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瞧着她那副做作模样, 眉宇微沉,朝裴璨招招手,低声讲了几句。
阿娇假装没兴趣听, 偏过头去,实则耳朵竖起, 但声音实在太小,她什么都没听到。
她以几不可见的弧度慢慢转头, 抬眼看去,却猝不及防对上裴衍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疏冷中带着几分警告意味。
她到底是个老实的好女郎, 事一点都还没做, 就被盯得心慌。
裴衍没再对她说什么, 那一眼之后径直回山上去, 背影清峭如松,渐没山林间。
裴璨是个没多少心眼但武功高强的人, 这大概是他虽时常犯错, 却依旧未失裴大郎君欢心的原因。
这人见大郎君离去, 几步到阿娇跟前,挥了挥攥紧的拳头,手背青筋凸起, “你最好不要耍花招。”
阿娇呵呵笑了两下, “走, 徐大娘家的肉包吃不吃?”
裴璨不吃, 他今日既不会吃,也不会喝,坚决不会给这狡猾妖精留一丝丝缝,大郎君说了, 若今日他又把人弄丢了,就让他喂狼。
阿娇也不管他,自顾自去到茶寮里,徐大娘从热腾腾的屉笼里拿出两个,白胖暄软,“好吃再来啊。”
阿娇笑嘻嘻要分一个给裴璨,裴璨断然拒绝。
往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吃到,她还嫌不够吃呢,遂将另一个包子收了起来。
两人先去了薛记绸缎庄,阿娇见到老板娘,抢先开口,“老板娘,我的衣裙做好了吗?”
老板娘一愣,但生意人就是机灵,立刻接上,“在里面了,我帮你试试?”
裴璨先进去探查了一番,确定没有后门,也没有窗户,才放两人进去,自己大马金刀在门口长凳上一坐,犹如门神一般。
不过一刻钟,两人就出来了,神色自然,“那就拜托老板娘了,腰间尺寸还要再改小些。”
老板娘笑着应下,临走前给阿娇递了一只苹果,阿娇一愣,而后接下,“多谢老板娘。”
方才在里头试衣裙时,她请老板娘帮忙租一辆最便宜的马车,让车把式赶到李是好婆家陈宅的后门,老板娘爽快应下。
她瞧着掌心里的苹果,圆滚红润,是个好意头啊。
此间事毕,两人便走着去李是好的外祖家,她在那里待嫁。
街上人头攒动,引车贩浆,叫卖声此起彼伏,途径陈氏车马行时,阿娇多看了几眼。
这是青云县最大的车马行,大多数进京的马车都是在这租的。
若天白哥进京果真如那荤和尚所言,应当是在此处租的车马。
“你们回京城,不用租马车吗?”
裴璨瞥了那车马行一眼,很看不上的嘴脸和口吻。
“大郎君怎能坐这样粗鄙简陋的马车,自有人去安排这些事,你不用管。”
阿娇瞧着正巧从里头走出来的乌木马车,赤金镶边的车身、云纹锦缎密织的车帘,行过处淡淡冷香萦绕,这还“粗鄙简陋”?
她一时沉默下来。
京城繁华奢靡,远非青云县可比,那是个纸醉金迷的温柔富贵乡,凡人难免沉醉。
徐天白一介书生…… 未必就能免俗。
裴璨瞧她不说话,自然也不会主动跟她说话,这家陈氏车马行早被他查了个底掉,里面每一个伙计背景,每一辆马车的去向都尽在掌握,若她真托那绸缎庄的老板娘租赁马车,车马行第一时间就会回禀大郎君。
他家大郎君在京城、在西北都是出了名的心眼子多,只有他耍别人的份儿,这妖精若是不识好歹,大郎君说了,也送她去喂狼。
裴璨认为大郎君这般决策十分公允,谁犯了错误都应该一视同仁。
两人各有心事,各自沉默走到李时好外祖家,院门敞着,里头早已是一派嫁女的热闹景象 ——
廊下挂着新裁的大红绸花,门上、窗棂贴了精巧的双喜字,院角堆着许多漆红描金的箱笼,看来李家是拿出了压箱底的钱财给闺女当陪嫁了。
李婶子穿着一身新衣,发髻梳得整整齐齐,见阿娇来了,脸上都笑出来褶子,瞧阿娇身后的人不是裴郎君,还纳闷儿,“这位是?”
“这是裴郎君的远房表弟,裴郎君有事不能前来,说他表弟来也是一样的,”阿娇说着送上贺礼,又对裴璨介绍道,“这是小好的娘亲,咱们的邻舍。”
裴璨一张娃娃脸,笑起来两个可爱小梨涡,一声“李婶”还未唤出口,李婶就喜欢得唤他“小裴郎君”。
裴璨可担不起这一声“小裴郎君”,这是大郎君三弟的称呼,“李婶唤我阿璨便好,幼时家里都这样唤我。”
“好好好,快进来,”李婶挽着阿娇的手,将两人迎进来,李家人少,有这小裴郎君来撑一撑,震一震陈家是再好不过的,“小好在里屋呢,我领你去瞧瞧。”
两人说着就进了里屋,隔着一道珠帘,李是好正在里头上妆,裴璨停在外间。
李时好身着大红嫁衣,珠花绾发,眉间花钿,回头看向阿娇时,竟与往日里活泼的邻家小妹判若两人,阿娇望着这张明艳的美人面,才惊觉从小跟在她身后,“娇姐、娇姐”叫着的小姑娘真的长大了,要出阁嫁人了。
两两相望,两人忽然都红了眼眶。
阿娇抬手摸了摸她头上的珠花,“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李是好的眼泪却愈发止不住了,瘪着嘴哭得像个小孩子,阿娇拿过绢帕给她擦眼泪,又拿过胭脂重新给她上妆。
“入夏了,你的药方要换一换,新药方我方才已经给李婶了,你就按着上面的吃,药材地窖里大概都有,若有不舒服就去回春堂找李大夫。”
李是好忍住眼泪,这话听着怎么有往后都不相见的意思?
“娇姐,你要走吗?你要去哪里?”
阿娇回身看了眼裴璨,“我去京城。”
两人正说着,新郎的接亲花轿已到院外,喜娘笑着上前为李是好覆上红盖头,她便被众人簇拥着往外走去。
一片猩红晃得人眼晕,看着伸到她跟前的那双新郎官的手,李时好心头骤然一慌,下意识回身找寻阿娇。
她的话还没问完,不知往后还有没有机会再问,热闹喧嚣的吹拉弹唱和众人欢呼的声浪里,李是好紧紧抓住阿娇的手。
“娇姐,你送我去夫家,你送我去。”
阿娇回头看了眼几步远的裴璨,裴璨摇头。
阿娇转身跟着李是好走。
裴璨气得跺脚,抬步跟上。
“郎君说了,让你早去早回,你又不听话了?!”裴璨说道。
阿娇看了眼天,“阿璨啊,我就这一个妹妹,往后去了京城说不准再见不上面,你怎么这么铁石心肠?”
“你不准这么叫我!”
阿娇跟着喜轿一道往豆腐陈郎君家去,她看着新人拜堂、进了洞房,阿娇和裴璨便坐在娘家人的宴桌上吃喜宴。
裴璨连筷子都没动一下,阿娇瞧着他这般做作,给他夹了一筷子软嫩入味卤猪脚,“吃吧,端着作甚么,看不上平民百家的宴席?”
裴璨视线垂下,飞快瞟了一眼那咸香扑鼻的卤猪脚,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心动之时想起大郎君的话,“不吃。”
阿娇又把猪脚夹了回来吃掉,“没有口福。”
正吃着呢,一道冷冷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阿娇抬头看去,正好看到徐家媳妇走了过去,看着是往新房的方向。
两人视线猝然对上,徐家媳妇瞪了她一眼。
“那人是谁?”裴璨问道。
阿娇夹起一块烧鸡,含糊其辞:“从前来找我看过病。”
裴璨:“看她挺厌恶你,你给人治坏了?”
“治好了,”阿娇耸了耸肩膀,“她夫君不举,吃了我的药,她没怀上,成功让外头的姑娘怀上了。”
裴璨:.....
阿娇听他肚子咕咕叫,这一日都不曾进食,再精壮的小伙子也熬成了饥肠辘辘、面有倦色的模样。
她放下筷子,“走罢,我去跟小好道个别,咱们就回山去。”
裴璨听到这话,如释重负。
临近新房时,阿娇又听到了裴璨的饥饿,有点可怜他地从兜里摸出那个凉掉的肉包,“吃不吃?”
裴璨咽了咽口水,“不吃。”
阿娇叹了口气,怎么就一点缝隙都没有,难不成今日还真要跟他回山上去了?
她将包子掰开两半,当着他的面吃了半个,“吃吧,别饿晕过去了,我可背不动你回山。”
“再说除了你,不是还有人在暗中看着咱们嘛,京城那么繁华,我想去得很,不会跑的。”
裴璨见她吃了,实在饥肠辘辘,抵挡不住肉包的诱惑,接过狼吞虎咽吃了。
阿娇微微一笑。
两人还没走到新房,就隐隐听到争吵声和小好的哭声,阿娇蛾眉蹙起,快步推门而入,只见新房内竟有三人,小好站在窗边抹眼泪,一身喜服的新郎官坐在桌案边,那大红床榻上还坐着个女子。
“我身子不好,也不是今天才不好的,你不想娶我又何必这样羞辱我!”
“现在我后悔了不行吗,你自己病秧子一个,还不允许我吃口好的!”
“你之前就知道,还不是嫁过来了,除了我还有谁会肯娶你。”
陈用喝了酒,脸颊很红,醉醺醺地,与平日里腼腆模样判若两人。
听到这话的李是好扶着窗,捂着胸口,煞白了脸。
阿娇听到这里,怒不可遏。
一把撩开珠帘,脚步之快即可见残影,新郎官只觉一阵风刮了过来,还没看清楚来人,“啪”得一个大巴掌,响彻新房。
坐在新人床榻上的女子被吓得跳了起来,冲过去扶起新郎官,怒目而视:“你作甚么!”
阿娇却只是转头看李是好,她哭红了眼,瘦弱身形颤颤,她又看向那扶着别人夫君的徐家媳妇。
阿娇忽然想起那日在李瞎子的算命摊前,这徐家媳妇看李是好的眼神格外凶狠,当时她只以为她是恨屋恨乌,现下看来,竟是另一层意思。
“你们明目张胆苟且偷情,还问我“作甚”,陈用,你敢在新婚夜做出这样的丑事——”阿娇话音未落,被徐家媳妇厉声打断:“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是李时好的兄弟族叔,还是她的姐妹妯娌?李家的人都死绝了,才轮得到你出头?”
这讽刺尖锐的话,刺得李是好几欲倒下,他们就是欺负她李家没有人了,没人会给她撑腰,才敢这么放肆。
徐家媳妇厌恶阿娇,就因为这庸医,她丈夫才让外室有了孩子,如今还要登堂入室,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她原不想闹这么一场,只是方才喜宴上又看到这贱人,心头火起才来了这新房。
反正李家懦弱不敢说话,陈家公婆自不会宣扬出去,她家里那个对着她不中用,有的是人对她着迷!
阿娇怒火中烧,看向烂醉无用的男人,又看向窗边颤抖哭泣的李是好,李叔李婶千挑万选,怎么还是跳进了这么一个虎狼坑,小好往后的日子要怎么熬。
之前瞧她在娘家时就哭得伤心,还以为是不舍父母,听方才的话,她大概是知情的。
可她到底不是李家亲眷,做不了李是好的主。
“病秧子还想嫁人,生孩子享福,痴人说梦!”徐家媳妇得意洋洋。
挨了巴掌的陈用当即借酒撒疯,一把推开徐家媳妇,扬手便要朝阿娇动粗。李是好泪流不止,见状有气又怒又委屈,抓起窗边青花瓶,孤注一掷狠狠砸了过去。
瓷瓶碎裂,鲜血瞬间顺着陈用的额角淌下,人瞬时昏了过去。
徐家媳妇尖叫出声,阿娇见状,立刻跟上一个手刀,利落将人敲晕了。
原本喜气洋洋的婚房一地狼藉,四下死寂。
阿娇蹲下查看陈用的伤口,安抚道:“别怕,没伤到要害,不会死。”
李是好还在战战兢兢,突又听得“咚”一声,似重物砸地,吓得她腿一软坐在地上。
阿娇回身看去,是裴璨倒地上了。
那日从地窖取驱蚊药材时,她额外取了一味能让人昏睡乏力的药。
药品稀少,裴璨今日又格外谨慎,着实难缠,好在他还有个不算弱点的弱点,让阿娇有了些许机会。
李时好白着脸抱膝坐着:“娇姐,这里人实在太多了。”
是啊,婚房合该只有两个人,人一多就特别容易出事。
两人说话间,外头有宾客“梆梆梆”敲门,听声音是醉酒的陈家人,要新郎官出去喝酒。
两人俱是一惊,瞧着地上躺着的三个人。
李是好深吸好几口气,扬声,“陈叔,他醉了,醒醒酒等会就来给您敬酒。”
屏息片刻,外头没了声响,两人齐齐呼出一口气。
李是好垂着脑袋,看着躺在地上的陈用,“这是爹娘好不容易相来的婚事,他们一辈子都心疼我,我不想他们担心,闭着眼睛嫁,可今日他们都敢如此,往后只会变本加厉,爹娘知道了,会心疼得睡不着觉的。”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李是好一边说,一边抹眼泪,“娇姐,我好想爹娘,我想回家。”
“可是我已经嫁人,我没有家了,我好想回家。”
阿娇摸了摸她颤抖的肩膀,咬了咬唇:“别哭,日子都是一天天过出来的,我们回家。”
她起身将那对奸夫淫|妇搬上新床,稍稍解开他们的衣裙,做出苟且模样,又抽了徐家媳妇的一条贴身汗巾递给李是好。
“你现在立刻回娘家,带上你爹娘回山上去,明日裴郎君会来审你,问你今晚发生何事,你只说这两人欺负你,你害怕逃回娘家,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裴郎君为什么要审我?”李是好听不懂,脑袋如同一团浆糊,“陈家人来寻仇怎么办?”
“陈家父母是老实人,偷情一事不一定知情,明日看到自家儿子如此,他们不敢得罪徐家,反而会将此事捂下,他们若真敢欺上门来,家里还有阿宝能护院,你拿着徐家媳妇的这条汗巾,只说要告官,他们定不敢再为难你。”
阿娇说一句,李是好记一句,也不知她到底记住了没有。
李是好抓着娇姐的衣袖,不舍道:“娇姐,你真的要跟裴郎君去京城了吗?”
阿娇沉默,她知道得越少越安全,那裴大郎君虽心狠手辣,但他会放了无辜的天明和尚,就知其并非滥杀、迁怒之人。
“别问了,你什么都不知道,谁问都只有这一句话,知道吗?”
李是好看着娇姐严肃认真的神情,隐隐有了预感,或许今日别后,真的再无相见之时了。
她是跟着娇姐一起长大的,爹娘有时不在家,她就和娇姐一个床铺睡觉,一张桌子吃饭,她半夜发烧是娇姐整夜整夜守着她,她身体不好是娇姐一年一年给调理医治,两人虽不是姐妹,却胜似亲生姐妹。
她忽然生出来一点勇气,站起来脱身上的嫁衣,“娇姐,外头是不是还有看着你的人,你穿我的衣服出去。”
“不用。”
“用,”李是好把衣服披在她身上,说着又去衣橱当中寻了一条衣裙,边穿边说,“明日裴大郎君问起来,我就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吓晕过去了,醒来就发现被扒了衣服,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聪明着呢,你不用担心我。”
“我跟你说了,那裴郎君不是个好人,你非说长这个模样的人不会坏到哪里去,是不是他逼着你去京城?”
阿娇忽然一阵眩晕,视线模糊了一瞬。
她方才也吃了那包子,只不过她身子不若男子壮硕,那药效发挥起来会晚一些,她搭了下自己的脉,至多只有半个时辰,不能再耽搁下去。
阿娇匆忙换上嫁衣,临出门前,又叮嘱了一次,“记住了,他审你,你就哭,他问你,你只说不知道。”
李时好郑重点头,二人一前一后悄声离了新房。
一个奔去陈宅后院,那里有薛记老板娘为她准备的马车;一个奔回外祖家,与父母相聚。
喜气盈盈的婚房里,只余下三个被放倒的人,和一室默默燃泪、光影摇曳的龙凤红烛。
而远在青云山的裴大郎君,正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地看着跪禀的住持,分神之际想着,天色已晚,阿娇应当要归家了。
明日归京,裴府和朝堂固然令人烦心,但身边伴着个爱跟他耍小心思、一身反骨的阿娇,裴衍嘴角带起一点笑意,这日子倒也不算无趣。
想到这里,他动了动食指,示意裴玦他有事吩咐。
“派人去看阿娇回山没有,若是她撒泼不肯回来,直接打晕领回来。”
裴玦应下,瞧了一眼地上年迈的慧觉住持,悄声退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