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自己打得有点矫情了。什么quot;有那个运气quot;什么quot;一辈子的时间quot;——这不像他说话的风格。他平时说话哪有这么黏糊。温柚要是看到了肯定要笑他,林晚大概会弯着眼睛说quot;江屹你写挺好的quot;,苏泠可能不说什么但嘴角会弯一下,贺珩大概会说quot;嗯quot;然后没了。
江屹把拇指从发送键上移开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掀开一角透了口气,然后回到输入页面,把光标移到第一个字前面,一个一个地往后删。
他删得很慢。每删一个字的间隙他都会停一下,像在犹豫该不该留下它。他删到quot;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开口quot;的时候停了。他看着屏幕上半截已经空掉的对话框和下半截还没删完的句子,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
他又放下了手机。
屏幕暗了,又亮了。他举着手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屏幕的光再次按亮,又把光标移到了最前面。然后他从头到尾把那一段话又读了一遍,这一次他读出了声——很小声地、含在喉咙里的那种读,像在确认每一句话的真实重量。
quot;……你们四个对我来说比我亲兄弟还亲。quot;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落下去,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水。他忽然不想删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扣着。他闭着眼,但睡不着。他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上铺的床板在他翻身的时候咯吱响了好几声。他干脆坐起来,披着被子靠在床头,把手机重新拿起来。
他想,要不就发吧。发完就扔一边,明天醒来不承认也行。但他按发送键的时候手指还是抖了一下,没有按准。他按了三次,才终于把那串字发出去了。绿色的消息气泡出现在屏幕上,像一颗子弹穿过他胸腔飞出去,收不回来了。
他立刻后悔了。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屏幕朝下,仿佛只要看不见那条消息发送成功的通知,它就没有真正发出去过。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听着自己心跳擂鼓的声音在暖气片的嗡鸣里持续地响着。
然后他听见手机震了一声。
他不想看。他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手机又震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在深夜里震动的声音格外清晰,像四颗心跳同时隔着屏幕传过来。江屹在被子里闷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慢慢把手伸出去,摸到了手机。屏幕亮着,通知栏里并排列着四条新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解锁屏幕,点开群聊。
温柚:quot;江屹,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写小作文?quot;
林晚:quot;江屹你写的我都看了。你删到一半又发出来了。quot;
苏泠:quot;你删的那个版本我看到了。撤回之前有记录。quot;
贺珩:quot;两点四十七分发出来的。你写了多久。quot;
江屹盯着屏幕上四条同时跳出来的消息,喉咙里那团酸涩猛地涨上来,把整个食管都堵住了。他把手机举到面前,手指在发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来一行:quot;你们怎么都没睡——quot;
温柚秒回:quot;你手机震得我枕头都在动。我开着勿扰模式只把你和林晚设了白名单。quot;
林晚发了一朵玫瑰花的表情,跟了一行字:quot;我也醒了。看到你发消息就点进来了。quot;
苏泠发了两个字:quot;没睡。quot;
贺珩发了一个句号。
江屹看着屏幕上那个句号,看着苏泠那两个字和林晚的玫瑰花,看着温柚那句带着她惯常语气的quot;你手机震得我枕头都在动quot;。他握着手机的手终于不抖了。他把背靠到床头板上,把手机举到脸前面,认认真真地开始打字。
quot;不是,你们怎么都醒着。我写了一晚上删了打打了删,最后决定发了之后我就后悔了想着你们明天看到就明天看到吧。你们怎么一个个都在线。quot;
温柚发了一段语音。江屹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带着深夜的低哑,但语气还是温柚式的干脆利落:quot;江屹你那个小作文我读了三遍。第一遍觉得你啰嗦,第二遍觉得你酸,第三遍——第三遍我有点想哭。你删掉的那些前半段我也看到了,就剩半截,什么'我想了很久不知道'断在那儿了。你以后有什么话直接说。你写那么长,我眼睛看花了。quot;
江屹听完那段语音,揉了揉鼻子。他回了一条消息:quot;你打字不行吗非发语音。quot;
温柚秒回:quot;打字太慢。你那段话那么长,我得说才能说完。quot;
林晚在下面跟了一条消息:quot;江屹,你的小作文我读了四遍。每一遍都不一样。第一遍读的时候我在笑,第二遍读到'有那个运气'的时候眼眶热了。第三遍我把它存下来了,存到备忘录里。第四遍我给它加了一个标题,叫'江屹半夜两点半写的'。quot;
江屹对着屏幕吸了一下鼻子。他打了一个quot;你存它干嘛quot;,打完了又删掉,换成quot;你别存了怪不好意思的quot;,打完又删掉。最后他发出来的是:quot;存就存吧。别给外人看。quot;
林晚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苏泠的消息跳出来了。简洁的两行字:quot;你写'你们对我来说比我亲兄弟还亲'那段,我看了五遍。不用删。以后也不用删。quot;
江屹盯着苏泠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苏泠从六岁起说话就简洁,能用一个字表达的绝不用两个。他打那行字的时候大概是坐在床上,被窝里亮着手机的光,灰蓝色的眼睛在暗处微微眯着,像很多年前在桥洞底下说quot;河里有鱼quot;时一样——短短的,但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了。
贺珩的消息最后跳出来。还是一段话,但比平时长一些:quot;江屹。你写的那段话我转给温柚看了。她说你要是自己不发她也会发出来。我和苏泠在宿舍里,我们俩都看了。苏泠说看第五遍的时候眼眶红了。我没告诉他我看了七遍。quot;
江屹的鼻尖彻底酸透了。他猛地用被子捂住脸,在被窝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响——他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哭,反正他二十一岁的人了,趴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抖了好几下才停下来。
他掀开被子重新看手机屏幕。群聊里又多了一行字——温柚发的:quot;江屹你别哭了。你明天还要来我家吃饺子,眼睛肿了我妈要问。我就说你打游戏打哭了。quot;
江屹抹了一把脸,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一下,打了一串字:quot;我没哭。我鼻子过敏。暖气太干了。quot;
温柚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林晚回了一个小太阳。
苏泠回了一个句号。
贺珩回了一行字:quot;周六中午,饺子。我妈也包了。你带醋。quot;
江屹盯着屏幕上那四行回复,从上到下又读了一遍。凌晨三点的宿舍安静极了,暖气片的嗡鸣声持续而低沉,把整个房间包裹在一层温热的底噪里。他把手机放下来搁在膝盖上,靠着床头板,看着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极淡的月光。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又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quot;行了你们睡吧。我也睡了。周六见。quot;
温柚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林晚回了一个星星。
苏泠回了一个quot;晚安quot;。
贺珩没有说话。但他在群聊里发了一张图片——一张很久很久以前的照片,五个小孩站在河堤上,六岁左右的年纪,浑身泥巴脏兮兮的。中间那个举着金鱼风筝的男孩豁着门牙笑,旁边四个站成一排,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照片的边缘有些发黄了,像素不高,但每一个人的脸都清清楚楚的。
江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记得那是哪一天——他们第一次一起放风筝的那天下午,苏泠摔进泥滩里哭了一场,贺珩背着他走回去。那天的太阳落得慢,河面上的光碎成亮晶晶的斑点,五个人沿着河堤走回单元楼下,影子在柏油路上拉得很长。
他看着那张照片里举着金鱼风筝的自己,豁着牙笑得像一只刚从泥里刨出来的小狗。温柚站在他旁边,马尾歪着,表情不耐烦但嘴角翘着。林晚蹲在草地里画画,只露出半张侧脸。贺珩站在苏泠旁边,两个人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苏泠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表情紧绷,但一只手攥着贺珩的衣摆,攥得很紧。
江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黑暗重新合拢,把那张照片的亮光收进了记忆深处。他躺下去,被子拉到下巴,手机搁在枕头旁边。他闭着眼,暖气片的嗡鸣声持续地响着,规律的,温热的,像一条不会断的河在房间的墙壁里流动。
他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一线,落在他的枕头边沿。他翻了最后一次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把被子蒙住半张脸。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正在从刚才那种急促的、用力过猛的状态慢慢平复下来,像一阵大雨之后的水面正在趋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