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来之前, 姜惜若还有些忐忑。
此刻见到那位面目威严的朱老爷子后,她又觉得也没那么可怕了。
相比于楼老夫人那种将刻薄直白地写在脸上,对方至少只是轻视傲慢, 人前该有的礼节还是有的,点着头算是回应。
姜惜若能明显感觉到,这群家族长辈虽然上了年纪,骨子里的血性还是不少的。
早年的拼搏使得他们既有看透世事的淡薄,又有一股狼子野心蓄势待发。
尤其是在打量她时, 那种眼神和楼砚清有点像,平静中带着犀利,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心思。
但却不像楼砚清那样温和柔软,而是带着隐隐的挑刺和敌意的, 让人很不舒服。
那几位太太跟她说过,朱老爷子在议事堂里的威望很高。
当年几大家族遭受经济重创时,北迁的朱老爷子好心搭了把手,才让大家从泥潭中脱身。
现在坐着的这些长辈们,多少都受过他的恩惠。
不说有多感激,至少尊敬是有的。
看他们的态度就知道,朱老爷子肯定早就跟他们打过招呼,今天无论结果如何, 他都势必要帮自己的亲孙女赢得这场博弈。
朱凡霜就坐在朱老爷子旁边。
她收敛了大小姐模样, 温婉安静地给朱老爷子倒茶。
期间都没有往他们的方向瞥一眼,似乎对眼下局势胜券在握。
杨叔公也是一副看戏的模样,只顾着靠在椅子上悠闲喝茶。
桌前的金瓜子摆了满满一碟,被他磕了大半,手里还抓着一把。
在姜惜若望向他时,杨叔公甚至还朝她摆了摆手里的佛珠, 露出和蔼慈祥的笑容,完全没有替他们着急的模样。
先后给几位长辈打过招呼后,楼砚清领着姜惜若于席间落座。
看得出来,楼砚清对这些长辈还是有几分敬意的,态度没那么随便了。
姜惜若安静地坐在楼砚清身侧。
视线只敢落在前方的水果盘上。
四周静悄悄的,除了喝茶的细微嘬嘬声,还有偶尔的咳嗽声,无人开口。
楼砚清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打破寂静:“各位前辈们,时间宝贵,不如有话直说。”
几位长辈陆陆续续开口。
先是聊了几句家常,问了楼老爷子的葬礼相关的事,又询问楼老夫人目前的情况之类。
楼砚清平静地回答之后,就见朱老爷子终于稍稍往前欹身,将手中的瓷杯轻轻放在桌面上,响起轻微的碰撞声。
“那我就长话短说吧。”
朱老爷子长长啧了声,直起腰身,盯着楼砚清缓缓道,“你应该知道我来的目的。我家囡囡一直都很仰慕你,你们打小又认识,感情容易培养。这些年她经历了很多事,磨了磨那副性子,已经不那么鲁莽急躁了……你看?”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并没有离婚的打算。”
楼砚清微微笑了笑,目光朝姜惜若望来,眼神温暖柔和,还爱怜地抚了抚她的脸颊,“小乖是我的爱人,我很满意现在的婚姻。”
姜惜若短暂地倒吸一口气,根本不敢抬头。
桌底下抓着他衣袖的手更紧了。
“我也不是想强人所难,只是想给你提供个更好的选择。我们抛开感情不谈,说句不好听的,姜家以前还算风光,现在早已沦落到查无此人的地步,你又何必这样执着呢?”
朱老爷子语重心长地将这些话说完,看了眼朱凡霜,又扬起一分自信:“我们朱家虽然已经搬离这里很久了,但目前发展得不错,海外市场也拓展得很顺利。如果我们能够强强联合的话,肯定能更上一层楼,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楼砚清却云淡风轻地无视他的话,反而提起了别的事:“朱小姐前几天才给我太太发过威胁短信,言语很是尖锐。我想,如果我和像朱小姐这样的人结婚,人品方面都不敢保证的话,何谈事业上的合作呢。”
朱老爷子一顿,似乎并不了解这件事。
他望向朱凡霜,见她眼神闪烁,不敢直视的模样,表明楼砚清说的话是真的。
其实姜惜若一直都感觉到,自己仿佛生活在一个球里。
外界的风雨根本影响不了她,所有危险的事都被楼砚清解决了。
然而这次却是朱凡霜主动联系的她,是她打破这层壁垒跨过楼砚清找上她的。
楼砚清似乎对这件事分外介意,即便此刻他依然保持着温和礼貌的微笑,可望向朱凡霜的眼神还是不经意间掠过一丝冷漠。
朱老爷子咳嗽两声,也不接楼砚清的话。
反而皱眉劝说:“楼砚清,你是晚辈,有些事情你没经历过,不知道怎么把控个度。我们也是为你着想,你们楼家总不能后继无人吧?你好不容易得到的继承人之位,也总不能拱手让人吧?”
“朱老前辈,这些是我们楼家的家事,还轮不到您来插手。”
楼砚清还是那副斯文恭敬的的态度,语气却并无半点退让的意思。
姜惜若在旁边大气不敢喘。
她感觉楼砚清说完这话后,周围的空气又下降了几个度。
“好好好,你既然这么说,是看不起我们朱家咯?”
朱老爷子明显不悦,脸色阴沉起来,言语也变得刁钻,“哼,楼砚清,你们楼家人都不敢这样跟我说话的,你还是第一个!”
楼砚清轻轻笑了笑,语气格外淡定:“朱老前辈,我并无冒犯的意思。只是有些事,我想您应该多了解了解情况再来掺和。比如,关于朱小姐已有私生女的事。”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众人纷纷望向朱凡霜,又望向朱老爷子,一时面面相觑,都不敢言语。
朱老爷子眉头皱得更深了,显然没把他的话放心上,态度开始傲慢起来:“哦?我怎么不知道。”
楼砚清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方盒,轻轻打开,里边是张折叠的泛黄纸张。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姜惜若都忍不住盯着他的手看。
楼砚清徐徐将纸张展开,顶部赫然写着“知情同意书”几个大字。
右下角有着已经氤了墨的黑色签名,龙飞凤舞,看不清具体的什么,隐约只能辨认出一个“明”字。
“这份报告,是朱小姐进行人工流产手术的知情同意书。”楼砚清微微停顿,看了朱凡霜一眼,又重新望向朱老爷子,“上边的家属签名,好像是我大哥的名字……”
也不知是否是姜惜若的错觉,在楼砚清开口说话时,那些长辈似乎屏气凝神,都有种如临大敌的警惕感,甚至于他每次停顿,周围的长辈都神情紧张地暗自捏一把汗。
其实姜惜若也听得心惊肉跳。
她只知道陈太太把这盒子交给她时,特意叮嘱要把它交给楼砚清。
她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只知道里边藏着对付朱凡霜的东西。
可她也没想到,她当初的怀疑变成了事实,而且这个事实在楼砚清眼里似乎并不算秘密,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事般从容。
朱老爷子是最先忍不住站起身的那个,他指着楼砚清很不客气地发火:“你小子别乱说,我家囡囡怎么会和楼星明扯上关系?你这是伪造的证书!”
“是吗?”
楼砚清又轻飘飘将视线瞥向朱凡霜,“朱小姐认为呢?”
朱凡霜此刻脸色煞白,眼神直勾勾盯着那张纸,身体都开始僵硬。
她惶然地颤了颤唇,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楼砚清轻轻叹气,朝门外站着的助理小金说了声:“把他带进来吧。”
很快,小金推着一人走进来,是大哥楼星明。
此时他已经从睡眼惺忪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虽然看着还是没什么精神,至少是能正常沟通的状态。
进来时,他是被小金搀扶着的,双腿因长久的坐立变得酸麻,也因常年的吸食毒.品,身形削瘦,细长的胳膊伶仃挂在肩上,如秋风中的落叶,一吹就倒。
见到楼星明的那一刻,朱凡霜脸色更白了。
倒是周围的长辈们瞧见他这副样子,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楼星明这些年一直在国外,长辈们也没见过他,应该是没料到他变成如今这副鬼样子。
见到众人,楼星明也依旧是魂不附体的模样,跟长辈们连声招呼都没打,只是巡视一圈后,眼睛在朱凡霜身上停了几秒,随后别开视线。
“楼星明,你怎么混成这副样子!”
“这事是真的吗?你和小霜……”
长辈们有人开口训斥他的,也有人跟他验证事实的。
朱凡霜沉默不语,楼星明却重重叹气:“唉,那是个意外。”
在众人惊异的眼神中,楼星明只能简单陈述当时的事情经过。
大概就是当年和朱凡霜交往时,没做好安全措施,导致朱凡霜怀孕三个月后才发现。
按理说只要人流就能解决问题,可那时她尚且年轻胆小,惊慌之下又怕被家人发现,硬是拖到肚子逐渐大起来才去做手术,也是楼星明签的字。
这张同意书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不知怎么就落到了陈家人手里。
陈家原本只是想拿来当制衡朱家的把柄,其实对事情经过一无所知,连签字人是谁都并不知情。
陈太太交给楼砚清,也只是想把这东西拿来当个谈判筹码,没想到刚好帮楼砚清补齐了证据。
“或者,朱小姐需要我拿出更多的证据……”
“不用了!”
朱凡霜忽然打断楼砚清的话,在意识到自己过分唐突后,又瞬间将声线压下去,强装镇定:“我的意思是,我们今天不应该谈论无关紧要的事。楼先生,我们是来谈合作的不是吗?”
朱凡霜也换上了认真的态度,不敢怠慢。
之前还称呼楼砚清为楼哥哥,此时忽然变了称谓,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朱小姐未婚先孕,真的无关紧要吗?你不想知道自己的孩子如今怎样了吗?”
楼砚清却并不打算让步,继而又扔出深水炸.弹,瞬间周围唏嘘一片,议论的声音都快压不住了。
直到楼砚清再次微笑着,用那种极为平静又温和的语气盯着她:“朱小姐好像忘了,你与大哥在国外重逢时,再次怀孕的事。”
只是这次并没有那么幸运。
朱凡霜的体质不允许再次流产,否则将有不孕不育的风险。
所以那个孩子还是生了下来,这些年都跟在楼星明身边。
算起来应该有两岁多了,是个女孩。
楼砚清让助理小金将照片分发下去,是孩子的照片。
姜惜若觑了眼,眉眼和楼星明很像,和朱凡霜更像,尤其是那双眼睛和嘴唇,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囡囡,这到底怎么回事!”
朱老爷子彻底坐不住了,面如铁色,开始质问朱凡霜。
在这片喧哗声中,楼砚清的声音徐徐传来:“既然朱小姐与大哥情投意合,为什么不考虑结婚呢?楼家能和朱家合作,这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