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第103章
    最简单的嘴臭, 最极致的享受。
    炎朝华本就昏沉的脑子,在那一刻瞬间变得空白。
    这……
    这果真是那个最讲究风度,大冷天冻得哆嗦也要手执折扇扇风的江凌寒吗?
    但不得不说, 江凌寒冷不丁的这一句亲切问候,果真成功把上官云烟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了。
    “嗯?”
    来者的脚步一顿, 原本走向炎朝华的方向骤然转变, 直接停在了江凌寒的跟前。
    “江凌寒, 江家的长公子……”
    上官云烟第一反应不是愤怒, 而是和炎朝华相同的震惊,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刚刚说什么?”
    江凌寒缓缓抬起眼皮, 很轻的扬了一下嘴角,继续冷静重复自己的话。
    “我说——”
    “我草你大爷。”
    “够吗?不够的话, 我还能草你爹, 草你十八辈祖宗, 草你老祖先人。”
    上官云烟眉头紧拧, 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错愕:“你疯了?”
    “我没疯, 我很冷静。”
    江凌寒的嗓音没有太大的起伏,他此刻形容狼狈,往日像是敷过粉般白净细致的面颊上被风沙扬了一层厚厚的尘土, 他很轻地眨了一下眼,卷长的睫毛抖了抖,上面的灰在眼前纷扬, 落在眼眶中,给本就模糊的视野再度蒙上一层阴翳。
    但他偏还保持着很平静淡然的姿态,仿佛此刻被束缚等死的人不是自己,他江凌寒还是那个拿了折扇姿态翩翩的世家公子。
    上官云烟最厌恶的, 就是这样的世家姿态。
    但是偏偏他又心向往之,无数次曾经试图装成这等模样。
    他总是忍不住回想,若自己也是这样高贵的出身,是否也有人亲手送上一切,无需他拼了命去换取。
    可惜,饶是这具上官家的炼魂师身躯骨子里流淌的是这样的血,但或许是灵魂承受了前几十年的搓磨,他的灵魂已经弯下了腰,做不到这些少年天骄们那般从容自若。
    “我只是觉得你很可笑而已。”
    “我,可笑?”上官云烟不可思议地盯着江凌寒的脸,来回打量着他,后者额头上的那粒血色棋子像是活了过来,正同呼吸似的缓慢起伏,每一次鼓动,江凌寒体内的魂力就会被偷走一分。
    “你如今生死就在我的一念之间,已经沦为阶下囚了,还妄图摆你蓬瀛山天骄,万法道门新秀的架子?”上官云烟说着说着,竟是忍俊不禁笑了起来,“到底是谁可笑呢?”
    “当然是你可笑。”
    江凌寒从容不迫道:“你说你痛恨世家天骄,说你憎恶凭借力量和地位伤及无辜之人,而我却也未见得你拥有这一切后替如当初你那般的人主持公道,却只见你一边享受着一切,一边理所当然骂着这一切,且你自己如今所作所为,更甚于当初伤你亲友之人。”
    “你不是恨特权,你是恨自己没有手握特权。”
    “从贼之人,总爱为自己找寻上万个理由,非要证明是全天下都对不起他,自己是逼不得已,被迫走上绝路,才算了事。可这天下多得是被伤之人,难道都和你一样吗?又或是说,整个魂界都欠了你的?若你只是干净了结当年旧仇,你算得上是快意恩仇的君子;若你报了仇,顺势盗用了上官家的资源为你所用,那你是个小人。”
    “但是你连吃带拿之后,反过来又骂魂界不公,转而投向同样伤过你至亲挚友的幽都,还口口声声说它们才是赐予你新生的大恩人。”
    江凌寒轻啧了一声,苍白的唇往上扬些许,淡淡吐出一句轻语。
    “那我只能说,你是个贱人。”
    “……”
    炎朝华呆了半晌,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贱人”两个字,像是一座吊钟,哐当哐当重复不停。
    她无声喃喃:
    “好会骂……好有理有据又难听的骂,江凌寒,这次是我输了。”
    作为旁听者的炎朝华都震惊到如此地步,上官云烟作为当事人,受到的冲击更是巨大的。
    他没有说话,在保持了许久的死寂之后,才缓缓开口:
    “你再说一遍。”
    “这么喜欢被骂吗?”
    炎朝华动弹不得,看不到江凌寒的神情,但是总觉得他像是在笑。
    “那你听好了,我说,你是贱人。”
    “上官云烟,你就是这世上最卑贱低劣的,贱人。”
    “……”
    上官云烟的脸上最后一丝表情也消失了,他抬起手,伸出食指按在了江凌寒眉心位置上的那枚血色棋子上。
    伴随着他手上力道的逐渐加大,那枚棋子也在江凌寒的眉心越陷越深。
    它像是某只野兽,此时毫不留情地大口大口吞噬着后者的神魂力量和血肉力量。
    江凌寒的气息变得越来越微弱,脸色更是灰败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血液不断汩汩流淌,但是还未滴落,就已经被血色棋子吸食得一干二净。
    这是比被魂兽吞噬还要痛苦千万倍的折磨。
    然而江凌寒却死咬着牙关,硬生生撑着没哼一声。
    上官云烟的手抵在江凌寒的眉心,冷冰冰地又一次:“你再说一遍。”
    “贱人。”
    上官云烟的手继续用力,血色棋子已经彻底穿透了江凌寒的头骨,嵌入他的体内。
    他此刻对着的,是一个血红的深深窟窿,红色和白色染在上官云烟的食指上,他没有收敛力道,而是继续往里面按下去。
    “再说。”
    “贱人。”
    “你再说。”
    江凌寒双目已经彻底失去了神采,他嘴唇颤动着想要开口,比话语先出来的,却是一滩殷红的鲜血。
    呕出这口血后,他动了动嘴唇。
    没有声音,但是口型一如之前。
    “贱人。”
    上官云烟垂眸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眼底似乎暴风雨在涌动。
    不得不说,真相才是快刀。
    江凌寒的一番话,像是一把冰冷尖锐的小刀,不致命,却又毫不留情地将他给自己一层层披上的光鲜外皮给剥离下来了。
    他的“身不由己”,他的“快意恩仇”,他的“天道不公”,一切一切理由,最后露出“贱人”这个本质。
    若是在以前,或许他还能咬牙忍了,兴许还能带着温和的笑容分辩几句。
    但是现在,上官云烟本就因为常酒和那上百个祭品的缺席而烦躁愤怒,此刻还被已沦为祭品的人戳心窝子骂,情绪彻底失控。
    “你算什么东西?”
    他已经彻底无视了最先注意到的那群野蚊子,而是一点一点,毫不留情地凌虐着江凌寒。
    “你再高高在上,再如何矜贵不可攀,不也只能沦为我手下的祭品吗?”
    “是,你们是生来的天骄,而我所得都是偷来的,那又如何?到头来赢家不也是我吗?”
    “……”
    炎朝华看不见。
    可是她能够感应到,身后的江凌寒气息已越来越微弱。
    他要死了吗?
    她狠咬着牙,她讨厌江凌寒是不假,但是那点讨厌和大局相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炎朝华拼命调集着体内尚未熄灭的凤凰火焰,然而鬼帝之血太过强大,她根本没有办法摆脱掉那枚血色棋子的控制。
    “上官云烟!你这个畜生!”
    她现在只恨自己和常酒认识晚了,以至于连怎么骂人都不会。
    “你不是说要把我们当祭品吗?现在就弄死他,不怕你的鬼帝大人复活失败吗!”
    她嘶哑着声音,竭力想要将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这边。
    然而上官云烟只是动作顿了一下,而后回头扫了炎朝华。
    他没有甚至连坏人得逞后的轻蔑笑容也没有,可见现在心情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失败?不妨告诉你们,阎罗大人即将抵达,为我们开启幽都大门,到时候不管成功还是失败,你们都该死。”
    “……”
    语罢,他继续折磨着江凌寒,毫不掩饰地释放着自己破防后的恶意。
    炎朝华心彻底沉了下去。
    绝望逐渐浮上心头。
    她努力睁大眼,试图捕捉刚才那些纷飞的蚊虫,可是在刚才曾给她半点希望的蚊子们已经彻底消失,谁也不知道它们飞到哪儿去了。
    正前方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炼魂师们,里面有她熟悉的人,有陌生的面孔,现在全都生死未卜倒在她的正前方。
    他们都和最中间几乎变成一滩烂泥的蝴蝶刀一样,失去了人形,如一座座小小的坟堆。
    连炎朝华体内沸腾的凤凰血脉,也好像逐渐开始熄灭。
    这里的所有一切,都要化作灰烬了吗?
    在她身后,上官云烟的整根食指都快探入了江凌寒的头颅内。
    那颗血色棋子泛着妖冶的血色光芒,刺眼的红色几乎把江凌寒包裹。
    这个刽子手还在固执地重复:
    “你再说一遍。”
    他似乎比江凌寒还要急切,渴望着从后者的嘴里得到一句服软的求饶。
    可是江凌寒是说不出刚才那般诛心之语了,却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也不知道是过于痛苦,还是他也是个世间罕见的犟种,他的嘴唇依然在翕动。
    没有声音,但是那两个字始终音萦绕在上官云烟的脑海里。
    他眼底已经有了毫不遮掩的杀意。
    然而就在这时——
    “嗷呜!”
    一声低沉而凶狠的巨兽怒号声自峡谷另一头咆哮而起,像是一道划破黑夜的惊天雷鸣。
    “嗯……?”
    上官云烟动作骤然停止,他猛地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从地平线另一段飞跃而来的庞大兽影。
    那是一只美丽而耀眼的雪色豹子,双瞳如灿烈的太阳,身上的每一根毛发都泛着奇异的金光。
    它恍如照亮黑暗的一轮太阳,在出现的瞬间,几乎要灼伤了上官云烟习惯黑暗环境后的那双眼。
    “这是……”
    他眯了眯眼,目不转睛地看着远方的人。
    在金瞳雪豹的背上,坐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孩。
    她穿了件极其破烂的黑衫,脸上早被血污染得肮脏不堪。
    但是这人的脸上竟然依旧带着让人一见生厌的嚣张笑容,仿佛任何事都没放在她眼里,带着睥睨天下的猖狂姿态。
    下一刻,像是要验证上官云烟内心的评价。
    她冲着他冷冷一笑,而后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常酒。”
    上官云烟咬牙切齿地注视着突然出现在此地的人,但是很快,他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我之前一直觉得长风瞬是脑子被魂兽踢了,才会对你作出那样愚不可耐的评价,现在看来,他果然是最了解你的人,唯有他看懂了你的本质。”
    “这些人里面多的是曾经辱没你的人,而你竟然无法坐视不理,如今站出来,是想要当英雄救出这些人是吗?”
    在这种时候,他既觉得荒谬,又觉得忍俊不禁。
    “还是说意识到逃不出去了,想要殊死一搏呢?”
    “嗯,这似乎更像常酒啊。”
    “太有意思了,你们这些小孩子。”
    他抬手擦掉面颊刚溅上的血液,抬脚,朝着常阿猫和常酒的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最后,他化作一道暗影,猛地朝着常酒所在的位置扑去。
    常阿猫似乎受了一惊,又像是才反应过来对方的气势竟然强悍到这等地步,竟然掉头就跑!
    骑在它背上的少女猝不及防之下没有坐稳,竟然险些直接跌落下去。
    她手忙脚乱抱紧了猫脖子毛,还恼羞成怒地骂了句什么,只是风声太大将骂声淹没了。
    “嗯?居然这么快?”
    上官云烟也诧异于那只大猫的速度,但是却没有半点慌神。
    这里毕竟是他的领域,常酒如今就是被困于高墙下的蝼蚁,再也翻不出什么水花了。
    “走了吗走了吗走了吗……”
    在另一个方向。
    某堆看似平平无奇的黑色沙砾石头被顶开,下一刻,一颗头从一个不知何时被挖出的地洞里钻了出来。
    “天才小酒,当初怕暴露卧底身份被追杀,提前预备的逃生地道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常酒稳住慌乱的心,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是成是败,就看这次开赌的关键一手了!
    然后,她张开手掌,对着掌心的陆小蚁沉声问:
    “小蚁,赶紧带我去找刚才让你调查的那几个人!”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