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五个人挤在一张圆桌前面,桌面上铺着塑料桌布,边角被面汤烫出了几个浅色的印子。江屹哗啦啦翻菜单,温柚凑过去跟他抢,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开始拌。
    quot;我要牛肉面,加蛋。quot;
    quot;你吃这么多下午还跑不跑得动?quot;
    quot;跑得动!quot;
    quot;你体育课跑了两圈就喘了。quot;
    quot;那是我提前热身!quot;
    quot;热得喘跟冷得喘还能分出来?quot;
    苏泠低头在菜单上用指腹点了一下,然后把菜单推到贺珩面前。贺珩看了一眼,点了一碗不辣的汤面,加了卤蛋,然后又推给温柚。温柚接过菜单扫了一眼苏泠选的——是一碗雪菜肉丝面,清汤,没有辣椒——她没说什么,合上菜单递给了服务员。
    等面的时候江屹在桌上摆弄他那根扫帚柄旗杆,旗面从校服里掏出来铺在桌面上,quot;必胜quot;两个字被桌角压出了折痕。他用手掌来回捋平折痕,捋了两三遍还是有一条皱巴巴的印子。
    quot;你拿熨斗给它烫平得了。quot;温柚说。
    quot;我家没有熨斗。quot;
    quot;拿杯子装热水滚一圈。quot;
    江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quot;对哦!quot;他当真倒了一杯热水,把杯子底按在旗面上来回滚了几圈。皱巴巴的旗面果然平了一些,虽然还是带着细密的褶,但至少quot;必胜quot;两个字能看清了。
    温柚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但林晚看见她的嘴角是翘着的。林晚低着头在等面的时候用筷子在桌面上画了一条波浪线,温柚看见了,用自己的筷子尖在波浪线旁边加了一个小太阳。两个筷子尖碰在一起,然后分开。
    苏泠看见了。他的目光在那两个筷子尖碰到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低头把桌面上的塑料桌布边角卷起来又放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的纹路。
    贺珩在旁边轻声问:quot;冷吗?quot;
    面馆里开着冷气,风口正对着苏泠坐的位置。苏泠摇了摇头,但贺珩已经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了苏泠肩上。外套还带着贺珩的体温,暖融融的,罩在苏泠的短袖外面。苏泠没有推,只是把外套往自己身上拢了拢,手指攥着外套领口的边缘。
    江屹在旁边感慨:quot;你俩关系真好。我哥从小到大没给我披过外套,他只会抢我被子。quot;
    温柚从菜单上方抬起眼睛看了江屹一眼,又看了一眼披着外套的苏泠和旁边若无其事喝茶的贺珩。她的目光在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晚的筷尖上。林晚的筷尖正轻轻碰着温柚的筷尖,在桌面上画完了一个小太阳的形状。
    quot;你哥抢你被子是因为你睡觉打滚把他那边也裹走了,quot;温柚说,quot;我上次在你家住听见了。quot;
    quot;我睡觉不打滚!quot;
    quot;你睡着之后从床头滚到床尾,自己不知道。quot;
    quot;你——你又不是睡我旁边,你怎么知道!quot;
    quot;林晚说的,她半夜起夜看见你横在床上被子掉了一半。quot;
    江屹僵住了,转头看向林晚,后者正弯着嘴角低头翻看手机,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江屹张了张嘴,最终放弃了挣扎,把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不出来了。
    苏泠在旁边,把贺珩外套的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外套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干净的,温和的,木质调的。他隔着外套的边缘,看见温柚和林晚在桌下碰了碰膝盖,看见江屹趴着但耳朵尖还是红的,看见贺珩低头给他的碗里加了一勺醋。
    他想,这个夏天大概也会和以前的夏天一样,热热闹闹地过去。五个人的影子在面馆暖白色的灯光底下叠在一起,散不开。
    面端上来的时候江屹第一个抬起了头,面前那碗牛肉面堆得像小山。他把筷子抽出来在碗沿上磕了磕,然后对着热气腾腾的面碗深呼了一口气。温柚把他那边的醋瓶抢过去,江屹嗷了一嗓子。
    苏泠低头吃自己的雪菜肉丝面。清汤的,不辣,雪菜腌得正好,咸香在舌尖漫开。贺珩把碗里的卤蛋夹到他碗边,他这次没有犹豫,低头咬了一口。
    窗外街灯亮起来了,橙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上,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自行车都拢进一层暖融融的色调里。面馆里热气氤氲,五个人围着一张小圆桌,碗筷碰撞的声响和拌嘴声交织在一起,从傍晚持续到夜幕完全降临。
    走出面馆的时候江屹的肚子鼓了一圈,走路带晃。温柚走在他旁边,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他的鞋后跟:quot;明天跑步练不练?quot;
    quot;练!quot;江屹捂着自己的肚子哀嚎了一声,quot;练……我先消化消化。quot;
    quot;你活该吃三碗面。quot;
    quot;牛肉面太好吃了嘛……quot;
    五个人在街口的灯下分头走。温柚和林晚住同一方向,江屹住另一条街,贺珩和苏泠住河堤那边的兴和苑。分开的时候温柚朝苏泠扬了扬下巴:quot;周一体育课继续练接棒。quot;
    苏泠点了点头。
    江屹把旗杆扛在肩上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大步走了。温柚和林晚并排走着,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合成一个。苏泠站在贺珩旁边,看着三拨人走向不同的方向,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柏油路上延伸出去又收拢。
    quot;走吧。quot;贺珩说。
    苏泠嗯了一声。他把贺珩的外套还回去了,但那种暖融融的余温还留在肩膀上。河堤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凉凉的,但不冷。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河堤的柳树在夜风里拂着水面,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步道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苏泠走着走着,忽然开口:quot;接力赛我们拿第几都行。quot;
    贺珩偏头看他。
    quot;就是一起跑,quot;苏泠说,声音很轻,quot;挺好的。quot;
    贺珩没有接话。但他走路的步伐慢了一点点,让两个人之间的间距更近了,肩头几乎要碰到。苏泠没有躲。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起苏泠额前的刘海,吹动贺珩衬衫的衣摆。河堤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歇了。再远处是温柚和林晚住的方向,隐隐约约有一片笑声被风送过来,分不清是谁的。
    苏泠低下头,踩着自己和贺珩的影子往前走。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交错着,分不开。
    第9章 回家
    ====================
    从面馆到家的路不长,步行大约二十分钟。
    河堤步道的路灯隔二十米一盏,暖黄色的光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个又一个交叠的圆。苏泠走在贺珩左侧,低着脑袋,眼睛盯着地上的影子。贺珩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从他的脚底延伸出去,斜斜地铺在步道上,像一个深灰色的路标。
    苏泠在走直线。
    他从上一个路灯的光圈边缘开始,把脚尖对准贺珩影子的左侧边缘,沿着那条明暗交界线往前走。走偏了就悄悄纠正一下,左脚踩在影子的轮廓外面,右脚收回来重新对准。他的步幅很小,脚尖点地很轻,像是在走一条看不见的平衡木。
    贺珩的步子比他大,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一等。他没催,也没问苏泠在做什么。他只是把速度放慢到和少年一致,让那道影子始终铺在苏泠的脚边。
    走到第三盏路灯的时候,风变了。
    河堤上的风从傍晚的暖湿变成入夜后的凉沁。那种凉是贴着皮肤渗进来的,先是一层薄薄的寒意覆在裸露的小臂上,然后顺着毛孔钻进去,像无数根极细的冰针同时扎下来。苏泠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开始发痒。那种熟悉的、细细密密的刺痒从小臂内侧冒出来,从手腕蔓延到肘弯。他的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指甲掐进泛红的皮肤里,划出几道白痕。
    quot;苏泠?quot;贺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泠没停。他把手放下来,继续踩影子走直线。他的下巴微微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灰蓝色的眼睛仍然盯着地上的影子轮廓。但贺珩已经注意到他小臂上的红疹正在蔓延,从手腕往上爬,爬过肘弯,在苍白的手臂上画出一片一片浅红色的地图。
    quot;风凉了,quot;贺珩说,quot;先回去。quot;
    苏泠摇了摇头。他的眼睛仍然盯着地上的影子,脚尖沿着那道灰黑色的边缘往前走。他的呼吸变浅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小下去,整个人像一根正在被慢慢拧紧的弦。
    第四盏路灯的光圈边缘,苏泠走到了影子的外侧。
    他的脚尖滑出了那道边界。他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踩在灰黑色柏油路面上的样子,脚尖完全脱离了影子的范围,踩进了一片更亮的暖光里。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把脚收回来,重新对准影子的边缘。
    贺珩站在他旁边,看见少年白到近乎透明的手腕上已经泛起一片明显的红疹。冷空气过敏加紧张情绪,双重因素像两只并行的推手,把苏泠的身体往同一个方向推去。贺珩知道再这样下去苏泠会浑身起疹、呼吸困难,甚至会像小时候那样蜷缩起来。
    quot;苏泠,quot;贺珩蹲下来,和他平视,quot;我们回去。quot;
    苏泠的嘴唇动了动。他的视线从地上的影子移到贺珩的脸上,灰蓝色的眸子里有一种极轻的、不易察觉的慌乱。那种慌乱像水面上极细的涟漪,不仔细看就错过了。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