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啪。”
燃烧的火堆熄灭, 连带着方才吃剩下的羊腿骨头也被埋在了黑色的土壤之下。
众人此刻都围在陆拾身边,等着他给最新的消息。
直到陆拾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后,佟三月才沉声问他。
“情况怎么样了?”
“陆小蚁说, 判官就是上官云烟,所有人都被他困在了峡谷之中, 沦为了重塑鬼帝身躯的祭品……”
陆拾的声音都点发虚, 他都觉得陆小蚁传达的信息有点太超前了, 便是东黎城最能编传奇故事的说书先生们也编不出这么离谱的。
众人听到这里, 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陆拾见状,赶紧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这时候常酒似乎付出了某种惨烈的代价, 觉醒了第二本命魂物!且那只魂物似乎非常圣洁,能够驱散净化魂兽和拘魂使身上的邪恶死气, 让它们改过自新听从常酒的号令和指挥。”
众人先前还凝重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于是, 常酒率领着……拘魂使和魂兽大军, 干掉了判官。”陆拾口中吐出这段话时, 精神都略为恍惚, 感觉自己像是在说梦话。
“然后, 她又付出了更惨烈的代价,净化掉了其他人身上的棋子和死气,将数百人尽数解救……”
“并且最后让阿猫……钻出了一条能够打开幽都碎片的特殊通道, 现在已经带着人出来,准备来和我们碰头了。”
“……”
“……”
“……”
沉默的不仅是第一小队成员,还有佟三月。
这样的发展已经脱离人类的想象了, 有种被死气侵蚀大脑后神志不清的错乱爽感。
赵离光挠了挠头,蠢蠢欲动的问:“我能不能问问她付出的代价到底是什么,能换这么逆天的能力?我能不能学学?”
“赵离光,你脑子在想什么?”花浮梦没忍住, 对他飞去一个冷眼。
“没错,不是说了代价很惨烈吗,这肯定不能学。”潜渊也郑重提醒。
宁不屈:“你休要过分,此等秘术定是常酒的不传秘法,不要冒昧打听,太失礼了。”
林宁听着听着,嘴角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一下。
怎么越来越感觉这个第一小队不太聪明了?
佟三月眉头紧锁,开口:“你确定跟你联络上的是真常酒吗?”
陆拾点点头,他刚刚听陆小蚁复述的全是常酒的原话,如此响亮的狗叫声,再高超的模仿者也学不来。
“你确定常酒还有陆小蚁,都清醒吗?”
陆拾这次迟疑了:“不确定。”
众人面面相觑。
长风瞬思忖片刻,环视一圈,发现众人好像都把目光看到自己身上了,无奈一声叹息,当即冷静做了决定。
“无论是真是假,我们也算是寻到了线索,现在立刻前去她说的方位碰头吧。”
御兽宗队伍本就是奔着救常酒来的,不可能不去,而长风瞬开了口,共用大脑的第一小队自然没有意见。
众人立刻达成共识。
只是要判断常酒的位置似乎有点困难,毕竟此地已经是丘墟腹地,无论怎样看去都是相同的荒芜死寂,一重重山影树影都隆着死气沉沉的阴影,分不清白日黑昼,自然也辨不清方位。
然而就在众人商议是否要分头寻找时,陆拾却再次开口。
“不用分头行动,常酒说她——”
陆拾的声音梗了一下,边上探着头急切等待的赵离光顺势接话:“她叒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寻找到了我们的位置?”
“嗯。”
陆拾摸了摸鼻子,一边招呼着林宁取出地图,一边快速确定位置:“她说她现在应该是在我们的东北方向,距离可能约莫有一千八百多里……”
他快速在地图上勾画着,标注了大致的位置,只是那一片区域也没有炼魂师踏足,都已经被一片灰色代替了。
佟三月垂眸估算,“一千八百里,全速前进很快就到了。”
就在他正要唤来明月时,传讯玉简上却忽然闪过一道魂光。
佟三月愣了愣,拿起玉简。
很快,一道沉重沙哑的声音,便响在他的耳畔。
“老三,大事不太妙,我们这边发现了阎罗了行踪……且声势非常浩大,那些鬼东西,怕是要在此开启通往幽都通道了。”
是余老二。
在东黎城出发之前,由于不知道常酒的确切位置,所以御兽宗的长老们兵分作两路寻找线索;除了佟三月三人之外,余老二和封檐青结伴走的另一个方向。
佟三月脸色骤然变得严肃起来,“师兄,常酒已经带人安全逃离,你和封师妹也速速折返离开那里!”
然而余老二一贯轻松戏谑的声音,今日却沉重得像是在叹息。
“出不去了,老三。”
余老二仰头,他正注视着头顶上方的天空。
“我们被困在了这里。”
隔着极其遥远的距离,他也能看到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头顶缓缓盘旋,伴随着漩涡的扩大,这片天地早已暴雨如注,漆黑的雨幕像是一柄柄斜刺入大地的利剑,坠落于地面后迅速浸透枯枝烂叶覆盖的地面,深入每一块土壤的缝隙之中,待到填满之后缓缓向着周围扩散流淌而去。
或许是因为这些黑色的液体太过浓郁,它们流淌在一起之后,这片死寂的大地之上缓缓凝聚出一道道同样幽暗漆黑的影子,它们有的像是人形,有的恍若野兽,在这场暴雨的洗刷之下,它们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凝实,数量也变得越来越多。
像是久逢甘露的原野上疯狂生长的野草,只是几个眨眼,就密密麻麻生了出来。
可这里不是原野。
它们也不是野草,而是各类无法形容的怪物,在魂界之中,管它们叫魂兽。
暴雨声整耳欲聋,这些新诞生的魂兽们的嗥叫嘶吼更是让人毛骨悚然。
它们响在余老二的头顶,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黑色的雨水已经快要将这片水域彻底浸染成黑色,然而在最下方,一道无形的圆形屏障却□□的将所有黑色排斥在外,于水底形成了一片气泡状的中空地带!
余老二站在水底,他的双手平摊于胸前,掌心之中不断散发出纯净而强大的魂光。
那些魂光幽幽扩散之中,不断稳固着被死气侵蚀的水泡。
在他的身后,隐隐约约躺着近百道身影。
几乎所有人都陷入了昏迷,身上萦绕着驱之不散的死气。
此刻,封檐青正蹲在地上,满脸焦急的挨个往这些人的口中塞疗伤的丹药,偶尔有人开始发狂,同样蹲在边上的食铁兽便扬起蒲扇大的熊爪,砰的一下往那些人的脖子后一敲,将他们先行打昏过去。
“小铁,轻点,别打死了!”
食铁兽心虚地眨巴眨巴眼睛,俯身下去嗅嗅地上摊平的人,确定没打死后,小声“嗷嗷”解释两声让主人安心。
余老二快速同佟三月说着这边的情况:
“我和封师妹没有发现常酒他们的行踪,但是却发现了一群被拘魂使们掳来此地的山民,怕是一整个村子的老年老少都被抓来了。解决那两个拘魂使倒是不难,然而在我们正要想办法将这群人带出来时,发现我们的头顶出现了死气漩涡。”
最后四字落出后,佟三月一向镇定的声音也险些破碎。
“幽都想要往丘墟扩张了?!”
“嗯,看样子这里就是他们选定的通道位置。”
余老二长长叹息了一声。
没有人能够寻找到幽都的确切位置,据说,幽都其实就是那些域外魂师们真正生活的世界,位于另一片空间,所以在魂界之中无法寻找到它们藏匿于何处。
唯有鬼帝和阎罗能够打开从幽都通往魂界的大门。
然而这扇门的位置似乎永远都在变化,阎罗们从大陆各个角落出现,没有任何规律。
但是幽都想要侵占魂界,自然不可能只依靠数量最少的顶级战力们,更多的是源源不断的魂兽大军。
于是在过往数千年间,幽都在搭建了数个单向通道,从这条通道之中,魂兽们自它们的老家幽都降临于魂界,每一条通道的出现,都意味着那片区域将会爆发难以控制的魂兽浪潮,铺天盖地的魂兽们将会将人类的领地碾轧吞噬,被死气侵蚀污染的空间将无法生存。
曾几何时,丘墟也只是一片较为荒凉偏远的荒芜之地而已,可现在除了毗邻东黎城的矿区之外,大部分地方都无法供人类生存了。
“通道一旦成功开启,矿区必定沦陷,处于东黎城外的所有山村也好镇子也罢,恐怕全部都要成为魂兽的食物。而且一旦降临的不止是寻常魂兽们,而是和其他三个地区一样,等到了鬼帝亲自出手……”
余老二看着头顶不断溅起的雨滴涟漪。
他的嗓音跟着那些黑色雨滴一起下坠。
“因为当年的事情,东黎城虽然斩杀了那位中幽鬼帝,但是不但折损了几乎全部的顶级强者,也消耗了海量的资源,如今我们的实力远不如其他三个区域。东幽都那位鬼帝一旦对我们出手,其他地区如今也无法驰援,恐怕等待我们的将会是东黎城的失守,甚至是沦陷。”
“此事已经告知端木城主了吗?”
“自然。”
“魂师盟的大部队何时能到?”
“我们也是无意撞破,恐怕至少需要一日时间。”余老二微微眯了眯眼,透露出些许坚决,“老三,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明白,二师兄。”
佟三月那边,传来凛冽的疾风呼啸声。
“等我们。”
或许是此处已经受到了严重影响,声音变得越发模糊不清,最后再也听不见。
余老二低头看着陆拾送给自己的通灵镜,纵使它已是万宝宗最新款最顶尖的传讯魂宝,如今也变得黯淡无光了,巴掌大的镜面上蒙着一层无法看透的迷雾。
他闷沉地轻咳一声,呼吸变得沉重许多。
“师兄。”
封檐青将最后一枚丹药塞到昏迷的山民口中,略担忧地站起身来。
“要提前……”
她话还没出口,余老二先打断了她的话,“还不到时候,封师妹。”
他始终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声音喃喃,像是在和封檐青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稳住,“在大鱼尚未咬钩,渔网也没有张开时,我们绝对不能起竿……”
啪嗒啪嗒的雨声坠落,击打着水面时,像错乱的心跳声。
于重重的雨幕之中,天空上那道不断旋转汇聚的漩涡变得越来越大,在灰蒙蒙的天幕之上,仿佛一只漆黑的眼睛,麻木无情地俯瞰着整个大地。
漆黑土壤之上,倾盆暴雨之下,黑影攒动扭曲着,像是密密麻麻的蚁群,一点点啃噬侵吞着这片土地。
在这片黑影之中,最先出现的是一道身着紫衫的身影。
那是一条很华美的紫色长裙,行走之时轻飘飘的盛开于淌积的黑色水坑之中,如午夜的睡莲,静谧又优雅。
在裙身边缘,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自然垂落,素净的手指之间持握着一把镶嵌着紫色宝石的小巧剪刀,握柄部分缠绕着细而精致的金色链条,在手腕上缠绕了数圈,自然垂落下来,雨水掉落在上面,声响滴答滴答清脆。
不像是什么凶戾的武器,倒更像是一条精巧的饰品。
雨水落在她身上却没有浸湿,而是变成了一团团黑气萦绕在身周。
在她走过之处,那些疯魔状的魂兽们竟然都短暂的进入清醒状态,而后便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极其强大的威压,快速退让至两端,一动不动匍匐趴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着,不敢动弹更不敢抬起头。
有只刚刚觉醒的魂兽似乎还有些茫然,感受到威胁后往后退让得迟了半步。
那道身影依然如常往前。
在魂兽的躯体即将成为阻碍时,她裙角边泛开的积水荡开一圈涟漪,轻轻的触碰到了那只魂兽,后者尚未作出反应,便化作一蓬巨大的黑雾被雨水冲散开。
即便是其中数道往这边靠来的强大气息,在察觉到她的气息后,都骤然减速,静默无声地垂首落下,俯身跪拜。
然而她却没有任何矜傲的意味。
一只手松松持握着那把小剪子,另一只手却是高高抬起,苍白得透露出一层青紫色泽的手撑着一把巨大的伞。
伞面微微倾斜向另一端,而她几乎整个人都落在了雨水之间。
“您现在的躯体还是人类之躯,还不适合触碰过多的冥河之水,大人。”
微微喑哑的嗓音中,透着发自内心的尊重。
黑色的伞面宽阔,雨水哗啦沿着伞檐滚落,化成一片连绵的水幕倾泻而下。
一道白色人影被笼在伞檐下方,衣衫是不该出现在此地的雪色纯白,没有多余的纹饰,唯独袖口嵌了一圈银色镶边。
那像是落于深渊泥泞之中的一抔白雪,脚边无穷无尽的黑色仿佛化作了无数头张嘴垂涎欲滴的怪物,随时要将他拉入黑暗之中,可他偏偏格格不入的出现了,且始终未染尘埃。
伞面倾斜,下方露出的不是任何狰狞的怪物嘴脸,而是和那身白衫相似的,一张极其清隽雅致的面孔。
他的眉目之间再无往日的温和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消散的冷冽。
水面上,一圈泛开的水泡将上方的画面透映入水底。
在看到这两道身影的瞬间,余老二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那个紫裙女子很是陌生,先前并未露过面。
从周围这些魂兽们的反应不难看出,这绝对是幽都之中某位阎罗,而且目前看来,她的实力在阎罗之中恐怕也位于前列。
但是那个身着白色衫衣的年轻男子,余老二却是再眼熟不过了。
确切说来,他长大于东黎城,在长风瞬和常酒横空出世之前,他曾是魂界最受瞩目的天才之一,便是那两人出现后,他同样也是魂师盟最倾力栽培的继任者。
所有人都曾认定,多年之后,他或许会是长老会下一位长老。
可现在,他和幽都的阎罗并肩而行。
气质已经和余老二印象中的那人截然不同,可是身形也好,面目也罢,身上那身过于醒目的魂师盟白衫也罢,都说明了一个事实。
“齐知意……”
余老二的嘴唇颤抖了两下,声音变得滞涩起来。
他和端木城主私下关系不错,所以当初才会在常酒和陆拾失踪时不讲道理的直接找上了对方,让他帮着寻人。
也正因为关系好,所以他再清楚不过端木城主有多看中这个关门弟子。
因为齐知意在年岁极幼时便被端木城主相中,带到了身边,所以后者也算得上是亲手将齐知意从孩童教养成了如今这幅温和有礼的大人模样。
“老画师,这一次,你该如何是好啊。”余老二凝重自言自语。
上方的齐知意和紫衣阎罗还在远处缓缓朝着漩涡的正下方走来。
“按照我们当年的计划,原本以为陛下您的神魂碎片至少还需要将近十年才能苏醒的,所以准备得仓促,若非您主动前来丘墟,我感知到了您的气息,恐怕就要未能成功迎接您了。”
她低着头,话语之中是发自内心的惭愧和不安。
“是在下的失职,请陛下责罚。”
“无妨。”
齐知意缓声开口,音色一如既往的温柔,但是语气却冷漠得没有任何起伏。
“时隔数百年,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还有苏醒的这一日,当初我被陆家的天机神算带人围攻,身陨道消,神魂也被击碎,唯独只剩下这么一小块碎片落在丘墟,又在即将消散时侥幸藏匿于这个炼魂师的体内,慢慢用他的的魂力来滋养我魂,这才勉强存活下来。”
“也算他天赋尚可,修行速度不错,在彻底吞噬掉他的神魂之后,我的力量也恢复了些许,总算能够掌控这具身躯了。”
紫衣阎罗垂首,微微一笑。
“陛下,这具身躯固然尚可,但是毕竟是炼魂师的人类之躯,并不适合我们幽都魂修。所以陛下——”
她眯了一下眼眸,流露出些许狂热之色。
“我知道陛下不会真的抛弃我们中幽城的所有人……所以我一直在等,等着您回来的那日。”
“早在当年您第一次在丘墟散发气息之时,我就知道,或许这一天就快要到了。”
紫衣阎罗的声音都带上了兴奋的颤音,“所以我这些年一直在谋划筹备,为您重塑一具配得上您的身躯,还好这一次我赶上了。”
齐知意的脚步微微一顿,他侧眸,冰冷一声,“哦?”
“所以是已经塑造好了?”
紫衣阎罗垂眸轻笑。
“时间已经差不多快到了,祭品们应该都已经为您的新身躯献上了他们的诚意,接下来只需要召回那片幽都碎片,您就可以重获完美新躯了。”
其实按照当初约定的时间,她应该早就前去召回幽都碎片,将那具为鬼帝重塑的完美身躯取回来的。
不得不说,这是一副多么完美的身躯啊。
魂界最天才辈出的数年间,最了不得的天骄们,数位上古血脉的传承者们,全部都成了其中被炼化的祭品!
若是鬼帝陛下看到,想来也会满意重获新生后的第一份贺礼。
紫衣阎罗很看重这份礼物,所以是准备亲自前往的。
但是她没预料到,鬼帝的神魂会提前彻底清醒过来,且直接来到了丘墟!
在一副躯体和已经清醒过来的神魂之间,自然是后者更为重要,况且现在鬼帝的残魂寄生于一个弱小的玄阶炼魂师身上,若是被哪个不长眼的魂兽冒犯了可不妙。
所以,她遣了手下一个新晋升的阎罗去执行任务,自己则是去亲迎鬼帝了。
想来也不会出意外的。
毕竟,这一次魂师盟的所有注意力都被她骗到了西边,所有人都以为这次事情是西幽都的手笔,不会有人料到真正的祭坛已经被换到了丘墟。
况且,负责这件事的,是她栽培了两百多年的好苗子。
那是一个天生就该成为幽都厉鬼的炼魂师,拥有能想象到的所有低劣品质,野心自大又自卑敏锐。
且对她忠心耿耿,绝不会叛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