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毕业季五院联合晚会定在了北区大礼堂, 艺术学院的工作人员把红毯一路铺到了喷泉边。
场内音响从下午就开始轰鸣,震得木地板发颤。
宋棠拿到了室友的亲友票,坐在前排看了几个节目。闷热的空气和嘈杂声响搅得人心烦意乱, 她起身从侧门退了出去, 到通风的走廊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燥意, 但也比困在里面好受些。
迎面几个女生迟到了,正拉着手嘻嘻哈哈跑过来。路过宋棠时看了她一眼, 只见她黑发松松挽在脑后,蓝色衬衫配白色牛仔裤,顶端扣子解开两颗, 露出的肩颈线条清冷漂亮。只是人像隔了一层透明玻璃, 与周围的热烈格格不入。
走廊灯光昏暗, 宋棠靠着墙, 低头看手机。
不疾不徐的高跟鞋声忽然从另一头传来,她抬头,看见常月走了过来。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鱼尾裙, 妆容明艳, 胸前垂着工作牌。她是走到哪里都不会低调的美女,习惯了吸引人群的目光。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常月在她两步外停下, 笑着说。
“里面有点吵。”
常月靠在她对面墙上,双手抱臂, “路怀安昨天跟我说了件事儿, 有关谢书衍的。”
听到谢书衍的名字, 宋棠垂在身侧的手指不住地蜷缩了一下。她默默看着她,没有接话。
“听说慕尼黑那边有教授很看中他。”常月说道,“希望他大三再去德国, 参加他们的课程和项目。路怀安想转方向,前两天找谢书衍聊了聊。”
走廊只有风吹过窗帘的声音,一墙之隔的礼堂里隐隐传出主持人的报幕声。
宋棠的眼睛动了动,“哦。”
常月歪头看她,“怎么这个状态?不是吧宋棠,分个手搞成这样?”
她抬起眼睛,语气微微不满:“谁和你说分手了。”
常月马上撇开责任,“路怀安说的,不是我。”
“你真不知道这事儿啊?”
有点意外。
宋棠沉默几秒,摇头。
她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谢书衍了。
准确地说,自从那天后,他们“默契地”退回到彼此世界之外,谁都没有联系对方。
常月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你们真是,何苦呢?”
她抿了下唇,无言。
常月:“出去聊聊?”
宋棠看向她的工作牌。
“我的活已经干完了,”常月挽上她的手臂,“走吧。”
门口的星巴克这个点人不多。推开门,冷气夹杂着咖啡豆的焦香味扑面而来,把那边的吵闹隔绝在外。
常月拉着她找个角落坐下,转身去前台点了两杯牛奶布丁。
没多久,她端着托盘回来,把一杯推到宋棠面前,自己顺势往沙发里一靠,“看你魂不守舍的。说说吧,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
宋棠垂着眼睫,戳着杯中的乳酪,“就走不下去了吧,没法平衡。”
常月看着她轻轻啧了一声。
“其实我多少也猜得到。”她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语气挺淡,“你根本放不下你家里那些事儿,对吧?”
宋棠别开视线,看向窗外的夜色。
“心里老是绷着,没有安全感,这样能不累吗?不过话说回来,见惯了大家族里的利益和算计,手里没点实实在在的东西,确实不踏实。”
常月拿勺子搅了搅酸奶,闲聊似的,“也就谢书衍把你宝贝成这样,换别人估计早发飙。”
宋棠咬着木勺,颇为不满地看着她。
但是常月看得太准了,准得她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她不是没想过不管不顾地选谢书衍,可真走到那一步时,还是退却了。
席蕙兰的手段、席家盘枝错节的家业,还有她从求学开始积攒的野心,早就把她困住了。谢书衍是她生命里的意外温暖,偏偏在残酷的现实利益面前,显得那么的单薄和奢侈。
她垮下肩膀,“我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常月看了她半天,到底没再继续。
有些事,旁人看得再明白也不能替她做决定。何况席家的烂摊子多复杂,她一个外人插不上手,说多了反而揭伤疤。
两人坐在店里,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会儿各自学院里的八卦。常月低头看了几次手机,最后拎包起身,“我得回去一趟,礼堂那边还有收尾。”
宋棠点点头,“你去忙吧。”
常月临走前看了她一眼,抬手拍了拍她肩膀,“暑假回家吧?没事来找我玩儿。说实话,我喜欢你的性格,够清醒。”
宋棠没表情地弯了弯唇,“谢谢你的喜欢。”
常月哈哈笑着走开了。
*
回家之后,出国的日子变得具象且紧迫。
去波士顿的本硕连读项目已经被批准,宋棠房间的地上摊着两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被衣服、鞋子、还有各种证件塞满。
她整个人有些混混沌沌。明明在收拾书架,随手抽出一本书,能站在原地发呆很久。下楼陪席蕙兰吃顿饭,也觉得很累。
一周后的下午,身处美国的赵姿仪给她打来电话。
赵姿仪在那边叹了口气,“棠棠,我听钱宇说,谢书衍前两天已经把学校宿舍的东西寄回家了,人也搬走了。”
“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我怀疑谢书衍故意告诉钱宇呢。你们这通电话够远的,得从纽约转接。”
宋棠沉默了几秒,勉强找回声音,“最近事情有点多,过两天再跟你说吧。”
她怕再说情绪要绷不住。
机票定在7月15号。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宋棠的失眠变得越来越严重。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全是谢书衍的样子。
她无数次在黑暗中拿起手机,点开熟悉的微信头像。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很久以前。她盯着空白的输入框,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她没有勇气拨通电话,怕听到他的冷淡回复,更怕面对自己的自私和不堪。
宋棠依旧参与席家的事务。她学着看财报,陪席蕙兰见股东,甚至去了几次有段宇在的饭局,讨论后续宣传怎么把市场反应拉到最大。她把每一步算得很清楚,符合迅速成熟的继承人的做法,唯独不再提感情。
直到7月10号晚十点。
她洗完澡,长发未干,穿着睡衣在房间里看书,刚翻过一页纸,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她瞥一眼过去,呼吸瞬间凝固。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
谢书衍。
宋棠盯着名字,耳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然后沉默着等待。
“在忙吗?”谢书衍问。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不冷不热的,跟普通朋友寒暄没什么区别。
宋棠稳住呼吸,用同样平静的语调答道:“没忙什么,在收拾东西。”
“准备得差不多了?”
“还行。”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宋棠问:“听说你回家了?”
“回来处理点事,休息几天。”谢书衍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也没告诉她处理什么事,“德国的教授联系我大三过去,可能在那边待一段时间。”
“那挺好,恭喜。”
“谢谢。”他客气地回了一句。
宋棠眼眶忽地热了,她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不想再说了。
谢书衍又问:“你什么时候去?”
“还没完全定,大概中旬。”宋棠掐着手掌,低声说。她不想说实话,怕也得到一句敷衍的祝愿。
谢书衍停了很久,久到宋棠以为电话已经被挂断了,他才问了一句:“和谁去?”
这句话一出,宋棠的心口像被尖刺扎了一下。最近关于她和段宇的消息一直没断,席家和段家来往频繁,连赵姿仪都试探着问过几次。
她轻声道:“就我自己,没别人。”
他“嗯”了一声,“在外面注意安全,凡事多留个心眼。”
“好。”
“行,先这样,我这边有点事,挂了。”他的语气听起来自然而然,就要切断语音。
一阵慌乱突然涌上胸口,宋棠短促地叫住他,“谢书衍......”
“还有事?”
宋棠咬了咬牙,把在心里折磨了她数个日夜的话问了出来:“我们现在算是......分手了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安静得连夜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半晌,谢书衍的声音才重新拾起。这一次,强装出来的平淡客气终于散了,只剩下浓浓的倦意和冷淡。
“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宋棠的眼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砸在书页上,瞬间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宋棠,你能这样问说明你真的没有心。”谢书衍听见了她的落泪,他的声音变得像一把钝刀,“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关系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后来我明白了,你考虑了怎么应付你妈,怎么在席家立足,甚至怎么跟段宇周旋,你都算得清清楚楚。你每一步都走得漂亮,谁的利益都照顾到。”
他一字一句说:“唯独,把我给放弃了。你的计划里,从来没有把我加进去。”
宋棠死死咬着下唇,似乎感知不到疼痛,嘴里弥漫开一股铁锈味。
在利益和事业、还有她填不满的安全感面前,她做出了最理智的选择。她保全了自己,利用了能利用的一切,唯独亲手把那个对她毫无保留的人推开了。
她选择了她要的青云路,放弃了她的爱人。
伴随着她的啜泣声,谢书衍最后说了一句:“祝你前程似锦,宋棠。”
电话里传来忙音。
她保持着拿手机的姿势,坐在地毯上,泪流满面。
*
几天后,宋棠拉着行李箱登上飞机,中途在香港转机待两天。
赵姿仪和钱宇提早到了香港,知道宋棠心情不好,非要扯她出来散心。赵姿仪一边骂资本家把人逼疯,一边拉着她逛街吃饭,钱宇跟在后面拎袋子,嘴上叫苦不迭,但气氛难得轻松。
七月中旬的香港热得像个大蒸笼,哪怕到了晚上,海风吹过来也是黏糊糊的,带着海水特有的腥咸味。
维港夜景璀璨,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时刻散发着冰冷奢华的光芒。
宋棠双手搭着岸边铁栏杆,眺望远处的海面。赵姿仪走过来,塞了一瓶冰水给她,斜身靠在旁边。
朋友之间很多事情不用明说。
赵姿仪开口问:“真结束了?”
宋棠望着远处灯光,过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赵姿仪低头喝了口饮料,有点躁意地说,“你们俩真是毛病,明明都舍不得,非弄成这样。”
海风吹过宋棠发烫的眼眶,她用力抿了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