是不是,苍穹?”
    头顶盘旋的金雕没有回答,只极短地唳了一声。琥珀便笑了,压着嗓子学他:“‘是。’他每次都说一个字,也不嫌累。”
    “你倒是话多。”栖云也笑,转头去够他的蛇尾,“过来,我给你挡挡。”
    琥珀没躲,由着她把自己的尾巴尖捞起来,搭在她手腕上。那尾巴凉丝丝的,鳞片细密光滑,贴着她温热的皮肤,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舒服。他微垂着眼,竖瞳里的懒意淡了些,像是对这小小的亲近很受用。
    “小姐,”他忽然开口,声音慢得像在吐信子,“您不觉得热吗?”
    “热。”栖云抹了把额角的汗,又抬头看天,“可快到了。前头那道黑漆大门就是捕快司。”
    捕快司的门敞着,还没进去,先听见里头的说话声。
    “追风,你又把令牌簿子按倒了——不是这一本,是那本蓝皮的!”
    “知道了知道了,清辞你就别催了,我这不是在找吗?哦对了,谢家小姐今儿要来是不是?我昨儿听沉总长说了一嘴,谢家小姐,那可是谢家的小姐啊——你说她长什么样?是不是跟话本里写的一样,白白净净,跟个玉人儿似的?”
    “追风。”
    “诶,在呢。”
    “闭嘴,找簿子。”
    栖云在门口听得好笑,迈过门槛,先看见一只高大的德牧兽人正扒着木柜翻找,深蓝色的短裤系在腰上,两条长腿结实有力,脚爪赤裸。他背对着门,那对黑棕相间的立耳随着动作微微抖动,一条蓬松的德牧尾巴在身后摆得飞快。他听到脚步声,倏地回过头来——胸膛厚实,胸肌饱满得像两块隆起的硬甲,只这一转身,那两团厚肉便随着动作轻轻一颤,汗珠正顺着胸膛中央那道深沟滚下去,划过浸得发亮的胸膛,随着他喘息的起伏轻轻颤动。
    “来了来了!”追风眼睛一亮,尾巴摆得更欢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那张脸上堆满了笑,“谢小姐!我是追风!德牧兽人!小姐您可算来了,我们沉总长在里头等您半响了!”
    他嗓门大,语速快,一边说一边把胳膊往身后一背——胸肌被这个动作挤得鼓起,两条肱二头肌也绷出分明的轮廓,短裤的裤腰往下滑了一寸,露出半截蜜色的小腹,和那道向下隐没的人鱼线。
    栖云被他这热情劲儿弄得一愣,随即笑开:“你就是追风?果然话多。”
    “小姐过奖,过奖!”追风咧嘴一笑,尾巴甩得几乎看不见了,“我这人没别的,就是爱说话!小姐您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先坐——哦对了,令牌!令牌簿子找到了,清辞,清辞,谢小姐来了!”
    他这一嗓子,把里间的人也惊动了。
    先出来的是沉清辞。二十三岁的捕快司兽人处总长,穿一身藏蓝官袍,身姿修长,眉眼温文,见栖云先拱了拱手:“谢小姐,久候了。谢公子昨日传过话来,令牌早已备好,只等小姐来取。”
    “沉总长客气。”栖云俯了俯身,眼睛却已经往他身后瞟去。
    沉清辞身后,一只杜宾兽人正无声无息地立在门边。他比追风还高些,身量修长精悍,黑棕双色的皮肤在阴影里泛着冷光。他只穿一条浅蓝短裤,两条长腿肌肉线条利落得像刀削出来的。他一声不吭,深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栖云,又扫过她身后盘在檐影里的琥珀,最后停在了追风身上——尾巴极轻地摇了一下,又僵住了。
    “玄影。”凌霄从旁边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搭上玄影的肩膀,另一只手还攥着半张烧饼,笑得没个正形,“来,跟谢小姐问声好。你可是咱捕快司的门面。”
    玄影没说话。他的尾巴尖却极轻地蹭了一下凌霄的小腿,快得几乎看不见。
    “得,不问。”凌霄也不恼,自己咬了口烧饼,“谢小姐,我是凌霄,这家伙的主人。他不爱说话,您别见怪。不过他这模样——小姐您看,这身板,这腿,这屁股——比外头那些世家子弟养的兽人可强多了,是吧?”
    玄影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耳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被这人气得没脾气。
    正闹着,里间又走出一人。周虎,二十二岁,肤色黝黑,一身深色武服,大步流星地出来,身后跟着一只比特犬兽人。
    那比特犬兽人比谁都矮上半截,可那身量却沉得像座铁塔——一百斤的肌肉堆在一百八十斤的骨架里,脖子粗壮,肩膀如城墙,胸膛厚实得像是两面门板。他只穿一条短裤,小麦色的皮肤绷得紧紧的,鼓鼓囊囊地挺着,两颗深色的乳头嵌在那两团饱满的肉上,随着他沉重的呼吸一起一伏。他走动时,那两条粗壮的腿带动着短裤下那处轮廓蛰伏在薄薄的布料下,随步伐微微晃荡,轮廓被勒得分明。
    “谢小姐。”周虎抱了抱拳,嗓门粗豪,“我是周虎,这是铁山。令牌的事儿,沉总长已经给办妥了。”
    铁山跟在周虎身后,闷闷地“嗯”了一声。他目光躲着栖云,垂着头,那对半折的玫瑰耳微微往后撇。可当他走近了,栖云却分明瞧见,他偷偷用那对套着指虎的手,极轻地、极小心地蹭了一下周虎的手背。
    栖云心里一软,仰头冲他笑:“铁山,你蹲下来,让我摸摸你的耳朵,好不好?”
    铁山愣住了。他缓缓蹲下身,动作笨拙得像头不习惯弯腰的熊。栖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那对半折的耳——那耳朵温热,短毛粗硬,触感却意外地软。铁山整张凶狠的脸都僵住了,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咕噜。
    “好乖。”栖云小声说。
    铁山的尾巴,极轻地、极慢地,摇了一下。
    令牌办得极快。沉清辞亲自将两枚铜牌交到栖云手上,又细细叮嘱了生效的日期。追风从头到尾说个没完,把谢家四兽轮值的事儿问了个遍;玄影始终一言不发,只偶尔用尾巴蹭一下凌霄的腿;铁山则一直安静地立在周虎身后,像个沉默的影子。
    辞别时,栖云带着琥珀和苍穹出了捕快司大门。日头已经偏西,暑气稍退。
    “小姐。”琥珀走在她身侧,忽然低低地开口,分叉的舌尖在空气里轻轻一探,“那三只犬兽人,身上的味道……发情期快到了。”
    栖云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琥珀眯了眯竖瞳,没答,只把尾巴尖往她手腕上缠了一圈,温凉地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头顶,苍穹低低地唳了一声,翅尖掠过栖云的鬓角,带起一阵凉风。
    “回家。”他说。
    就两个字。可栖云听得出来,这金雕今儿,心里是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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