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次聊完, 谢书衍真的没有再找过她闲聊,仅有的接触是共同好友的聚会,教室外偶遇时打个招呼。
其余时间, 她都埋头在翻飞的试卷里不分日夜, 想必他也如此,因为从下一次考试开始, 他的成绩一次比一次好,最近一次已经上升到竞赛班第一了。
五月份, 本市的气温陡然上升,学生齐刷刷换上了夏季校服。
午休后,宋棠从繁杂的题海中抬头, 看了看窗外, 一株高大桑树的枝桠伸到眼前, 碧绿的叶片暖热的风中摇曳, 她伸手想抓,奈何隔了一臂距离,伸直胳膊去够依旧没有摸到。
她无奈收回手, 转过头时, 看见了从操场转回教学楼的谢书衍。
正巧撞见她探出身子摸树叶。
两人对视了一眼,他面容坦然地看过来, 就像以前看所有的其他人一样。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空了一块,蓦然反应过来他们已经保持这样半生不熟的状态两三个月了。
她挪开视线, 迫切地和旁边的同桌说话, “蝉鸣好吵哦。”
同桌支起困倦的脑袋, 朝外面随意看了看,“嗯,也好热。”
宋棠抬手在额前挡阳光, 顺势把百叶窗拉下,一片阴影洒在课桌上,旁边的女生为她的贴心道谢,她笑一下,视线重新转向室外。
阳光从窗叶的空隙中潜入,教室内的人双眸明亮,室外的人只能眯着眼睛加快步伐。
宋棠没想到自己会用这种方式遥远地“偷看”他。看着他踏上台阶,和路过的同学打招呼,一步步走近这栋教学楼。
忽然,他好似察觉到他人的视线,抬头朝她的方向扫了一眼,惊得她往后一缩,后知后觉外面是不看见里面的,才重新将视线投去。
教学楼和广场之间由一道长廊连接,长廊的尽头有一处布置得五颜六色的值班台,她想起来,最近正是校庆撞上艺术节的日子,学校文艺部和组织部的学生中午会值守招募志愿者和参演人员。
独自一人、大步流星走过的谢书衍当然会成为他们的目标对象。
果然。
他刚经过就被叫住了。
离得太远,宋棠听不清他们说话,只垂眼看着。
快上课了,谢书衍不想被胡兰逮住,跨上台阶直向教室,却在转角处被人拦下。
“学长!”
一个穿红马甲的女生站起,递来一张五彩斑斓的卡纸,“有没有兴趣来参加艺术节的活动?集章有礼物哦。”
他扫了一眼,点头接过,“谢谢。”
动作自然地放进校服口袋。
坐着的几个学生似是没料到这么顺利,眼睛都亮了,推了推站着的女生,她接着抽出一张表格,“学长,还需要填写一下姓名班级和微信号,抽奖结果会在公众号公布哦。”
谢书衍配合弯腰,大手一挥,填好一列信息。
“谢谢学长!”
“没事。”他淡淡说完,走了。
一旁的同学等他走远,朝女生挤眼睛,“哎呀,一口一个学长,叫得太甜了吧。”
女生漾着笑容,小心收好他的信息表,低头看了一眼,好看的眉头随即拧起,“这是...”
宋棠一瞬不移地看着谢书衍在学妹灿烂的笑容里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还揣进了兜。
刚刚入校的新生们,漂亮轻盈,穿着白色的及膝袜和帆布鞋,甜美又可爱,换她也会不忍心拒绝。
她敛眸偏开脸,鸦羽般浓密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一片阴影。
*
赵姿仪察觉这几天宋棠的情绪低落了不止一点点,缘由只能是和谢书衍的那些事儿。
每次课间去隔壁班就见她坐位置上刷题或者翻杂志,要么就一个人跑去网球场看球,也不上手打。背影活脱脱一个为爱所困的小可怜。
她看不下去,要学习也不能这样学呀,人要给整抑郁了。
周末放学,赵姿仪把她掳回了自己家,要好好谈谈。
晚上十点,两人平躺在床上,盖着薄薄的一层凉被,赵姿仪侧头看了看她,“你俩怎么想的?学习压力大也没必要搞这么僵吧。”
宋棠扯了下嘴角,“不知道为什么就把话说死了,他稍微有点骨气也不会来找我,我更不可能去找他的。”
找也难受,不找也难受,何必呢,赵姿仪默默摇了摇头。
“你暗示一下,看他什么反应?”
宋棠睁着水润的眼睛,暗示什么?
“你想和好咯。”
她扁嘴,“才没有,我很忙的,就是不习惯,其实也没有非常不习惯…毕竟大家都挺忙的。”她说着说着成了车轱辘话,干脆闭嘴了。
赵姿仪看着她的眼睛,“那为什么不开心?”
宋棠眼神闪烁,沉默。
赵姿仪伸手抱住她,捏了捏她后颈的软肉,“如果你对他有那么一点感觉,就不要再克制,选一个两全的办法?”
“就得我选嘛,他就坐享其成?”
她撅嘴质问,“你是不是我这波的了?”
“要我家宝贝乐呵乐呵地一天天过,管他干嘛呀,我就是不想你难过。”
她懂赵姿仪的意思,其他人可能低个头把之前的话收回就完了,但是对谢书衍她实在做不到主动求和或者道歉之类的事情。
这些天以来她越来越意识到这个人是不一样的、是她心里会不由自主去小心翼翼对待的人,是没办法随性招呼的人,她甚至梦到自己口不择言把他骂走,再也见不到了,醒来时,空落落的心仿佛经历了一场现实的永别。
敏感又脆弱,就是她现在的状态。
宋棠低声:“我没有不理他,是他不理我。”
赵姿仪困惑,“不是他一直主动找你,你冷酷拒绝的模式?”
宋棠摇头,把微信给她看,除了冷战开始那天到家的一句通知,在没有过其他对话。
赵姿仪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要……”
“什么?”
“他最近爱绕教学楼的远路从窗户那边看你们班,还再三嘱咐钱宇少把我从你这儿叫走,让我多陪你。”赵姿仪把这些话说完,宋棠眼睛都睁圆了。
“他让你别告诉我?!”
“这倒没有,我以为你故意不鸟他,所以也没理他,这些事也就没和你说。我永远无条件站你,才不帮谢书衍当说客。”
她又揉了揉宋棠的脸蛋,“你们俩真是一个比一个能憋呀,不怕闷坏了。”
宋棠思绪飘到中午遇见他的场景,是他故意绕过来的么。
下一秒想起他还顺道接了学妹的东西,她软下来的心顿时又硬了回去。
她轻嘲,“他脸皮那么厚,不像他会做的事。”
赵姿仪从没见过谢书衍不要脸的样子,还有点好奇,她习惯性地从熟人角度出发,“可能他考得不好,没脸缠着你了,又或者真怕打扰你学习导致你们俩没法上一个大学,才在背地里关心。”
宋棠眼神凝着被角,眼睫一眨一眨。
赵姿仪知道她这是被自己说动了,有些宽慰又有些得意,她的口才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忍不住香了宋棠脸蛋一口。
宋棠擦擦脸上的湿润,叹口气,“我再理理。”
*
听赵姿仪道出背后经过,接下来几天,宋棠心里好受一点儿了,但是每次路过高一高二年级的楼层,看见艺术节的海报和彩带飘扬,她心里的疙瘩就消不下去。
到了艺术晚会当天,安静的校园少见的闹腾起来,操场中央下午就搭好了舞台和显示屏,台下整齐的一排小帐篷,是一个个游戏点,可以积分集章兑换礼物。
高一高二的学生们游走在各个活动之间,和熟人碰面嘻哈。高三学生大多住在靠近东门,远离操场的宿舍区,这边的纷扰触及不到他们的活动范围。
下了晚自习,宋棠背着书包朝宿舍走去,瞥见远处灯光闪烁,停顿了步伐,脚步一转,向操场走去。
她明明还有题要写,鬼使神差就进了这场低年级的活动,手里被塞了一堆海报。
各种趣味小游戏对她已经没有吸引力,坐在球场旁边的长凳上,环视一周,映入眼帘的只是一片熙攘的人群。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宋棠微微叹口气,看着手里的纸片,想把它们扔掉,又觉得太不合群,最后反身塞进了书包里。
正准备掏出耳机听听力,瞄到了球场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走上前,“钱宇,你怎么在这里?”
“我打球啊。”他抛了抛手里的篮球。
“哦。”
“没想到你在这里,一个人来的吗,赵姿仪呢?”
“我顺路过来看看,没叫她。”
宋棠和他站着聊了几句,有些无聊,想回去,心里又不禁想为什么钱宇一个人在这里,谢书衍难道没来吗?来了钱宇应该会和她说的吧。
转念一想他俩才是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不告诉她才正常。
思及此,她看钱宇的眼神也带了些冷漠。
两人没什么话聊,互道再见之后就分开了,钱宇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摸了摸额头,怎么感觉不太高兴?
宋棠朝着场外走去,想远离头顶一晃一晃扫射的彩灯,一直走上中路才没有刺眼的灯光打入眼睛。
大路前方还有一小撮人围在一起做活动,她不禁叹息年轻人精力就是好,虽然她也才十八岁,日子却总过得苦哈哈。
走近了,那群人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可不可以帮我写一下?”“字真好看啊。”“谢谢书衍学长!”之类的话涌入耳道。
她条件反射般转头,确定自己没听错,在她脑袋里盘缠徘徊、赶也赶不跑的人此时就活生生站在那儿。
众星捧月似的和学弟学妹签名合照。
她眨了两下眼,握紧书包的肩带,大步掠过。
这边谢书衍耐下性子给围上来的学生签名、写加油语,一笔一划写着姓名里的生僻字。
“谢谢学长。这个可不可以写一下?”
他松缓一下脖颈,刚准备回,眼角瞥见右边有一抹着白色校服的身形渐渐远去,步子越走越快,脑后的晃动马尾都透着一股倔强。
谢书衍怔了一秒,抬步要追,但被身前的人围得动弹不得。
“抱歉,”他把纸笔一把放在前方男生手里,推开人墙,大步迈了出去,“宋棠!”
她只当没听见,咬牙憋气迈开了腿跑。
“宋棠,停下,前面没灯!”
她跑得更快了,如同闯入黑暗的禁地,心脏开始乱跳,重新体会到了久远的失落感,他们俩之间的界限也像是这一明一暗,遥远得仿佛隔了一个世纪。
凭借身高腿长的优势,谢书衍循着脚步截住了她,更准确地说,是她扑进了他的怀里。
谢书衍扶着怀里的少女,触到她的体温,心跳快了几分。
宋棠推开人,直起身,转身要走。
他握住她的手腕,“跑什么?”
“我要赶门禁。”
“我送你。”
她抬头看着他,“还觉得自己不够招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