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泠正在夹第二块桂花糕。他放下筷子想了想:quot;读研。保研名额拿到了。quot;
温柚的薯片停在半空:quot;保研?什么时候的事?quot;
quot;上周出的公示。quot;
quot;你怎么没——quot;温柚看了贺珩一眼。贺珩正在往自己的杯子里倒水,表情平静。温柚把后半句咽回去了,换了一个方向:quot;恭喜。哪个学校?quot;
quot;本校。生物方向。跟了一个做神经科学的导师。quot;
quot;那你和贺珩——quot;温柚又看了一眼贺珩。
贺珩放下水壶。他的深褐色眼睛在桥洞的暗光里显得很平静,像一条流了很久的河的水面。quot;我直博。本校物理系。也在北边。quot;
温柚的目光在他和苏泠之间来回转了半圈,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吃薯片了。
quot;你呢?quot;江屹的筷子转向温柚,quot;你刚才没说清楚。你考研考什么方向?quot;
quot;应用心理。quot;
quot;心理学?quot;江屹把嘴里的酱牛肉咽下去,眉头微微挑起来。quot;你不是学管理的吗?quot;
quot;辅修了一门心理学,上学期做调研的时候发现挺感兴趣,就申请了跨专业。quot;
江屹的嘴张了张,然后慢慢合上了。他看着温柚,看着她坐在野餐布上、手里捏着薯片、表情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认识了快二十年的人身上还有一些他没见过的东西。quot;……你什么时候决定跨专业的。quot;
quot;上学期期中。quot;
quot;你都没跟我们说。quot;
quot;那时候还不确定能不能考上。不想让你们白高兴一场。quot;温柚把薯片咬碎了,嘎嘣一声。
江屹低下头,筷子在卤味盒里拨了两下,夹了一块藕片放进嘴里。藕片脆生生的,咀嚼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声响。他嚼完了,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已经从刚才那种随意的、松散的状态变了一种更专注的、认真的东西。
quot;行,quot;他说,quot;你们都挺明白自己要什么的。quot;
苏泠抬眼看了他一下:quot;你呢?quot;
江屹的拇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他的视线落在桥洞外面河面上的波光上,像在组织语言。quot;我想去西部。支教或者基层项目。还没定,但方向是那个方向。quot;
野餐布上的空气安静了一瞬。卤味的香气还在飘着,桂花糕的甜味仍然在空气里打转,但五个人之间的节奏忽然慢了下来,像水流经过一段浅滩时速度自然放缓。
温柚把薯片放下了。她把注意力完全转向江屹,那种专注的目光不常有,出现的时候说明她正在认真对待对面那个人说的话。quot;你想去多久。quot;
quot;两年吧。也可能三年。看情况。quot;江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底。quot;我想去那种真正缺老师的地方,能派上用场的地方。我物理不差,教个初中高中绰绰有余。quot;
温柚看着他。她看了很久,久到江屹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和她对上。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温柚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很真切。quot;你物理确实不差。你高考物理考了九十三。quot;
江屹的耳根红了一小片。他低头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橙汁,杯沿挡住了半张脸。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嘴角翘着,那个弧度和他六岁那年举着金鱼风筝时一模一样。quot;那你们到时候——quot;他说到一半停了。
quot;我们到时候什么?quot;温柚挑眉。
quot;——你们到时候要是有空,来西部看我。我带你们看那边的山。quot;
苏泠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quot;好。quot;
贺珩点了点头。
林晚在速写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大概是日期和地点。温柚没有说话,但她把江屹手边空了的橙汁杯拿过来,重新倒满,推了回去。江屹看着那杯重新满上的橙汁,低头喝了一口,没再继续那个话题。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像被太阳晒透了一样。桥洞里的光从斜照变成了正照,从正照又慢慢往西偏移。野餐布上的食物消耗了大半,桂花糕还剩最后两块,温柚和林晚分了一块,另一块被江屹掰成了两半分给了贺珩和苏泠。
苏泠把半块桂花糕握在手里,慢慢吃着。他的目光落在河面上,思绪有些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quot;你们说得这么清楚自己要什么,那我回头写个版本,存一份。以后翻出来看看。quot;
温柚说行。林晚点了点头。江屹拍了拍胸脯说存云端,我给你建个文件夹。贺珩坐在旁边,手指在苏泠身后极轻极轻地撑了一下地面,让两个人坐得更稳当了一些。
quot;那你呢?quot;苏泠偏头看贺珩。午后的风把他额前的刘海吹起来一点,露出下面那道淡粉色的旧疤。他的眼睛在桥洞的暗光里显得很亮,像河面上被风揉碎的阳光聚在他瞳孔里了。
贺珩偏过头和苏泠对视了一瞬。他的声音不大,但五个人都听见了:quot;直博读完大概会留校。做科研。具体方向还不确定。quot;
quot;物理系留校?quot;温柚问。
quot;嗯。跟现在的导师。quot;
quot;那挺好,quot;温柚说,quot;那你毕业后还能跟苏泠一块儿。quot;
贺珩没有接这句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水面被风轻轻拂了一下。苏泠低头继续吃那半块桂花糕,耳朵尖浮着一层浅淡的粉。
江屹把最后一口卤味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油渍。他靠在平台边缘,半仰着头看着桥洞的穹顶,声音带着吃饱喝足之后的懒散和无所事事的满足:quot;行,那八月二十六补完了。林晚生日快乐。明年轮到苏泠的十一月二十一,然后我六月——你们都记得。quot;
温柚从野餐布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quot;记得。你六月生日的时候我们四个给你发视频。quot;
quot;视频?你们不回来?quot;
quot;看情况。那时候放暑假了应该能回。但万一实习走不开呢。quot;温柚伸了个懒腰,把自己拉长了一寸。quot;不过就算回不来视频也会到。你那一句'别漏了'我记着呢。quot;
江屹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从包里摸出两瓶酒——玻璃瓶的,标签被水汽洇得有些模糊——在五个人面前晃了晃:quot;我带了这个。度数不高,果酒。就算八月二十六晚饭后的夜场了。quot;他拧开瓶盖,浅粉色液体在瓶口晃了晃,飘出淡淡的桃子气味。
温柚接过一瓶闻了闻:quot;还行。不算烈。分吧。quot;
五只塑料杯重新摆好,浅粉色的果酒被均匀地倒进杯子里。苏泠那杯倒得最少,大约只有其他人的一半,江屹倒的时候抬眼看了他一下,苏泠说quot;我少喝点quot;,江屹就收了手。
第一口酒入喉的时候带着桃子的清甜和发酵后微微的气泡感,温度适中,度数确实不高。温柚喝了一口,表情从谨慎变成放松,又喝了一口。林晚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嘴角沾了一点浅粉色的酒液,被温柚擦掉了。
江屹喝得快,半杯已经下肚。他的脸颊开始泛出一层薄红,话也比刚才多了。温柚靠在林晚肩上,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学里的趣事。苏泠端着那半杯酒慢慢喝着,每次抿一小口,杯沿在嘴唇上停留的时长很久。贺珩坐在他旁边,手里的酒杯几乎是满的——他喝得很慢,慢到像是只是举着它暖手。
江屹忽然转了话题。他的红脸在桥洞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显,眼睛亮亮的,像被酒润过之后泛着一层薄光。他转向贺珩,声音带着酒后的松弛和那种特定的、无所顾忌的直率:quot;贺珩,你最开始见到苏泠的时候,是不是就觉得他特别好?quot;
温柚的眉毛挑了一下。林晚的铅笔在纸面上停住了。苏泠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点,杯沿在他嘴唇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贺珩抬眼看了江屹。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温柚注意到他端着杯子的那只手在膝盖上换了一个位置。quot;嗯。quot;
江屹凑近了一点。他坐在贺珩对面,隔着一只卤味盒的距离。quot;怎么个好法?你那时候才八岁。八岁能懂什么好不好的。quot;
贺珩的视线落在自己的酒杯上。杯壁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浅粉色的酒液在杯底微微晃动。他的声音很轻,和刚才聊未来时一样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quot;第一次见面,她躲在门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我就觉得这颗痣——quot;他的手指抬起来,在半空顿了一下,指向苏泠眼下的位置。quot;——是最好看的。quot;
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
江屹的酒杯慢慢放下来了。他的眼睛瞪着贺珩,瞳孔微微放大,像在消化一件需要重新排列逻辑才能理解的事情。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然后他猛地从野餐布上弹了起来。
quot;我操——quot;他蹦起来的时候差点踩翻了那盒卤味,膝盖撞到平台边缘,稳住身体之后整个人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脑勺。quot;贺哥——你——八岁——你八岁——quot;
温柚在旁边笑得肩膀在抖,但她没有出声。林晚的笔已经停了,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在膝盖上,眼睛里带着一种温和的、看戏般的期待。苏泠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杯沿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半只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在桥洞的光线里格外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