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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南池当真住了下来。
    以他报恩的名义,头一件事就是把谢家院里那口压了三年的枯井淘清了。第二日又把松动的院墙重新砌了一遍,第三日劈了半年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摞在墙根底下。谢母看得合不拢嘴,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往他屋里端,俨然已经把他当成了半个自家人。
    谢无忧坐在墙头上,托腮看柳南池劈柴。阳光把他额角的薄汗映得亮晶晶的,他抡斧子的动作干脆利落,一斧劈下去,木柴齐整整地裂成两半,连个毛边都不带。
    “你倒是勤快。”她嘴里嚼着根茅草根,手里还翻着那张飞贼送来的信笺,“之前伤那么重,我还以为你会躺上十天半个月呢。”
    “不能白住。”柳南池把劈好的柴码成垛,抬眼看了她一下,“况且你花了那么多钱买药。”
    谢无忧一愣:“你怎么知道?”
    “地宝给我看了你的账本。”
    “对哦!差点忘了。”谢无忧一拍脑门,跳下墙头跑去取来账本,清清嗓子念起来,“药钱三百八十两,床位费一日十两,亲身伺候费一日二十两,外加利息一日一两。柳大哥,这些账你有没有异议?”
    柳南池放下斧子,显得有些局促:“我现在没钱还你……”
    “我知道啊,我就是问你对这个价格有没有意见。”谢无忧神色如常。
    “……没有。”
    “那就好!”谢无忧嘻嘻笑着,仿佛生怕他反悔似的,执起柳南池一根手指按在账本上,“成交!白纸黑字,画了押可就一辈子不能赖账了哦。”她宝贝似的将账本揣进胸口,“我大方点就算你月钱一月一两吧。来日方长,只要你好好干活,信我,总有还清的一天!”
    柳南池看着自己沾着草木灰的指尖,嘴角翘起一丝弧度。他弯腰拾起下一根木柴,劈到第三斧时,却忽然顿住了。
    胸口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隐隐作痛——像旧伤口在提醒他,他还有未竟的事要做。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斧头举起又落下。
    日月升起又落下,几天过去,谢无忧发现柳南池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他照旧劈柴挑水扫院子,活干得比谁都利索,可话却一天比一天少,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心事压在胸口。几次她想跟他说句话,他就像没听见似的愣住很久才答,还常常坐在院里的枣树下发呆——看天、看树、看云,眼底那股颓丧劲儿藏都藏不住,跟一潭死水似的,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响。
    谢无忧最受不了别人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一天傍晚,她端了晚饭出来,看见柳南池又在树下坐着,膝盖上摊着从她书架上顺来的《奇物辨伪录》,翻了两页就没再动。
    天边火烧云红了一大片,霞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是好景色,那人脸上却半点波澜也无。
    谢无忧把碗往他旁边一搁,自己拖了张凳子坐下:“书不好看?”
    “……不是。”
    “那你发什么呆?”
    柳南池没答话。
    谢无忧瞅了他半天,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想死?”
    “姑奶奶!”偷偷爬过来准备偷吃的地宝被她这句话惊得差点从石墩上滚下去,“你未免问得也太直白了吧?”
    柳南池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冒犯,只是淡淡的:“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这副样子我见过。”谢无忧把地宝拎过来放在肩头,“张脚夫输光了家产的时候就是这样,李秀才没考上举人的时候也这样,街上那个被退亲的姑娘更绝,比你还会发呆,后来——跳了井。”
    “……我没想死。”柳南池沉默了很长一会儿,低头摩挲着手里的书页,“我做了一件蠢事。”
    “嗯?”
    “很久以前,我犯了一个错,以为自己能挽回,可到头来却发现,我什么也做不到。”
    谢无忧听完,默默看了他三秒:“你的仇家死了吗?”
    “没有。”
    “那就简单。”她将那碗饭往他面前推了推,“打不过就练,练到打得过为止。光发呆有什么用?再说是人都会有弱点,你不去研究仇家的弱点,待到海枯石烂不还是一样什么也做不到?”
    柳南池被她这番直白的话语说得一愣。
    地宝在旁边帮腔:“姑奶奶说得对!我以前偷吃被狗追,跑不过,我就天天练弹跳,现在我一下子能蹦上房梁!狗都够不着我!”
    谢无忧:“你那是练弹跳吗?你那叫不长记性!”
    “……反正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地宝挺了挺胸脯。
    柳南池看着一人一蛤蟆拌嘴,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好了,赶紧吃饭。”谢无忧站起来,把碗塞进他手里,抱臂俯视他,“我可告诉你啊南池柳,你之前躺我家床上可是吃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白食,身上的伤也是我一勺一勺喂出来的。要是还想死,也得还完钱才能死,绝对不准自己偷偷想不开,听见没有?”
    柳南池接过碗,低头扒了一口饭,那口饭的咸淡他说不上来,只觉得喉咙里热了一下。
    谢无忧长出一口气,又从怀里掏出那张飞贼留下的布条反复端详:“我真想不通,这位‘飞贼’大哥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要帮我们?”
    “谁知道呢?”地宝凑近嗅了嗅那块粗布,“呱,也许是吃饱了撑的,这破布上都一股米味。”
    “米味?”
    谢无忧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摩挲着布料的粗糙纹理,忽然站直了身子——她怎么没发现,这可不就是一块装米的布袋吗?布料粗粝,经纬稀疏,边角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白色粉屑,正是寻常米铺装散米用的麻布袋。
    “地宝,你真是太聪明了!”谢无忧一把抓住它狠狠揉了一把,转头看向柳南池,“柳兄,想不想知道咱们这位‘飞贼’弟兄的真实身份?正好家里的米也快吃完了——我们一起去镇上买米吧?”
    不等他回答,她不由分说拽着他起了身:“走走走,再这么闷下去你都要发霉了!”
    谢母从灶房里探出头,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去去去,多买点!顺便去布庄裁两身新衣裳,你看你们俩,一个灰一个破的,像什么样子!”
    谢无忧拉着柳南池还没走到院门,谢母又追了两步,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她怀里,压低声音:“早去早回,别在外面过夜啊。咱们家虽然是小门小户,姑娘家出嫁前还是要矜持一点的。”
    “娘——”谢无忧无语地拖长了尾音,两人被她娘一人一巴掌拍在背上推出了院门,“快去吧快去吧,再不去米铺都要打烊了!”
    青柳镇的街道还和往常一样热闹。可接连查访了几家米铺后,谢无忧的眉头越皱越紧——不光找不到那块麻布袋的来路,每家米铺还都一反常态地大排长龙。
    队伍从铺子门口一直蜿蜒到街角的石狮子底下,有提着布袋的妇人,有扛着麻袋的伙计,还有小厮打扮的跟班,个个脸上写满了焦躁,闷热的空气里浮动着汗味和米糠的气息。
    “今天什么日子?买米不要钱?”谢无忧踮脚张望。
    “听说是米价要涨了。”排在前面的一位大嫂回头搭话,“说是上游漕运断了,新米一时半会儿进不来。这不,大家都赶着来囤粮呢。”
    谢无忧皱眉:“漕运断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吧,具体的谁也说不清。”大嫂抹了把汗,“反正先买上再说,省得到时候涨了价心疼。”
    队伍挪动得比蜗牛还慢,排了快半个时辰才终于轮到谢无忧。
    柳南池将布袋往柜台上一放,谢无忧扒着台面:“老板,来二十斤白米。”
    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翻了一下账本,露出为难的神色:“实在对不住,客官,散客的米……刚卖完了。”
    “卖完了?”谢无忧指着身后一个伙计刚盖上的米缸,“那不是还有吗?”
    “那是别人提前预留的。”掌柜讪讪道。
    “做生意讲究先来后到,既然还有米,哪有不卖散客的道理?”
    掌柜还没来得及答话,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从旁边冒了出来:“掌柜的,我家小姐让我来取米。”
    “哎呦,是林小姐家的吧!您早知会一声,这点小事劳动您亲自跑一趟?”掌柜的脸瞬间笑得牙不见眼,“我这就叫伙计给您装好送家去。”
    “姑娘,”谢无忧抓住那丫鬟的袖子,挤出一个笑,“你们家要是不着急,能不能匀一些米给我们?我家的米也吃完了。”
    丫鬟冷淡地抽回手,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我们家小姐从不与人分享。”她转头朝铺子外招了招手,几个壮实的家丁应声走过来,“掌柜的,不用送,我带了人来,你装上就行。”
    掌柜点头哈腰地亲自去装了,走之前将谢无忧的布袋递回给她,一脸歉疚:“姑娘,要不您改日再来?”
    谢无忧眼睁睁看着那丫鬟把米缸里的余米扫荡一空,扬长而去,连个谢字都没留下。
    她的拳头,硬了。
    “好说。那您忙。”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拉着柳南池退到铺子外面,绕到一条对着米铺后门的窄巷。谢无忧从地上捡了几根稻草梗,三两下扎了个极小的草人,拍上符纸,朝米铺仓库的方向轻轻一吹:
    “去。”
    草人晃晃悠悠飘了进去。片刻后,米铺里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喊叫:“掌柜的!米缸翻了!全翻了!”
    “什么?!”掌柜的声音从铺面传来,又急又怒,“怎么翻的?!”
    “不、不知道啊!它自己就突然倒过来了——”
    “快收拾快收拾!别让前面客人看见——”
    谢无忧拍了拍手上的灰,心满意足地转身:“气出完了,走吧,去给地宝买臭豆腐去。”
    “你还会扎草人?”柳南池跟上她。
    “那当然!姑奶奶我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她昂首挺胸走了两步,又迅速垮下肩膀,“就是没想到买袋米都这么难……早知道就不画押画那么快了,让你干一辈子白工也挺好。”
    柳南池嘴角微动,没接话。
    两人拐到卖臭豆腐的巷子,面对的却是一张空荡荡的摊位。铁锅冷着,案板蒙了一层薄灰,平时摆得齐整的竹签子散乱地扔在一边,像走得匆忙。
    “出门没看黄历啊。”谢无忧捏了捏鼻梁。
    旁边卖糖葫芦的摊主探过头来:“想买臭豆腐?可得等了,那婆婆都四五天没出摊了,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谢无忧神色微变。臭豆腐摊的老婆婆她认得,出了名的准时,刮风下雨都来,铁锅支在巷口一炸就是一下午。
    忽然说不来就不来,太反常了。
    “她家住哪儿?”
    “好像是城西柳树巷,第三间?我也记不太清……”
    “走,”谢无忧拽了拽柳南池的袖子,“说什么今天也不能空手而归。”
    两人一路打听着找到柳树巷第三间,院门虚掩着。院子里静悄悄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小孩子的衣裳,被晚风吹得轻轻晃荡,像是在等人回来。
    “有人吗?”谢无忧推开门,探头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两人轻手轻脚走进院子,灶房的门敞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暖黄的烛光。谢无忧心头一紧,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灶台上的锅盖半掀着,锅里煮着的豆干已经烧干了一半,焦糊的气味从缝隙里钻出来。而灶台旁边,一块块青砖正凭空垒砌,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着它们,砖石“咔嗒”一声咬合,一层迭一层,渐渐砌成一堵矮墙的雏形。
    一个男人的声音时断时续地飘出来,哼着不知名的劳动号子,调子倒挺欢快。
    谢无忧正看得聚精会神,忽觉后脑一道风声袭来。
    她本能地一缩脖子,回头——一根手腕粗的木棒堪堪停在她眼前三寸,被柳南池稳稳攥住了另一头。
    棒身微微颤动,可见来势之猛。
    持棒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孩,顶着一对几乎要垂到下巴的黑眼圈,两颊瘦得几乎陷进去,唯独那颗硕大的媒婆痣醒目地挂在嘴角,痣上还孤零零翘着一根黑毛。
    他警惕地瞪着两人,嘴唇抿得发白。
    “你们是谁?”男孩的声音哑而紧,像许久没开口说过话。
    谢无忧一眼认出了他——臭豆腐摊上那个总蹲在婆婆脚边帮忙串竹签的小孙子,特征实在太显眼了,谁见过都忘不了。
    “是你呀!”她松了口气,弯下腰尽量让视线和他平齐,“你奶奶呢?我们好几天没见她出摊了,过来看看。”
    男孩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攥着木棒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没有答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灶房方向瞟了一眼。
    灶房里,那堵凭空砌起的砖墙已经垒了半人高了。
    谢无忧和柳南池对视了一眼。
    看来这灶房里,恐怕是闹“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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