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一个人, 会愿她平安,会用所有的心去祈祷她一世安宁吗?
路濛刚得知自己不是父母的亲生女儿时,有委屈, 有害怕,也有怨恨。
她以为自己是抛弃的, 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在每个深夜, 她都会怨他们。
甚至是,她无数次幻想再次见到他们的场景。
她一定会拒之千里,也一定不会喊他们爸爸妈妈。
她有很多的爱, 也不差他们的。
每次陪妈妈去寺庙,她望着佛祖,心里牵挂着很多的事,唯独没有路霜和谢修远。
直至如今, 路濛觉得自己像是他们故事的旁观者。
她心里的恨, 忽然空落落地散了一地。
这几天,她一直避着谢修远, 不愿意见他。
路菱去墓地看望了遥遥,她仍然记得几十年前, 这一切还没发生时, 他们五人挤在谢修远的小家里是多么快乐。
那时的他们还年轻,她和路霜陪遥遥玩。
谢修远与邵庭渊处理着晚上要用的食材, 一边聊着项目上的事。
吃完饭, 他们四个人聊人生,聊理想,而遥遥已经趴在了路霜怀里睡着了。
准备离开时,路菱发现妹妹和谢修远都不见了。
她去找人, 却意外撞见,谢修远背着喝醉的路霜,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走着。
他偶尔会定在原地忽然不走,侧过头不知说了什么,背上的女孩儿便歪着脑袋亲他,亲一下,他就走两步。
就像是突然卡壳的程序,需要她治疗才可以继续往前走。
路菱将女儿找回来,流产的那一年,父亲责怪她,为了一个扫把星却没保住自己的孩子。
和妹妹相比,路菱总觉得自己是懦弱的,从小到大,她循规蹈矩,偶尔父亲要责罚,霜霜总会挡在她面前。
那天,是她第一次尖锐地质问父亲:“她是霜霜的孩子。”
“您难道忘了霜霜了吗?您就从来没有一次后悔过吗?”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她愿意自生自灭,那我就当从来没有这个女儿。”
后来,她总是回想到那个夜晚,霜霜和谢修远还在。
路菱总怀着希望,也许在世界的其他角落,他们过得很好。
岁月流淌,一晃过去了二十几年。
她终于寻到了自己的妹妹,却没想到她会死在异国他乡,这么多年,无人知晓。
而昔日好友,也再无意气风发,双眼失明。他放弃了自己所坚持多年的理想,一人孤寂地度过了无数个春秋。
以及只有八岁的,可爱又懂事的遥遥。
每次去谢修远家,小姑娘都会腼腆地为他们上茶,温声细语,乖得让人心疼。
就连墓碑上的照片,都是当年她为小姑娘照的。
遥遥第一次照相,特地穿了干净的裙子,笑出了可爱的酒窝,眉眼弯弯,盈满了对未来的期望。
谢修远从未想过要留下来,从得知路霜死讯的那一刻,他就决定了要去她曾经走过的路。
助理已经为他整理好了衣物,谢修远失焦的目光微微偏头:“小涯,辛苦你了。”
他一个瞎子出门不方便,总需要身边的人照顾。
小涯是孤儿,跟在谢修远身边已经八年了。
他咧着嘴,笑得很乐观:“不辛苦,能跟着先生看遍不一样的世界,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谢修远毫无光泽的眼眸静静垂落,路霜曾经也总是憧憬着要去各地看看。
小涯原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忽然噤声,空气骤然跌入冷寂,他迟疑地偏了下头,察觉到是有人过来。
“路小姐。”
听了小涯喊的人,谢修远的手不自觉地蜷紧,死寂的神情总算泛起了波澜。
小涯似乎离开了,他干涩的唇瓣翕动,却怎么也没办法开口喊她。
“我在六岁的时候,被奶奶送走。”
她双手抱着膝盖,坐在谢修远对面的椅子里,目光静静盯着他。
谢修远的神情一怔,听着她说完当年的事,男人的眉眼间似乎有什么渐渐暗淡。
他喉咙上下一滚,再开口时,嗓音哑得厉害:“对不起....”
路濛的指尖掐进手心,她逼着自己说:“那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没有人要了。”
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刺进了他的心里。
谢修远的呼吸微沉,路濛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变化,声音冷得带刺:“但现在我不会这么认为。”
“我的爸爸妈妈,给了我最好的一切。他们心疼我,爱我,陪伴我。”
“我有知己,有朋友,除此之外,还有陆柏梵。”
“他会细心观察我的喜好,知道有哪些人欺负过我,他不在乎理由,只想哄我开心。”
她每说一句,谢修远的眼里似乎有什么寸寸磨灭。
“所以,有没有你,对我来说根本就不重要。”
“我也不需要你把一切都留给我。”
谢修远拟定了遗嘱,他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了她。
她带着尖锐的怨恨,像是与父亲闹脾气的坏小孩,呢喃着重复:“我有很多钱,也完全不需要你的。”
谢修远生生咽下喉咙里铁锈般的血腥味,仿佛回到二十多年前,他逼着自己和路霜分开。
“对不起...”
他空洞的眼里似乎什么都没有了,好像除了对不起,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点什么。
也不知该怎么去弥补自己二十多年的缺席。
“你想知道我的样子吗?”
路濛没有理会他的道歉,只是忽然盯着他问。
谢修远微颤地抬起视线,他的眼睛不是全盲,依稀能察觉到光线的存在。
面前似乎笼下了一片阴影,忽然有人牵住他的手。
那是属于女孩儿的手。
路濛看着他指腹的茧,妈妈说,他年轻时过得很不容易,什么工作都做过。
她牵着男人的手,引导着他粗粝的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脸。
“妈妈说,我和她长得很像。”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谢修远的眼眶倏地泛红,他手指微颤,像是面对着什么珍宝般,小心翼翼的不敢用力。
他的脑海里,不由浮现那个如朝阳般灿烂的女孩儿。
路霜总是连名带姓地喊他,她会开心地跳到他身上,会抱着他的手臂撒娇,会歪着脑袋逗他:“谢修远又生气咯!谢修远是小气鬼!”
分开的这二十几年,他从未梦见过她,也不敢回国找她。
直到这一刻,他缓缓地触碰着路濛的眉眼,一颗心仿佛被骇浪淹没。
说好要缠他一辈子的女孩儿,生下他们的孩子,孤独地将自己放逐。
世间再无路霜,再无他的爱人。
路濛微微仰着脸,所有的恨在这一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也许当初她把我打掉才是最好的选择。”
谢修远的呼吸微滞,如果他能看见,会发现此时的路濛眼尾微红,可这倔强又柔软的眼睛,却和路霜一模一样。
“我也明白,我没有这个资格怪你们。”
命运弄人,他和路霜,都没有错。
还有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小姑姑遥遥。
“但你必须好好活着。”
你不可以在寻找她的路上选择离开。
路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拼命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意:“如果你做不到,我会....”
她能怎么办?
“我真的会很恨你。”
她咽下喉咙里的涩意,忽然有滚烫的泪砸在谢修远粗粝的手上,像是相连的血脉感同身受,他指尖一颤,笨拙地、试探地用指腹抚去她濡湿的眼。
路濛没有躲避,只是喃喃地重复着会恨他。
过了很久,他才嗓音沙哑地说:“好。”
他的余生,会带着虔诚的希望为他们的女儿祈福。
也会带着路霜,走完她想去的每个地方。
....
谢修远离开后,陆柏梵总是很担心她的状态,几乎是寸步不离地陪着她。
也不和从前那般,像个人机一样一板一眼了,甚至常常主动在微信上找她。
路濛还挺纳闷的:【你工作不忙吗?懈怠工作我可是会谴责你的。】
他消息回得挺快,先发过来的是一张照片,男人修长的双腿交叠,光线偏暗,隐约露出他锃亮的皮鞋。
1:【开会中,没懈怠。】
路濛托着下巴,化身正义使者:【上班摸鱼,扣你工资。】
陆柏梵直接转账:【够么?】
二十万啊,陆总的一分钟还挺贵。
路濛毫不客气收了,反手给男人也转了个红包:【陆总好好工作,下班我来接你回家。】
这还是第一次用人给陆柏梵转红包奖励,虽然只有两百块。
他漫不经心地抵着隐隐翘起的唇,单手打字回复:【收到。】
路濛之前请了两周的假,如今回来积压了一堆的工作。
人忙起来,也的确没时间想别的事儿。
她忙了好几天,有次上课的时候一个眩晕,等回到办公室,身体发软地差点晕过去。
同办公室的老师吓了一跳,赶忙将她送到医院。
但好在只是有点低血糖,没有太大的问题。
邵庭渊知道她在,匆匆赶了过来,触及女儿苍白的脸色:“柏梵知道吗?”
“没有。”
说着,她不由皱了皱眉头道:“您都不知道,他最近管我可严了,总是担心这担心那的,我都觉得有点儿黏人了。”
嘴上这么说,邵庭渊可没看出她有什么不高兴。
“他是关心你。”
路濛捧着杯热水:“所以更不能让他知道了,他也挺忙的。”
邵庭渊还是听她的,没有联系陆柏梵。
知道妈妈等会儿要过来送下午茶,她赖在这里想蹭吃的。
谁知道路菱还没来,陆柏梵先过来了。
她显然有点懵:“你怎么过来了?”
男人明显是匆匆赶过来的,脸色微沉,目光将她上下打量,声音也绷着:“哪里不舒服?”
路濛心里一软:“我没什么事,就是有点儿低血糖。”
“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陆柏梵显然还是不太放心,他含糊地解释:“助理过来取药,看到你了。”
路濛哦了声,她在男人面前转了个身,本来想证明自己真没事,没想到真转晕了。
踉跄之际陆柏梵将人搂在怀里,声音沉了许多:“路濛。”
她讪讪的:“我这是转晕的。”
话音落下,她忽然察觉到不对,手往上摸了摸男人的脸,语气也正经了不少:“你脸怎么这么烫?”
他抿着唇撇开脸,明显想要避开她的手。
路濛有点儿强硬地垫起脚摸了摸他的额头,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看来助理过来取的是他的药。
她又气又心软,他这段紧绷着,一直担心她,结果自己病倒了。
知道她晕倒跑过来,自己生病了却不说。
路濛和爸爸说了声,带他回南山庭院。
父母去世后,陆柏梵就不喜欢去医院,因此,她是叫家庭医生过来的。
她有条不紊地联系他的助理,替他推掉了部分会议和工作内容,并且为他休了三天的假。
陆柏梵吃了药昏睡过去,这应该是他近期睡得最沉的一次。
再次醒来,路濛不在身边。
他披上外套去找人,一走出卧室就闻到了浓郁熟悉的黄油香。
走下楼,只见她的长发挽在脑后,正在把黄油曲奇一个个地包装起来。
路濛低着头,忽然有人从身后拥住她。
她微微偏头,触及男人略有苍白的脸色,低声询问:“头疼吗?”
陆柏梵双手抱着她的腰,下颌嵌在她的颈窝里,开口时嗓音沙哑:“好多了。”
路濛放下手里的曲奇,她转过身,双手勾住男人的脖子,陆柏梵几乎是下意识地低下头,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
她忍不住弯了下唇,心里也不由一软,“陆总,你生病有点黏人哎。”
陆柏梵黑浓的目光看了她很久,忽然将她整个人拥在怀里,双手用力地似乎是想要将她嵌进骨子里。
路濛被他抱得太紧,身体忍不住往后仰去,想说点什么,陆柏梵的呼吸落在她柔软的颈窝里,嗓音也还有点哑:“我能做的,好像只有这样陪着你。”
“路濛,我很担心你。”
就像他父母离世时,他也曾有过许多自暴自弃的念头。
他很担心她,却无力地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这样陪着她。
路濛倏地鼻酸,原本想推开的手顿住,往上紧紧地抱住他:“可我觉得,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啊。”
作者有话说:
真的太抱歉了昨天有点急事来不急更新这章还是小红包,感谢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