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这事儿也奇, 那大郎君一看就是雷厉风行的人,你这到处都是破绽的小秘密,还能瞒他怎么久?”
天明啧啧称奇, 难不成这就是世俗中人说的爱使人盲目?
“因为他根本就没想查,不过就是长日无聊拿我耍个趣儿, ”阿娇靠在柴草堆里,闭着眼小憩, “你见过猫捉老鼠吗,大猫不捉不是不能,而是为了看老鼠惊慌失措、四处逃窜的蠢样, 我洋相尽出, 他哈哈大笑。”
“若哪天这个鼓面真揭破了, 他反而索然无趣。”
天明“啊”了一声,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看来世俗众人说的爱使人盲目,竟真有几分道理。
阿娇心系天白兄, 所以她的眼睛看不到别人, 这一环牵着一环, 还怪有意思的。
但有心想点一下她,但考虑到他是个出家人,对情爱太过敏锐是不符合他身份, 便只随口两句闲话。
“这京城来的人, 就是不一样。”
“哪天我也要到京城念念经, 到时候荣归故里, 我就是个镀了金身的外地和尚。”
提到“京城”二字,阿娇“咻”一下睁开双眼,弹出一连串的猜想。
“你说他会不会半途又从哪个渡口上了船?”
“如今春闱早已结束,他若是还活着, 也该回来了,会不会路上又遇到什么歹人了?”
在阿娇的想象里,上京赶考的徐天白如同西天取经的唐僧,各路牛鬼蛇神齐齐上阵,海淹、坠崖、毒药、绑架等等,越说越往沟里去,吓得自己坐立难安。
被命运打击多了的人,是这样的。
她习惯于悲观,像失而复得这种天大的好事,阿娇更为忐忑。
天明在这种方面就很愿意给人指点迷津,“就算是曹|操再世,也未必有你多疑。”
“你想的那些都是莫须有的事,”天明瞧她是愁眉不展,转了个弯儿说道,“不过我倒是听说京城风行榜下捉婿,他一腔才学又模样不错,这倒是有几分可能。”
这下轮到阿娇“啊”了一声,没有牛鬼蛇神,敢情是盘丝洞女儿国啊。
“不成,我还是得去京城瞧瞧,若真被捉了,我再等下去,他娃娃都要有了,我找谁说理去。”
天明坏心眼儿,逗她,“你也有你狼儿子阿宝啊,若他真琵琶别抱,你就放阿宝咬他,反正狼儿子已经认贼作父,也不认得天白兄。”
站着说话是真不腰疼,阿娇抓起地上的干草掷他身上,“你这出家人怎么净打诳语,也不怕佛祖怪罪。”
“我当这出家人也不过就是混口饭吃,佛祖他老人家慈悲为怀,怎会同我计较。”
天明双手交握垫在脑后,眯着眼,屁股阵阵作痛,那板子打得可真实在。
阿娇说不过他,坐不住了,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和干草,扑腾着去拍那摇摇欲坠的柴门。
门口的小守卫又扑腾着去寻大首领,这姑娘一会儿要吃喝,一会儿要出门方便,就没见过哪个犯人这么嚣张,跟在自己家一般。但毕竟这是他们大郎君的姬妾,万一床头打架床尾和,他也没处说理去。
却说裴璨拎着一兜子热腾腾的肉包去寻裴玦,就看见他抱着剑站在密室门口,背靠着墙,神情落寞。
“被大郎君训斥了?”裴璨眉梢一挑,娃娃脸上咧开个灿烂笑容,“大郎君说没说不让你干大首领了?”
裴玦懒得搭理这货,偏过头去,闭上眼睛。
裴璨从兜里拿出一个烫肉包递过去,“那小妖精要吃包子,我瞧着你们都在密室里和裴钰说话,就去山脚处的茶寮里买的,那大娘做的包子味道真不错。”
“裴钰死了。”裴玦突然说道。
裴钰是他们四个里头最小武功最好的,也是身上伤痕最多的。
裴璨递包子的手僵在远处,嬉皮笑脸倏地落下去,初夏的日头没来由地晒得他一阵阵发寒。
“他家里还有个幼子,郎君交给我去处理,”裴玦盯着他的脸,试探道,“你觉得我该如何。”
若是别人,裴璨会说“这有何难,杀了便是”,但裴钰是他一起长大,出生入死的兄弟,去年那奶娃娃出生的时候,他还抱过,柔软的一团抓着他的小辫子,咿咿呀呀不肯松手,皮实又有劲儿,大伙儿都玩笑说等小家伙长大了也去西北从军,当大将军,驱北虏。
但依照大郎君的习性,这个孩子留不下来。
“若我私下将人放了,你认为如何?”裴玦紧紧盯着他,试探道。
娃娃脸面上愣怔一下,转而就炸了,“你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我吗?!当日就我们几个人,裴钰若不是叛徒,就不能是你吗?!”
“再说,那日就是他护着大郎君走的,不是他还能是谁!”
裴玦危险地眯了眯眼睛,他盯着人时很有压迫感,“你慌什么,我不过就那么一说。”
言毕抬脚就走,留娃娃脸一人在原地。
他愤恨地扔了那一兜子热包子,包子滚出来,洁白的面皮沾上了灰黑色的尘土,一如裴璨现下难看的脸色,和被浪费的一腔包子情。
这日子过的还不如在西北打仗时候,起码那时候兄弟齐心,刀口都是向外的,可现在呢。
裴璨想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以后还会变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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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并没有真的要关阿娇,小侍卫来请示的时候,裴玦只说了一句:把人看住就行。
小侍卫年轻,不过十四五岁,还不懂得体会这种说话的幽微之处,扑腾着回来时,就看到阿娇姑娘正麻利地从破窗里爬出来。
站在窗边的和尚目露渴望,“我,我也能这样出去吗?”
“姑娘,你...你不能出去。”小侍卫忙跑上前,红着耳朵上前阻拦。
阿娇对会害羞会脸红的人都有优待,她上前一步,小侍卫后退一步,她又上前一步,小侍卫又结结巴巴,“姑...姑娘。”
这小侍卫眉眼刚刚长开,身体抽条,高高瘦瘦还怪好看的,阿娇安慰他,“放心,你家大郎君不会怪罪你的。”
话落又扭身朝柴房里的那位说道:“你等着,我去找他,让他放了你。”
和尚呵了一声,抚掌称赞。
“你可真是有办法,想必那大郎君一定是个心存仁善、敬畏神佛的大善人,一时心软就会放我出来,说不准还要摆一桌宴席欢送我哩。”
傻子都听出这人的嘲讽了。
但个中情由她也懒得与这和尚废话,“你少阴阳怪气,”阿娇说道,“我去了京城后,你得时时去看顾我家阿宝,它还小,你的烧鸡得分它一半。”
“凭什么!”
“凭我知道你破荤戒、酒戒,私下倒卖平安符,物证都还在我手里。”
“就算住持再偏袒你,我若当众告发,难道他还能公然维护你破戒破规。”
“你敢!”
天明气极,要不怎么说她和徐天白是绝配呢,一对豺狼虎豹,就逮着他一个人薅!
“我敢啊~”
阿娇笑嘻嘻转身往堂屋走,背对着他嚣张地挥挥手,落在肩膀上的头发一翘一翘的,很是灵动鲜活。
天明呲了呲牙,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念阿弥陀佛还是在骂人。
夜半三更,月至中天,一行黑衣劲装之人,脚步轻悄地掠过杂草丛生的山路,裴衍一路神色凝重,直到看到半山腰的微弱烛光,紧皱的眉头才稍稍散了开去。
裴衍一路快行,推开那扇破烂的柴门,房中并未点灯,只有几缕月光透过破窗落了进来。
柴房里早阿娇踪迹,只余下一个突然被惊醒的光头和尚。
“人呢。”
裴衍面色难看,寒冰般锋利的目光射线守卫。
小侍卫瑟瑟发抖,腿软几欲跪下。
“我在这里,”阿娇上半身伸出窗户,高高扬起手,朝他说道,“这里。”
裴衍面色依旧冷厉,藏在身体里的怒意似猛虎下山般,蓄势待发。
“谁允许你出来。”
裴衍进了卧房,在太师椅上坐定,昏沉烛火在他坚毅冷峻的面容上明明灭灭地跳着,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沉在阴影中,叫人瞧不清眼底的情绪。
阿娇瞧他这煞神模样,心有戚戚,默默将那点燃的线香香炉挪得近了些,希望他能闻着这清心檀香,多添几分良善。
靠近时,她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你受伤了?!”
她又往前凑了几分,目光落在他右肩上,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暗沉的血色,被夜色与烛影掩着,不细看竟丝毫察觉不出。
裴衍没有说话,黑沉沉的眸子牢牢锁着阿娇。
午后他收到密报,军需运往西北需经青云县西面的巨野山,前锋探子回禀山坳处设有埋伏,且是精锐部队,轻裘盾甲俱全。
裴衍带来中州的兵力不多,且此前折损过半,他便亲自带人前往巨野山,铲平敌手,护送军需出青云。
阿娇很懂分寸,绝口不问为什么受伤,只是提来医箱,好似两人初遇那天一般,还是同一把剪子,“嗤啦” 一声剪开肩头的布料,锦缎应声而裂,露出下方结实紧致的肩颈线条。
肌理硬实,青筋起伏,那是常年习武、养出的磅礴力道,伤口自凸起的锁骨斜斜向下,半隐于胸膛之内,只余一截血色边缘,在烛火下泛着惊心的暗红。
阿娇垂着眼,神情专注,指尖轻轻顺着伤口边缘的肌肤缓缓往下探,温热气息拂在裴衍裸露的肩胸上,这轻柔的触碰与温软的呼吸叫裴衍周身紧绷的肌理都不自觉紧绷,呼吸与眸光俱是沉了几分。
此时的心境与初遇时格外不同。
那时的他满心戒备,只觉这姑娘举止大胆,如今再见她手法娴熟地为自己处理伤口,他不经想,一个小姑娘要经历多少磨难,才能自己将自己养大,初遇那晚流氓上门,她拿上一把剪子就敢冲出去与人拼命,那副冷静的面容下藏着的是无畏生死的狠厉,那时他只觉她有意思,如今却多了几分不忍。
“还好没有伤到脏腑。”
阿娇收回手,倒了清水为他清洗创面,裴衍的右手在青云寺时受了伤,今日持剑杀敌,伤口崩开,虎口撕裂,阿娇也一道敷上金疮药。
待一切落定,额角已泛起一层细密汗珠,鬓边碎发都濡湿了些许。
她欣赏了下包扎好的伤口,感慨自己实在是个心灵手巧且能干的好大夫,端起水盆往外走时,裴衍抬手将她拦了下来。
“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好大夫想了想,说:“伤口不能沾水,还有要早睡,伤口才会长得快。”
“不为那个秃驴说话?”
“听门口的守卫说,你要为了他来求我。”
说到这里,阿娇像只狡猾的小狐狸般在他旁边坐下,狡黠又活泼:“我骗他的,谁叫他先骗我的银子。”
裴衍瞧着她翘起的嘴角,“那怎么还给他送药?”
天明白日里挨了打,屁股开花,阿娇出来后给他寻了伤药,但他比裴郎君羞涩许多,死死拽着裤带不肯让阿娇大夫给他上药,她只得将伤药托付给了门口的年轻小侍卫。
“他骗了我半两银子,却也挨了你的打,两两抵消,不是很好吗,”阿娇说道,“我若是心怀怨恨,又去报复他,这事儿就没完了。”
裴衍就着昏暗的烛火,以他的视线去描摹她的眉眼,他的神情不似方才剑拔弩张,是平而淡的。
“原来还是在拐着弯地替他说话。”
见被拆穿了,她垂下眼去,说起话来还带着几分无可奈何,“你要这样想,我也没有办法。”
裴衍盯着她看了会儿,忽地笑出了声。
今日他下山迎敌,一是事态紧急,二是因裴钰一事,他一腔躁郁无处抒发,索性提剑上马,杀他个片甲不留,只是战场能快意,恩仇却始终不能释怀,是以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现下这么一笑,那黝黑的眼眸倒似湖水般柔和了许多。
阿娇见他笑了,就知道这事妥了,脚步轻快起身,端着木盆出去。
柴房里的荤和尚扒着破窗口,翘首以盼阿娇大夫。
不多会儿,阿娇就从堂屋里出来了,见柴房破窗边有一缕光,游来荡去,她走近一瞧。
嚯,是这秃驴的脑瓜子,映着光油亮油亮的,想来这青云寺夜里都不用花灯烛钱。
她递了两个白馒头过去,“吃完你就走吧,他们不会再拦着你了。”
天明接过馒头,大口嚼咬,他吃东西总是这样,跟打了八百年饥荒一样,与他斯文的样貌毫不相配。
“我不走,我腚还疼着呢,回去师兄们该笑话我了。”
“你不是一直闹着要走吗?”
他的喉结上下用力一滚,咽下一大口馒头,“我是不想住这破柴房,你给我寻间屋子养养,等好了我再回去。”
“我这儿,”阿娇伸手往她家院子,胡乱划拉了一圈——神出鬼没的死士,木头桩子似的守卫,到处都是盯梢的眼睛,“都,都这样了,你还要在这养伤?”
“嫌命长,顾腚不顾头了是吧?!”
“你个姑娘家家的说话怎么这么糙,你跟里面那位也这么说话?”天明一言难尽地睨着她,“反正我不走,要我照顾阿宝,就给我寻间屋子。”
阿娇气得牙痒痒,伸着食指恨恨地指了指,骂骂咧咧领着人去了李家,如今李家三口都在山下李婶的娘家暂住,她将李家的一间杂物空房略略打扫,将那要脸不要命的秃驴安置了进去。
“唉呀,你别给我脸色瞧,本大师送你一句话,日后你定会谢谢我住在这里哩。”
天明笑眯眯,突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