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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机拿出玩命的速度把车开得飞起,终于在八点一刻赶到家。
    天黑透顶,楼里零星亮着几盏灯。
    隋妄下车连轮椅都没等,直接往里走,余光忽然瞥到一坨黑影。
    小小一团,鬼鬼祟祟地躲在多多的花盆下。
    隋妄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借着多多茂盛的枝叶遮掩,看到陈在在坐在地上摆弄个小破花盆。
    大晚上的在院子里玩什么呢?
    他没出声,看着陈在在玩。
    小孩儿先用铲子在地上挖了好多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洗掉色的手绢,用土把手绢埋进花盆里,土堆得高高的,堆出一个尖角,像是一座小坟。
    接着他又掏出一块手指长的木牌,插在土堆前,又拔了三根狗尾巴草,插在木牌前,最后把一个脏兮兮的包子摆在花盆前边,像是祭拜的供品。
    他跪下来,端端正正地给土堆磕了个头。
    “奶奶,你回来看在在了吗?”
    隋妄一愣,算了下日子,心脏骤然被攥紧。
    今天是奶奶的头七。
    第10章 来我怀里
    头七,逝者的亡魂回来看望亲人的日子。
    隋妄不知道南山在这天要怎么祭拜亲人,但再简陋也要布置一个像样的灵堂,摆上老人的牌位,供奉上瓜果点心,再烧些元宝纸钱。
    但这对于一个七岁的、寄人篱下的孩子来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陈在在只能找到一个破花盆,埋点土,三根狗尾巴草充当香烛,给奶奶搭一个小小坟墓。
    没有蒲团,他就直接跪在泥地上,窘迫地捧出一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脏馒头。
    隋妄的手无意识在腿边攥紧。
    他望着寒风中跪在多多旁边的小孩儿。
    当初是自己信誓旦旦答应要养他,却因为所谓的戒断,在这么重要的日子把他一个人抛下。
    他跑到花球旁边,是因为这是这栋大房子里,唯一能给他安全感的东西了吗?
    但陈在在的声音并没有多沮丧。
    他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报喜不报忧。
    “奶奶,我是在在。”
    “我不在家里住了,你还能找到我吗?”
    他凑近一些,像讲悄悄话那样和土堆说:“奶奶的腿还疼吗?能走路了吗?下面冷吗?能吃饱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狗尾巴草被风吹得晃了晃,陈在在就当奶奶听到了。
    他眼睛哭得肿肿的,睁开都有些困难,但努力挤出笑脸:“奶奶,我挺好的,你不用担心我。”
    “你过去那天,爸爸想把我卖……”
    抿了抿嘴,他还是没说出那些事,“然后我就被一个大哥哥救了。”
    哥哥刚叫了没两天,就又变回大哥哥了。
    隋妄本应该高兴才对,但是并没有。
    “大哥哥收留了我,还给了我一份工作,我每天都很认真地工作,我也能吃饱肚子了,经常能吃到饺子,还有黑糖啵啵,可甜可甜了。”
    “哦,黑糖啵啵就是一种粉熬的小丸子,我今天没喝到,不然一定拿来给奶奶尝尝。”
    说到这里,他肚子叫了叫。
    连忙伸手捂住,不想被奶奶听到。
    等肚子不再咕噜噜,他才继续讲:
    “我在这儿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每天晚上都睡得很暖和,小满哥哥说我长胖了,还长高了,奶奶看看。”
    他把自己的胖脸凑到土堆前,左右转一转。
    转着转着不知道想到什么,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又溢出水光。
    “但我今天做错事了……”
    “我乱发脾气,很不好。”
    他垂下脑袋,苦恼地抠着那只小猪包,沉默了好久,嘴巴一直在颤。
    “奶奶,你变成鬼了是吗?”
    “鬼是不是都有法术啊?那你能不能帮我算一算……算一算……我是不是又要被赶走了?”
    大颗大颗的泪从孩子绝望的脸上滚下来,滴到那只刚挖完泥土的黑黢黢的手上。
    “大哥哥早晚都会不要我的,是吗?”
    “是哪一天啊?”
    “到时候……奶奶来接我好吗?”
    “你到下面了,还会要我吗?”
    “奶奶……我疼啊……”
    他捂着自己红肿的手,捂着自己幼小的心,好多不会表达的情绪脱口而出后只剩这一个字。
    和缓的风撩过小孩儿发间,狗尾巴草摇晃得泫然欲泣。
    小猪包被陈在在捏碎了,他攥着碎掉的面团,拼命忍住眼泪。
    他的哭声并不尖锐,也不聒噪,他的哭声和他的人一样小小的。
    因为这里不是他的家,他也从来就没有过家,寄人篱下的孩子没有放声大哭的权利。
    那一滴滴泪只能小心翼翼地掉进泥土里,汇成一汪无人在意的、狭小的海。
    这么小的海里还淹没着两个人。
    隋妄呆立在那里,眼底红了一片。
    陈在在没有哭很久。
    肚子一直叫,他怕奶奶听见,只好先跑回小楼找点吃的垫垫。
    跑到厨房时,他又听到两个阿姨窃窃私语。
    又是那种讥讽的语气,伴随着时不时的哄笑,只不过这次被笑的主角从他换成了隋妄。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一把撞开厨房门:“不许你们讲大哥哥坏话!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愤怒在他体内熊熊燃烧,他瞪着眼睛,攥着拳头,像只小豹子似的朝人咬牙示威。
    俩阿姨吓了一跳,还以为谁回来了,一看是他,登时翻了个白眼。
    厨房没监控,她们更不怕陈在在去告状。
    这么小的孩子惯会胡说八道,就算出去学舌也没人会信,即便信了她们也能三两句给分辨回来。
    瘦阿姨无所谓道:“在在呀,这不是坏话,我们只是说少爷性子比较冷,爹妈都走了一年了,他从来没去祭拜过。”
    “非要去祭拜吗!如果爸妈对他不好呢!”
    胖阿姨撇嘴,“再不好还能不好到哪去?做小孩儿的怎么能和父母置气呢。”
    “你又不是小孩子!凭什么这么说!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胖阿姨嗤笑一声,高高在上地看着他:“我不是小孩儿,但我有小孩儿,他可没像你一样被爹妈卖掉!凡事多想想自己的原因,是不是自己活该?爹妈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不是要你做讨债鬼的!”
    陈在在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浑身的气焰一下子泄掉,他就像只斗败的鸡崽蜷缩在偌大的厨房里,铺天盖地的委屈像一个透不过气的罩子把他罩住。
    他想说我不是讨债鬼,我不活该,我很辛苦才长到这么大,我是自己把自己拉扯大的。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想我?
    别人也是这样想的吗?
    大哥哥……也是这样想的吗?
    陈在在喘不过气了。
    一阵天旋地转,昏暗中有好多双手来推他,他被推得东倒西歪,眼前发黑,一头栽向地面。
    “陈在在!”
    熟悉的声音刺破罩着他的罩子,额头被温热的掌心托住。
    陈在在迷迷糊糊地,看到隋妄冷着脸站在自己身后,眼里阴得冒火,两个阿姨的表情很慌乱。
    “大哥哥……”
    他看到隋妄的第一反应,不是终于见到亲人的委屈,也不是想告状的急切,而是害怕。
    从心底猛然升上来的、死到临头的恐惧,侵占了他的大脑。
    有个声音对他说:时候到了,就要结束了。
    大哥哥应该明天才回来的。
    现在回来肯定是因为阿姨和他告状了,他要来赶我走了。
    想到这里,他哭得更加厉害,本就低血糖的脸色像纸一样惨白。
    他用力推开隋妄,晕头晕脑地跑出厨房,跑回自己房间。
    先掀开被子,又拉开衣柜。
    他想要在被赶走前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可收拾来收拾去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包板蓝根也给别人喝掉了。
    他跌坐在那里,茫然地望着南山。
    身后脚步声响起。
    隋妄倚在门边看着他,连圆乎乎的背影都那么可怜。
    他敲了两下门,那背影一颤。
    “你在干什么。”
    “收拾东西……”陈在在固执地不肯回头。
    “为什么收拾东西?”
    “你不是要赶我走了吗……”
    “谁说我要赶你走了?”
    “你就是要赶我走了!”
    “谁说的?”
    “早晚的事!”
    “我问你谁说的?”
    “你就是来赶我走的!”
    “陈在在!”
    隋妄声音一冷,脸色彻底沉下去。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
    要不是法律不允许,他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枪毙,只留他自己。
    谁都不要来烦他,谁都别和他说话,谁都不要打着探视、唏嘘、同情的名义来关心他:你爸妈去世后你过得怎么样?他们都走一年了你怎么一次都不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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