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一团漆黑阴影, 古怪的犄角垂落在颅骨上。
那甚至不知道是否能描述成颅骨，连人影都难以分辨清晰。
不知道为什么，在直面那团影子的一瞬间, 迟音就陷入了恍惚。
那是一团混沌的阴影物质, 一切都像是涌动的漆黑线条, 被灯浮光掠影地映照出了冰山一角，那诡异得很难称为人形的身影是散开的, 弥漫的, 覆盖吞没了迟音的影子，仿佛一个占满每一寸、每一个毛孔的极致拥抱。
忧惧感包裹着她, 那种流动的, 痴迷的体态，会让人误以为充斥着黏腻的情感。
迟音呆呆地看着那团影子。
她的精神力很高, 在大脑深处的神经元就像很多很多的吸盘, 或是无数双细微的小手, 精准地捕获着一切物质所表达的情绪。
这大概就是她在污染海螺那杂乱无章的风声中也能听出邪神语语义的原因，那其实不是语言学翻译的范畴, 而是一种高度的感知力。
因此, 迟音直视那团阴影，感受到一团强烈的忧郁。
担忧是种脆弱的情绪，但那情绪又给人带来无尽的恐怖，在恐怖中又细细密密织着迷恋。千丝万缕, 患得患失, 复杂而矛盾地存在着。
灯光中流动的诡异虚影有着人类难以描述的巨大质量, 像是能溺毙活人的流沙，又像是遥远空寂的银河，不依不饶地环绕着小小的她的身躯。宏大与渺小, 强悍与脆弱，一切同时成立。
很难形容那种玄妙的触感，就好像在一眨眼的时间里，她被极其酸爽的情感浓度兜头流经了一遍，大脑空白战栗，如同经历了精神污染。
好想…好想抱紧一点。
想要触摸到…影子的边界。
但再一眨眼，一切都已经消失不见。迟音失神地张开嘴巴。
姜誉脸色惨白，强行收敛了自己的污染气息。
“角？什么角？没有角，亲爱的。”
他的本体——用人类的审美来看，极端恐怖，甚至恶心。他存在的漫长时间里，得到的都是这样的信息。
姜誉第一次谈恋爱，他根本不想让女朋友看到半点。
在极近的距离下，姜誉惶恐地观察着女朋友恍惚而又晶亮的圆瞳。暂时没有发现恐惧、厌恶、排斥的形状，他的心跳加速，收敛起腿边涌动的所有黑线。
浓雾散开，迟音眼前还是姜誉建模完美的脸，她呆滞了半晌，揉了揉自己的心口，竟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和留恋。
那团阴影传递的情绪像一场狂暴的爱意，打得人神经虚软，好诡异，好…好美味。
仿佛是某种致幻效果一样。
“…刚才那是什么影子？你的投影灯吗？”迟音还在回味，声音发飘，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亲爱的，我没有投影灯。”
姜誉保持着温柔耐心的皮囊，深情地凝视着女朋友，薄唇缓缓吐露，“亲爱的，其实我不是机器人。我骗了你，请你原谅我。但我都是有苦衷的。”
他在ai提供的认错范本里挑选了几种，经过仔细默读，选择了大数据最推荐的一种。
迟音听着他十分ai的话语，浓睫困惑地扇动，“你不是机器人？可是中心区都给你发邮件了，让你来更新插件——哦好了，我明白了。”
悬轨列车正好停下，港口的站台在一片礁石沙滩上，在这里下车的都是要去参加入工智能大会的人。
一个男乘客在下车之后，看到前方闸门内的众多科研人员，忽然试图跳回车厢，“我拒绝被翻新——”
看样子也是一名仿生人。
在现行科技下，芯片可以产生自主意识，他们应该很希望作为一个正常人类活着，而不是一个能被人类拆机检查的器械。
迟音感受到了一阵无力与心疼，她握了握姜誉的手，虽然他们不再能接吻，但她应该给他鼓励，“姜誉，其实我一直是把你当做人来对待的。”
修复男朋友，就像去医院看病。
姜誉无措地握住她的手，切实感受到了人类罗织谎言的后果。
滚烫的唇舌可以用来裹缠女朋友。
但如果用舌头弹出了太多谎言，女朋友就不会再亲他。
这是一个惨痛的教训。
他们拿着行李跟随人流一起下了车，孤岛的海浪声中，迎面是一栋玻璃建筑，内部的钢筋是某种精密电线，整个建筑如同某种巨大的信号塔，门口站着的都是一群白大褂研究人员。
不愧是中心区，迟音从一下车就感受到了强大的精神力流，这些任职在副中心的永居者们似乎也全部都是s级的精神力，远远地织成一张网似的，严阵以待。
“…来了。”
“向我们靠近了。”
“所有人调高屏蔽器。有任何精神污染迹象，立刻注射修复剂。”
研究人员的耳麦里响起声音，他们统一露出了带着冷汗的无害微笑，在场的所有仪器都没有对“祂”发出警报。他们的目的，就是让那个苍白的青年，彻底进入03号孤岛。
姜誉脚步彷徨，黑眸忧郁。
这个表情被逐帧观摩，无数人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分析着“祂”的心情和动机。
忽然，姜誉脚步微微一顿。
整个港口瞬间蒙上一层紧绷的色泽，人群构成的精神力网开始颤抖。
祂的一举一动，人类风声鹤唳。
姜誉并没有其他举措，他只是在纷杂的人类气息之中，察觉到了一股……与女朋友十分类似的生物基因。
性别为男，精神力等级在人类的s级标准之上。
女朋友的亲生哥哥已经来到了附近。
敏锐的大舅哥。
姜誉看向还不知晓的女朋友，顿时一阵焦虑。
他需要在大舅哥到来之前获得安全稳定的人类状态，不能让他感知到污染，更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因为姜誉不能杀了他。
ai 模型表示，如果杀了他，女朋友和他将会彻底决裂。姜誉不能承受这个后果。
姜誉神色忧郁地看着这些白大褂，他们耳朵上挂着的东西正在互相传递声音，他们看似平静微笑，但攻击性和窥探欲在姜誉的事业中无比清晰。
觊觎，而又忌惮，恰恰相似于，信仰，与恐惧。这是姜誉最熟悉的两种人类情绪。
姜誉漆黑的眼眸看向这些人。
高级精神力搭建的网格顿时豁开一个口子，源源不断的污染在颅内爆发，人群中开始有人挣扎着去按后脊住的装置。
姜誉忽然被提醒到了什么。在列车上的那些工作人员就佩戴着一个小型干扰器。能够很有效地隔绝掉他的污染，以免在狭窄空间内精神立刻崩溃。
足以抵抗他的精神污染的产品，反过来使用，同样可以屏蔽掉他自己的污染源。
这样，他就能变成正常的人体，能够经受住考验。即便女朋友把他扒了，他们紧密进入对方，他也是正常的形态。
姜誉想到这里，顺从地跟着女朋友，随着人潮一起走入了03岛上。
他们要去人工智能大会的运维站。
姜誉打算在那儿抢一个。
…
迟率和邓棋风以最快的速度追到了03岛，但问题出现了。
作为这次举办大会的副中心，03岛外设立了极强的安保体系。
看上去像是安全地护卫着所有与会人员，但它也同样严密地围住了里边的所有人，任何波动与异变都可以被完全切割，不会顺着内海的风和水汽，吹向最中心的那片高楼。
入岛的港口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了，从悬轨列车下来的乘客只能看见一群宣传人工智能大会的科研人员，但实际上，那座小型港口里同时藏着五百个高精神力士兵，已经代表了联邦中心区最强的机动战力。
迟率和邓棋风是两个黑户，常规手段根本进不去。
迟率已经被全联邦通缉，邓棋风更是没有正经身份，两人靠硬闯很难突破那五百人的防线。
邓棋风对此没招，扭头问联邦前少校，“没别的办法吗？”
迟率思索了几秒，余光一瞥云层轨迹，“有了。”
丰家的私人飞机秘密停靠在03副中心岛外10里处，他们家族在附近有私人岛屿，而且多半在联邦内部有自己的眼线。
丰雪带着表弟丰朗虔诚地走出机舱，他们的飞机其实可以智能化改装为飞艇，但联邦在整个浅水域投放了毒素，把03岛彻底变成孤岛，用心之险恶可见一斑。
他们妄图欺灭神明！！
丰家的所有人都没有通过这次智能大会的材料审核，摆明了不想让他们掺和。丰家只得另做计划，丰雪二人带上所有装备，让其他族人守在这里等候。
还没走远，目光顿时一凛。
迎面走来了两个野人。
不怪他们，丰家作为拥有信仰的古老贵族，在吃穿上一向是矜贵而考究。迎面走过来的两个男人一看就是逃亡过来的，还进出了污染区，必定不是什么正常人。
丰家的枪口已经抬起，准备直接射杀。
“你的通讯器，有迟音的号码吗？”迟率摊手，率先开口，“借来要个定位。”
他逃出联邦之后，全频道都被监管着声音，用他的设备一打就会出问题，正好这里有他妹的同门。
丰雪先是一惊，冷傲的神色大怒，怎能直呼神之人身的名姓！
但紧接着，她通过潦草的外表看清了这个人的脸，是基地中久负盛名的迟率。虽然她没见过，但这张脸一直在基地里张贴着。
他是神之人身的血脉之亲，同样是她们丰家不可不敬的存在！
丰雪忽然鞠躬倒退，让丰朗呈上了自己的通讯器。
迟率诡异地看了他们一眼，神经？
这些搞邪.教的家族的确神神叨叨。
他们和迟音有什么关联？
不过他还是接过了通讯器，迅速找出迟音，给她发送消息，同时问：“你们打算怎么进去。方不方便加两个人。”
邓棋风跃跃欲试。
丰雪看都没看他，恭敬回答迟率：“我们计划混入仿生人队伍。”
“这次有很多仿生人被召回运维站，人的审核很严格，光是检测就经过了无数层，很难顶替掉，但机器是有空子可钻的，我们有这项技术。”
“仿生机器人？”迟率微一皱眉。
人装机器人。
那不一眼就能看出来吗。
…
迟音和姜誉一起乘坐智能区间车来到了邮件上标注的运维站。
03岛上到处都悬挂着人工智能大会的旗帜，火栗标志熠熠燃烧，每个角落都在宣扬着科技净化世界、科学驱逐污染的愿景。
他们来到的方位是岛屿东边，面朝雾气缭绕的海面，这座小小的运维站是一栋红顶房子，伫立在海岸边，门口有微笑着等候的科研人员，双手紧紧揣在兜里。
目前没有其他仿生人来，他们是第一批。
迟音从下车之后一直表现得很得体，很成熟。但是此时越走向的运维站，脚步越是沉重。
这仿佛是她初恋的终点站。
姜誉也不说话了，他一直在走神，是不是已经在思考下一个服务对象了？
迟音故作洒脱，走到运维站前后，松开手，“我就在外边等你，等你出来的时候，应该就是一个崭新的存在了吧？”
姜誉抬眸凝视着女朋友，黑发下的额角沁着汗。这边人类少，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大舅哥靠近的方向，十分迅速。
“亲爱的，请稍等我。”
亲爱的，亲爱的，他马上就是人了。
迟音忍着眼泪不看他，伤痛文艺地转头看海：“你快去吧。”
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在虐恋。好痛。
姜誉胸腔收紧，神色紧张地走进了那栋红房子，与此同时，悄悄给大舅哥制造了一些小麻烦，拖慢他们的速度。
另一边，刚刚越过海面混入仿生人队列的几人，忽然感觉海面倾灌，雾气陡然浓重阴郁起来。
迟率几人的精神力都足够高，在很快弄清局势之后就平稳下来。只是海底下出现了几条污染鱼类，很快就消亡在浅水域的毒素中了。
但迟率忽然皱眉，和邓棋风对视一眼。
他们周围是无数仿生人，他们步调统一地向前走。联邦现在的仿人科技已经足够高，每个机器人的外貌都不相同，第一眼看上去的确像是不同的人。
但仔细感受，这些人统一没有精神力。
类脑芯片带来自主意识，仿生机器也可以制造出精神力，抵抗一般的污染事件。但这些机器人竟然都是0精神力波动，就好像是专门被投入到03岛上的，为了应对某种必然的精神力暴动。
迟率似乎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向邓棋风。
他两只棕色的眼睛泛着兴奋，正在深吸空气。整个03岛萦绕着一股熟悉的空气质感，这是精神污染爆发前的平静。
可以确定，联邦中心区实验出的重型污染物已经被投放到了这里，用来对抗“祂”的存在。而不管“祂”是否出现，捣毁这个人造污染源，就能让中心区的巨额成本变成shit。
反抗组织对一切污染物一视同仁。他们早就意识到这个世界上除了有辐射产生的污染，还有人为的污染，源源不断。
邓棋风嗅着空气中的气息，污染浓度集中的方向，就是丰雪手中通讯定位的方向。
也就是迟音所在的方向。
迟率皱眉，几人挤在仿生人队列中，穿过03岛的港口。
迟率的直觉越来越清晰，迟音身边一定有东西。
他必须得带她离开。
…
姜誉独自进了红房子运维站之后，联邦的工作人员还在配合“祂”的出演，面带惨白微笑，准备给他更换机器芯片。
只要能接触到“祂”的黑洞，他们的计划……
姜誉一脸惆怅，毫不犹豫地把他们都放倒了。
诡异漆黑的触线沿着地面蠕动爬行，从人类的后脊抽出来小小的屏蔽器，在毛茸茸摊开的地毯上滚动，他努力研究着如何佩戴使用。
那股相似的生物基因已经越来越靠近，他是精准向着女朋友而来的。
姜誉抿住薄唇，仓皇地加载着这个产品的使用说明。
他不是不想询问地上这些科学家，但是他只要一开口，对方就会揣测他的想法，继而不堪承受地爆发精神污染。
姜誉只能焦急地把屏蔽器往身上安装。
好不容易顺利安装，他听见了器械“滴”地接入了他颅内的ai模型。
但屏蔽器的加载竟然需要时间。
进度条缓缓没过50%，姜誉推开运维站的门走了出来。
女朋友形单影只，站在海岸边，文艺地吹着风，忧伤45度角望向天空。漂亮的脸蛋上仰，不让自己的泪落下来。
姜誉一边走近她，一边紧盯着进度条。
60%。
就在这时，那股生物基因已经靠近，距离不超过1公里。
他们已经在彼此的视线范围了。
姜誉紧张地贴在女朋友身后，用体温挡着海风，低头看她莹白的耳朵。
大舅哥的精神力在人类中属于前列，尽管对于他而言仍然渺小，姜誉却感受到了嫉妒与恐惧的交织。因为他知道，女朋友会听取亲人的劝阻。
他必须做出一些符合人类的、具有人情味的行动，来打消对方的顾虑。
姜誉看了看自己的进度条，89%，90%，95%……
他身上的诡异气息已经完全收敛，终于多了一分自信。
海岸的另一头，几人踩着浪溜边赶至。
迟率在看见迟音旁边那位英俊青年的一瞬间，就有一种冰冷而清晰的直觉。
那个人，不正常。
只需要一眼，他就有这种感觉。
甚至。不是人。
“不对劲，真不对劲啊……”邓棋风嗅着空气，走到迟率身边。
人类如果接触污染物过久，某一部分人会形成某一方面的异能，尽管这个进化进程还没有完全落成，但像联邦的野外兵团、世界反抗组织，都出现了很明显的异能方向。
迟率的异能是直觉，而邓棋风是嗅觉。
但邓棋风的目光是在炯炯有神地盯着海边的少女，“你妹妹好像比那个人更不正常啊——”
迟音回身，捂着唇角，踉跄地退了几步，像是风中破碎的小野花。
泪，炸了出来。
“到此为止，到此为止了姜誉。”
姜誉仓皇地看着她。
邓棋风兴致昂扬地看着那漂亮的少女，说真的，他没闻到过这么奇异的气息。在迟音身上没有闻到污染的味道，但却闻到一种诡异的平衡。像一个柔软的、不堪一击的泡泡，却包裹住了一颗黑洞般庞大未知的能量。
太奇怪了，太迷人了。
“所以他们两位现在是在……？”
迟率拧着眉，他也没看懂。
两个人都不太正常。
迟音伤感破碎地摇晃着发丝，到了这一刻，心中的不舍终于无限放大，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她的心脏好痛，感觉快要不能呼吸。
所有自欺欺人的拖延都到了尽头，检测也检测完了，男朋友已经修好了，他们这段人机恋要彻底终结。
她看着姜誉依然迷人的脸，回味着他偶尔给自己带来的独一无二的意乱情迷，失魂落魄地想，以后还能找到这样符合心意的男朋友吗？还能有男的比姜誉对她更好吗？
97%。
姜誉盯着进度条，感受着不远处的审视，缓缓对女朋友露出温柔的笑意。
“亲爱的。”
所谓“人味”、“活人感”，就是与ai、机械化相对照的表现。
人类的活人感，总是源自一些没有规律的、突发性的、不符合机器判断的事情，而恰恰能够展现出人性的光辉。
“够了！不可以再叫我亲爱的。”
迟音咬住嘴唇，脸蛋被不舍的眼泪泡软，抽抽搭搭地开口：“姜誉，时光的河入海流，终于我们……”
99%。
眼前的英俊青年忽然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执起迟音的手轻吻，黑眸凝望。
“我们结婚吧！老婆。”
作者有话说：
神经病快了后边的邪神追妻我早就想写了一款患得患失的变态男子和口味独具特色的恋爱脑妹包每日双更加急中随机50红包一起发，明天下午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