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最近日日都跟着李成月。
李出诊, 她就提药箱,李坐诊,她就提笔写病案, 李回家,她就跟着回去蹭吃蹭喝蹭睡。
这日李大夫坐诊, 临时有个贵妇人的奴仆来请,说是突发急症, 一定要请李大夫去。
李成月瞧着天色,提着药箱往外走,“我去去就回, 若有病患来了, 你接诊。”
阿娇下意识慌了一下, 伸手想要拉住她, 她不是没有坐诊过,只是没了从前的心气, 心气一落, 人就难免忐忑。
最近她总在回想, 好像活了这么多年,她没有做成一件事。
在青云县开医摊,最后是以王顺的讹诈结束, 在京城她从医的时间亦是寥寥, 好像光和裴衍较劲去了, 还没有较过他。
她也不知道现在的痛苦过去后, 人生要走向哪里。
连看到的花都是灰色的,听到的风是沉闷的,连吃到的食物都是苦涩的,一切鲜活和快乐, 期待和欲望都被压在痛苦和茫然之下。
一事无成,一无所获,一腔愁苦。
“李大夫不在啊?”阿婆掀开门帘,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阿娇抬眼,是那日给她买糖吃的阿婆,她连忙起身搀扶着老人家坐下,又去外头倒了一杯麦茶。
“阿婆,李大夫出诊了,”阿娇递过麦茶,犹豫一瞬道,“约摸一两个时辰就会回来,您等一等呢?”
“那可赶不上回村的牛车呢,”阿婆瞧了瞧外头的天光,说着就拄着拐杖站起来往外走,“好姑娘,我下个月再来罢。”
阿娇赶忙上前搀着人,瞧着她行动不便,“阿公怎么没陪您一道来?”
“人走啦,先去西天享福喽。”
阿娇脚下一顿,这才看到阿婆右肩上别着的针,穿着一条黑色的绒线,明明月前才刚见过,“阿公瞧着挺硬朗?”
“摔了一跤,到了我们这个岁数的人,今朝脱袜,明朝不定穿不穿。”
两人一路说一路往外走,待快要走出大门时,阿娇瞧着阿婆的白发,佝偻的肩背,心生不忍。
“阿婆,我给你看腿罢,我也是大夫。”
阿婆眉开眼笑,“上次就见你坐在李大夫旁边,想来是有出息的。”
“这宣和堂我来了十来年,可没见李大夫亲自教人呢。”
阿娇又扶着人回去,望闻问切,一一详尽、细致,开的药也尽量便宜、少苦,阿婆看着那一串药,“老头子临走前还在担心我腿脚不便,来不了宣和堂,又担心我遇不到好大夫,絮絮叨叨的。”
“阿公心疼你,放心不下你呢。”阿娇扶着她去坐牛车。
日光渐渐散去,天边燃着热烈的火烧云,青石板路的长街上人来人往,临街铺子喧嚣热闹,两人慢悠悠地走着,正好遇上回来的李大夫。
阿婆看到李成月很高兴,止不住地夸她收了个好徒弟。
“阿娇不是我徒弟,她医术很好,我能教的也很有限。”李成月道,说着从匣子里取出一包糕点放到阿婆手里,“方才出诊的人家送的,软烂好克化。”
两人一道送阿婆上牛车,小小佝偻的身体渐渐远去,阿娇驻足看了许久,道:“阿公走了。”
李成月默了一默,“人都会死,但晚霞可以是阿公,晨风、夏雨、流云、山川河海,都可以是阿公。”
阿娇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天边的霞光映在她脸上,她的唇抿得很紧,眼底浮起一点波光。
“我重新开始当大夫,治病救人,好不好?”
“有什么不好?”
“我...我不知道。”
“做你自己就知道了,”李成月一向冷若冰霜的脸难得笑了一下,“做你自己就可以。”
“嗯。”
-
过了三日,给徐天白的圣旨就到了公主府。
彼时,他还被困在暗室,公主府的宅都监亲自来请人去接圣旨。
徐天白久居暗室,不见天光,此刻烈日当空,双眼酸涩刺痛,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徐郎君?”宅都监催促道。
徐天白抬眼慢慢环视着素的公主府,有举哀的哭声从正殿里传出来,公主的梓宫就停在那,他朝那个方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道:“请都监带路。”
宣旨太监宣旨麻利,收钱更是顺手,宅都监笑脸相送。
方才宣旨太监念到:着命徐天白为彭城公主扶灵归乡时,他悄悄抬眼看了看,这位徐郎君并无惊诧之色,只是满脸倦容。
宅都监心中倒诧异起来,但他面上未露,只道:“郎君从前的住处已打点停当,先行休息罢。”
徐天白朝人作了个揖,嗓音亦是疲惫,“多谢都监。”
回房沐浴,重整衣冠,他在圈椅里坐了很久,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的树,日光顺着眉眼缓缓流淌而下,那张温雅如玉的面庞一点点隐入阴影里,直到天光散去,蓝雾色的夜色漫入屋中,他方起身出府。
他循着记忆,走到李大夫门前,院落静悄悄的,墙头凌霄花攀援盛放,他抬手轻叩门扉,院内脚步声渐近,素来沉静的心,竟也随着那逐渐靠近的声响,愈发起伏难平。
李成月以为又是裴府的侍女,拉开门一瞧,站着个俊俏郎君,她转身朝屋里喊:“阿娇,找你的。”
“啊?”
阿娇在屋内斜探出一颗脑袋,视线越过半开的门,望向院门口。
她三步并两步跑到徐天白跟前,踮着脚,上下飞快打量,又仰头仔仔细细地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胳膊腿儿俱在,就是人老了些。”
徐天白听到了她声音里的颤抖,缓声安慰,“我没事。”
一个站在门里,一个站在门外,还有一轮天上的月亮,月华温柔,似轻纱柔雾落在这一双人身上。
李成月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好像有很特别的氛围,只要他们站在一起,就没有人能切入其中,那是一种旷日持久的熟悉感和亲密感,很难说清楚。
“我还没吃晚饭,陪我一起吃面罢。”徐天白道。
一听这话,阿娇的眉眼就暗了下去,转而又笑着,点了点头,“前面小巷有一家汤面摊,我带你去。”说着牵起他的手,带着人往街上走。
徐天白看向两人交叠的衣袖,紧紧回握她的手。
夜巷深处的面摊支着木棚,一盏油灯悬在檐下,照出一处昏黄的光亮,汤锅咕嘟翻涌,热气混着面香漫溢开来,寥寥几张桌椅静立路旁。
“店家,劳烦下两碗热汤面。”徐天白说道。
二人在长凳上落座,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一总角小女娃端着一只碗走了过去,递给店家三个铜板,店家给她煮了一碗满满当当的热汤面。
“我见过这个年纪的你,”徐天白的目光追随着远去的小女孩,笑着道,“那时你背着竹篓,穿着草鞋,一身很利落的短打,正要从山脚上山。”
“你问我,小郎君欲往何处去?”
“我说想寻一清净地读书。”
那时的徐天白刚到青云县,书生背着书笈,比阿娇要高两个头,她说话字正腔圆又带着小女儿的娇娇气,就像玉珠落玉盘,清脆悦耳。
“这里是青云山,山上有座青云寺,是”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青云,小郎君要去吗?”
“嗯,”徐天白应道,“可否请姑娘带个路。”
“好,山路不好走,你跟着我。”
阿娇完全不记得,但以她对天白哥容貌的喜爱程度,应当不会没有印象。
“我也是刚想起来。”徐天白道。
活得越久,能想起来的就越多,他发现或许没有分离,往后每一天的他都在跟过去的那些时刻重逢,他在失去的同时也在不断地得到,或许这就是命运的缩影和写照。
“来啦!”店家上了两碗热汤面,吹嘘道,“我家的面啊,好吃不贵,保管你们吃了明儿还要来吃呢”
徐天白笑笑,“承您吉言。”
“一般一般,”店家咧着笑脸,“这碗没姜蒜的,是给姑娘的吧?”
徐天白微微颔首,又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用布巾擦了擦递给阿娇。
阿娇低头闻了闻香气,柴火烧出来的面条很有锅气,只是浇头少了些,若是她煮,肯定要放上一大把脆嫩的小青菜,再铺上多多的嫩黄炒鸡蛋,若富裕些,还得切上七八片的熏腊肉,满满当当一大碗,吃完半日都不会饿。
正这么想着,徐天白悄无声息地就把他碗里的鸡蛋夹了过来。
“我吃过晚饭了。”阿娇道。
“本来应该亲手给你煮一碗面的,”徐天白想要让她开心点,悄悄说,“我煮的比店家要好吃。”
没有哄好,她的喉咙里溢满了酸涩,但她也俏皮着道:“是吗,我吃吃看。”
她埋头吃面,热气熏了满脸,水汽落在眼睫上,又落到眼底,她不明白,这汤面怎么这么难吃,可是这一碗汤面又怎么可以难吃,她只有这一碗汤面了。
徐天白递过去一块他随身的素色绢帕。
“汤面太热了。”阿娇没有接,瓮声道。
“我知道。”
这一句“我知道”实在太让人难受了,她不想他知道,她不想他总是什么都知道。
这些日子她都在想,如果他真的爱上了公主,是不是会比较好,可是公主死了,他也会伤心的。
可他没有爱上公主,他还是从前的那个人,但是他们不会在一起了,医馆大夫和教书先生没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好日子了,今日过后,可能这一生,他们都不会再见面了。
当然,如果裴衍死得早,如果裴衍死得早的话,但依照他的性情,想来会在死前先送她下黄泉。
所以,他们没有再见面的时候了。
这碗面真的太难吃了,如鲠在喉,阿娇“啪”一下放下筷子,转过头去。
天上繁星寥寥,地上流萤逐光飞舞,她垂眸看着地上的影子,两道影子拉的很长,紧紧依偎着。
“你走后没多久,死讯就传来了,后来我就遇到了裴衍,”阿娇深吸一口气,有点絮叨,“他受了伤,我救了他,我们还一起养了一只小狼,小狼名字叫阿宝,勉强也算的上一家三口吧。”
第一句开口后,后面的话,好像就没有那么难了。
“后来,我跟着他一起来了京城,我不喜欢他娶别人,还冒充了新娘,搅黄了他和王家姑娘的姻缘。”
“我也不喜欢他和顾家小姐往来,我就把人推到了荷花池里,还拿鱼饵丢她。”
“他说他要娶我当小妾,我不高兴,所以要跟你走,其实只是为了气气他,我没有真的想走,裴国公府的富贵生活,我很喜欢的,我从来没有过过这种好日子,怎么会舍得放弃呢。”
她一股脑地将这些话,这些她想了很久很久的话,每天跟自己说一遍的话,很流畅地说了出来。
但她没有转头,只是盯着地上的那一双影子。
徐天白没有说话,也看着地上的那一双影子,一直安静地听她说。
阿娇抬手摘下脖颈上的长命锁,放在桌上,她的嘴里泛着血腥气,“裴国公府里金银首饰多的是,这个我看不上了,往后你若是遇到心仪的姑娘,就,就送给她吧。”
说完她就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要走。
徐天白看着桌上的长命锁,圆圆的一小块,上头雕着一只小橘子,下边坠着一颗小葫芦。
他的视线在那小葫芦上略停了停,道,“站住。”
嗓音很轻,像夜里的一阵暖风,他抬头看向阿娇的背影,他读懂了这些话背后的意思,所以他说,“我不需要你说这些。”
阿娇的肩膀颤了一下,转过身来,是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徐天白起身给人擦眼泪,“你是什么样的人,不是出自你的口,是来自我的眼睛。”
“你是爱我,还是爱旁人,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你爱人的时候眼里是光芒四射的,就像青云山的春天,生气盎然,处处都是风景,怎么可能骗得了我。”
阿娇抽着鼻子,眼泪止不住地流,真是好奇怪啊,这些话怎么这么像她会说的。
徐天白把长命锁重新给她戴上,“送你长命锁是想你能活着,想不开的时候,低头看一看,知道有个人希望你活着,无论我在不在你身边。”
阿娇摸着那只小锁,哭着笑,“可是长命锁都是长辈送给晚辈的。”
“你叫我一声天白哥,难道不算长辈吗?”
“想那些话,想了很久吧?”
“嗯,这些日子都在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晒药材的时候也在想。”
徐天白摸了摸她的圆脑袋,沉默了许久,道:“就算我活着,你也可以爱别人。”
阿娇一时没反应过来,仔细回想那段话,更难过了。
她方才一开头就说,你走后没多久,死讯就传来了,后来我就遇到了裴衍。
他在说这个。
怎么会这么难过。
“我都想好了,我不要哭的。”阿娇有点生气,还有点委屈。
可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地从她眼睛里涌出来,就像青云山里午后的大雨,从前她活得艰难,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拎着铲子上山,有时候挖一天就好,有时候挖出半个坑坑就好,有时候挖完一整个了,她还是没有答案,后来她想明白了,没有答案就是答案,躺进去就是答案。
可到了现在,她长大了,真的长大了,她已经不再需要那把铲子了。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即便崎岖忐忑、前路未卜,即便孤身一人、两股战战,她也会硬着头皮上路。
“你从前说过,我当大夫说不定有大成就,这话真不真?”
徐天白的目光很温柔,他以他的视线细细地描绘着她蹙起的眉毛,她流泪的眼睛,她哭红的鼻子,她颤抖的薄唇,好似要将这五官镌刻进记忆里。
“只要你想做,你愿意做,我向你保证,你做得到。”
“你怎么保证。”
“因为我见过。”
“就算精疲力竭,山穷水尽,都没有关系,只要你活着,就会有否极泰来的时候,我向你保证。”
分别在即,这些话他说的格外用力,恨不能刻进阿娇的脑袋里,甚至显得有些絮絮叨叨。
阿娇望着他的眼睛,他是那么的坚定,这种坚定像一股暖流流淌在她心上,流淌在她的血液里。
她想,即便往后还有山穷水尽、精疲力竭在等着她,也没有那么畏惧了,因为这个人跟她保证过,会过去,可以过去,都会过去。
她伸手抱了上去,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道。
“你的话,我一向是信的。”
有一辆停在街角的马车,不知何时开始就停在那,静悄悄的,隐在阴影里。
马车上坐着两个人,一个瞧着弱不禁风,一个白胖白胖。
胖管事心事重重,瞧着那两人难舍难分、相对垂泪,甚是刺眼啊。
“好友道别是伤心事,这般也是寻常。”胖管事颇通人情世故,安慰道。
裴衍并不似前儿那般出离愤怒,他很安静地坐着,像一座沉默的山。
胖管事生怕自家大郎君又生了心思,要去了结那书生,到时候平白又生出许多事来,裴国公府的屋顶就真要保不住了。
他劝道:“阿娇姑娘是性情中人,郎君不若主动递个台阶,兴许姑娘就回家了。”
“回府罢。”裴衍淡淡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