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uot;因为第一次见面在这。quot;江屹自己回答了。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脚下的水泥平台。quot;六岁那年夏天,那天我第一次见你们。温柚你蹲在草地里抓蚱蜢,林晚你坐在旁边画速写,我拿着个破网兜追蝴蝶,贺珩你背着一个帆布包走过来,苏泠你跟在后面,躲在他影子里面。quot;
温柚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也落在河面上,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回忆什么。林晚的铅笔停在了纸面上某处,笔尖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点石墨的灰痕。苏泠的手指从青苔表面收回来了,放在膝盖上,和贺珩垂在身侧的手指之间只隔了一指的距离。
quot;那时候风挺大的,quot;江屹继续说,声音更轻了一些,quot;苏泠你脖子后面起了疹子,贺珩从包里摸了药膏给他涂。温柚你说你也会编草蚱蜢,编了一只给苏泠。林晚你在速写本上画了五个小人。我当时觉得——quot;他顿了一下,把视线从河面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quot;我当时觉得这个地方挺好的。以后要常来。quot;
桥洞里安静了一会儿。河水流过桥洞的声响在安静里变得格外清晰,泠泠的,不间断的,像一条不会停下来的线。冬天的风从洞口灌进来,把所有人的头发都吹得微微晃动。
温柚先开口了。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quot;那咱们来都来了,商量一下八月二十六的事。quot;
江屹从那种低沉的状态里弹起来,像被按了开关:quot;行。地点确定了,桥洞底下。时间下午?还是傍晚?quot;
quot;下午吧,傍晚河边风大。quot;林晚说。
quot;下午几点?quot;
quot;三点?quot;温柚说,quot;光线好,也不晒。林晚画画方便。quot;
quot;三点可以。quot;苏泠说。
江屹在手机备忘录里戳了两下:quot;三点。桥洞底下。吃的我带,上次说了。quot;
温柚靠在林晚肩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林晚围巾的流苏:quot;你也别带太多。上次你带了一整只烤鸡,我们五个人吃了三天。quot;
quot;烤鸡怎么了!烤鸡好吃!quot;
quot;烤鸡是好吃的,但你一个人吃了大半只。quot;
quot;那是因为那天你们四个在聊什么物理竞赛的事,没人顾得上吃,我不吃就浪费了。quot;
温柚的嘴角抽了抽,但没再反驳。她转了个话题:quot;晚上呢?下午过完晚上干什么?总不能天黑在河边吃冷风。quot;
江屹眼睛一亮:quot;去酒吧!quot;
温柚挑眉看他:quot;谁去酒吧。你二十一岁生日都没去过。quot;
quot;所以更得去啊!今年咱们五个凑齐了,正好去。找家安静的清吧,不喝多,就坐坐。quot;
林晚想了想:quot;也不是不行。但是要找那种能坐五个人不吵的地方。quot;
quot;我知道一家。quot;贺珩开口了。他的声音在桥洞里被河水声衬得比平时低一些,像某种稳定的低频振动。quot;学校东门外那条巷子往里走,有一家。晚上有驻唱歌手唱民谣,音量不大。老板养了只橘猫。quot;
温柚转头看他:quot;你去过?quot;
quot;路过,进去坐过一次。苏泠不在,我一个人。觉得氛围还行,适合几个人聊天。quot;
苏泠偏头看了贺珩一眼,贺珩的侧脸被洞口的光照得轮廓分明。他把视线收回来,说:quot;那下次一起去。quot;
江屹迅速在备忘录里打了几行字:quot;下午三点桥洞,晚上东门清吧。八月二十六。我记下来了。你们谁都不能迟到。quot;
quot;你才不迟到。quot;温柚说。
quot;我绝对不迟到。quot;
quot;你上次约的八点你八点二十才到。quot;
quot;那是堵车!quot;
quot;你从宿舍走到校门口堵什么车?quot;
江屹的嘴张了张,然后闭上了。他低头飞快地戳手机屏幕,假装正在记录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温柚在旁边笑了一声,那种笑很短促,像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三下。
苏泠坐在平台边缘,看着河面上被风揉碎的阳光。他的左手掌心那道疤在冬天的光线里显得比夏天更白一些,像一条浅色的线从虎口穿到指根。他的指尖沿着那道疤的轮廓无意识地走了一遍,从虎口到指根,又从指根回到虎口。贺珩的目光在他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quot;那我呢?quot;江屹忽然从备忘录里抬头。quot;八月二十六是给林晚过生日。我生日呢?quot;
温柚斜了他一眼:quot;你生日六月。今年六月早就过了。quot;
quot;那就明年!明年六月你们也得给我补。quot;
quot;行,补。到时候你想干嘛。quot;
江屹想了想:quot;河边。还是河边。你们四个陪我。quot;
温柚看着他。江屹坐在平台边缘,棉袄领口立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很多年以前举着网兜追蝴蝶时一样。她看了他几秒,然后说:quot;好。quot;
林晚的铅笔在速写本上动了几下,在桥洞的轮廓下方画了五个小小的、围着圆圈坐着的火柴人。她在每个火柴人旁边标了小小的数字——代表月份。八月、十二月、四月、十月、六月。五个数字在纸面上围成一个圈,首尾相连,没有缺口。
quot;你们说,咱们五个的生日围起来正好一年。quot;林晚把本子转过来给其他人看。quot;八个、十二月、四月、十月、六月,排一圈。每个月都有人过生日。quot;
江屹凑过去看了看那五个排列成环的数字。他的手指点了点六月的那个位置:quot;六月是我。你们四个每年都得给我过。不许漏。quot;
quot;漏了怎么着?quot;苏泠忽然问。
江屹转头看他。苏泠正坐在贺珩旁边,灰蓝色的眼睛在桥洞的暗光里显得颜色更深了一些,像傍晚时分的河面。他的表情很平,但嘴角那一道极浅的弧度出卖了他。
江屹看了他两秒,然后说:quot;漏了的人洗所有人的碗。quot;
苏泠点了点头,像接受了这个条件。他的目光收回到河面上,但嘴角那一道弧线还留着。
温柚忽然从平台边缘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和草屑,朝河面伸了一个懒腰——双臂举过头顶,整个人被拉长了半寸。quot;行了,河风吹够了。走吧,找个暖和的地方喝点东西。quot;
quot;去哪?quot;江屹也站起来。
quot;那家清吧,贺珩说的。现在去坐坐,认个路。八月二十六再来。quot;温柚回头看了贺珩一眼,quot;贺珩你带路。quot;
贺珩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苏泠也从地上拉了起来。苏泠的手搭在他掌心里,借力站直之后没有立刻松开,极短暂地握了一下才放下来。温柚看见了,但这次她什么都没说。她转身把林晚从地上拉起来,替她把速写本收进包里,顺手把她沾在围巾上的一根草叶拈掉了。
五个人从桥洞底下走出来,沿着河堤往东门方向走。风依然在吹,但阳光比刚才更暖了一些,把他们的影子在柏油路面上拉出清晰的轮廓。江屹走在最前面,步子还是那么大那么重,踩得地面的碎石子嘎吱响。温柚和林晚并排跟在后面,温柚正低头翻手机上的地图,林晚靠在她旁边看她的屏幕。苏泠和贺珩走在最后面,步幅同步,影子在路灯和行道树之间交替着被拉长又缩短。
quot;你们说,要是把那条河认干爹了,它会不会保佑咱们?quot;江屹忽然回头说。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在思考一件大事的专注。
温柚抬头看他:quot;滚滚滚,说点好听的行吧。毕竟我们五个人第一次见面就在那条河上。quot;
quot;我就打个比方。quot;
quot;你那比方听着像骂街。quot;
quot;哪儿像骂街了!quot;
quot;像。quot;
江屹瘪了瘪嘴。他转回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回头:quot;那我说点好听的。那条河——quot;
quot;你闭嘴吧。quot;温柚说。
江屹真的闭嘴了。但他的嘴角咧着,那个豁了门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亮堂。他踩着地上的影子走,步子一深一浅的,像一只在冬天暖阳里出来遛弯的大狗。
清吧在东门外那条巷子深处。门面不大,木质的招牌上刻着简单的店名,边缘被风雨侵蚀出了细小的裂纹。推门进去的时候暖意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木质香调和咖啡豆的气息。店里下午没什么人,靠窗的卡座空着,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块暖融融的光带。
五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贺珩说的那只橘猫蜷在窗台上晒太阳,圆滚滚的一团,尾巴尖偶尔动一下。苏泠看了它几秒,那只猫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像在画猫的轮廓。
温柚翻了两页酒水单:quot;下午茶时段有花茶和咖啡。酒水单晚上才开放。quot;
quot;那就花茶吧。quot;林晚说。
quot;行。一壶桂花乌龙。贺珩你喝什么?quot;
quot;一样。quot;
苏泠也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