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条漫长的封闭回廊通道中, 一道颀长身影迈着沉稳的步伐往前走去。
回廊中除了他之外,空无一人,闷沉的脚步声有节奏地回荡着, 直到走到最末端的一扇漆黑大门前,脚步声才停下来。
他站定于门前, 片刻之后, 一道魂力波纹从他身上扫过。
“嘎吱——”
封闭的大门缓缓开启。
内里是一个圆形的房间, 一眼望过去, 还有其他四扇相似的大门。其中三扇已经开启,一眼望去, 同样是漫长的通道,最后一扇门则是紧紧闭合着, 至今没有要打开的预兆。
圆屋内, 已经有另外数道身影先分坐在内了。
看到有人进来, 他们的目光同样投了过来。
“齐师弟。”
“看样子, 齐师弟也已经布置好了这次首轮测试的内容了?”
齐知意微微颔首, 手中持握的墨竹笔一点。
“劳师兄师姐们久等了。”
正襟危坐的星罗国国师是个中年男人, 看起来不苟言笑,头发背梳在脑后,身体精瘦却透露着恐怖的力量感。
在他的身旁, 沉稳端坐着本次负责带队蓬瀛山的人,身穿着天青色的曳地法袍,每根胡须都被打理得齐整光亮, 显然是在万法道门也德高望重之辈。
还有一人。
齐知意了然地往最角落看去,果然在一个不起眼,同时也是离三人最远的那个位置,看到了另一个独坐的人。
是个双目放空, 不知道正在思索什么的白衫炼魂师。
被齐知意看到后,她缓慢地点了一下头,略显冷淡的问候。
“齐师弟。”
他口中唤的是师兄,但实则此刻圆屋内的其余三人看起来年岁长了他翻倍不止,尤其是万法道门的那位,须发都已经染了些许风霜之色了。
但是在魂师盟之中,无论年岁和入盟的先后,皆按着在魂师盟的等级称呼。
如今齐知意在核心弟子中也算得上名列前位,能和他们一起负责这次大赛的考核,自然也该称一句师弟。
四人齐聚一起后,都表情莫测地交换了一下视线。
蓬瀛山的长老缓缓抚摸着胡须,开口:
“第一轮的比试已经开始了,我们四人都根据来之前抽选的结果,为其他地区的新人们增加了一点初来乍到的小考验。我们也不用浪费时间了,直接来看看每个地区的新人在初选中的表现吧。”
说罢,他头也不回,对着门外叮嘱。
“将各个地区的水镜都呈上来吧。”
“哗啦——”
伴随着一阵水流声音,四扇打开的门皆全部闭合,而后圆环状的墙壁浮动,化成了从上往下流淌的水面。
澄澈的水面逐渐变得平静无波,与此同时,数道画面也投映在了这圆墙上。
“这是……星罗国队伍所在的西灵山?”
星罗国国师原本还坐姿端正,然而在看到那堪称天崩地裂,剧烈摇晃的画面后,猛地转过头看向万法道门的长老。
他怒目而视,语气听起来很不好。
“兰家主,你确定只是小考验吗?”
星罗国国师指着正在崩塌滚落的巨石和连根倒塌的巨木,严厉质问:“好一个小考验,竟然劳得兰家主用了万法道门的地阶魂技【天塌地陷】,真是让在下大开眼界!”
兰家主不为所动,捏着胡子淡定解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老夫是土行法修,催动土行之力时引得山摇地晃也是难免的事。”
“我们星罗国来的后辈多是古神派的体修,使用魂力淬炼体魄,鲜少有使用本命魂物的,你这魂技一出他们根本无法飞天逃离,你这是存心为难他们!”
他皱眉看着水幕上映照的画面。
只见原本集结在一起的星罗国炼魂师们,现在已经被完全分散到了各处。
古神派和万法道门平素就有些不对付,所以国师完全有理由怀疑这老东西是在借机公报私仇。
兰家主稳坐不动,当即驳了回去:“什么叫为难?我也不过是按着这次大赛的规则办事而已。”
他抬了下眼皮。
皮笑肉不笑道:
“而且星罗国出来的炼魂师们还真是有意思,尤其是你们古神派的,看样子是完全没摸到第一轮的头绪啊。”
说到这里,四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些古神派体修们的身上。
水幕中隐约能够听到人声。
只听得里面传出慷慨激昂的呐喊声。
“我明白了!第一轮的测试内容就是考验我们的体魄!”
那个体修站在摇晃不止的半山坡上,被滚落的沙石带得一边往下滚,一边眼神坚毅地倔强仰头看着高峰。
“成功登顶此山者,就是第一轮比赛的胜利者!”
听到这声音,周围其他的体修们顿时反应过来。
他们立刻迎着滚落的山石和巨木,以及脚下随时出现的巨大裂痕,拼了命地往上面攀登而去。
当然,也有许多拥有不同见解的炼魂师。
“或许,这是在考验我们淬炼□□的程度?”
那几人看着轰隆隆滑下来的山石,迷茫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古神派的弟子们手握成拳,面对着那些比他们还要大上数圈的山石,不再躲闪,而是选择迎难而上!
他们或是蓄力轰拳,或是铁头冲撞,或是飞腿猛踢。
其中最是耀眼的,当属是炎朝华。
即便面临如此危险的混乱局面,她眼底依然是自信和坚定。
一道炽热的火焰自她身上燃烧而起,她抬起双手,十指紧握成拳。
拳头上的火焰迎风而长,炽热得将周遭的空气都焚烧得微微扭曲起来。
她怒喝一声:“都站我身后!”
说话的同时,她已经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在剧烈的摇晃中顺势朝前方重重一纵跃,一拳砸向了最大的那块石头。
火焰接触到石头的瞬间,便将其焚烧成焦黑色。
下一刻,恐怖的力量触碰到了巨石,以炎朝华的拳头为中心,无数道细密裂痕出现。
“咔嚓!”
一声清脆的开裂声响起之后,重逾千斤的大石头砰然炸成齑粉。
“呸呸呸!”
炎朝华甩了甩弥散到脸上的尘灰,激情昂扬的开始指挥起来。
“全体都有!”
“古神派的体修顶在前面开路!”
“其他宗门的道友们在后方跟着掩护,把战斗能力不足的护在最中间!”
“我们一起登上顶峰!”
有一种效应,名为羊群效应。
在杂乱无群的羊群之中,一旦领头羊开始朝着某个方向出发时,其他羊就会暂时放弃思考,下意识效仿跟随,最后整个群体都朝着那个不确定的方向,坚定前进。
人亦是如此。
尤其是,带头的变成了最具有说服力的古神派弟子时,其他宗门的炼魂师们心中便是有疑惑,也会觉得——
这可是星罗国的公主,知道的内幕肯定最多。
她都这样做了,我照做准没错!
终于,素来齐心的星罗国,在短暂的混乱之后再次达成了齐心成就。
伴随着地动山摇,被踢成木屑的巨木,被轰成碎渣的大石,在水幕中像是烟花一样不断绽放。
体修们一边往上攀爬,和山石滚木对抗,其他炼魂师们也各自召唤出本命魂物,选择硬抗到底!
看到这一幕,兰家主忍俊不禁。
“星罗国的诸位可真是团结一致啊。”
“只可惜,努力的方向好像反了。”
星罗国国师艰难地闭了闭眼。
他看不下去了,只能匆匆抬手一挥。
“看看其他几座山吧。”
水幕光线一转,变成了北灵山所在的画面。
刹那间,漫天的火焰便席卷了整个环形水幕,只见肉眼可见的所有地方都被山火覆盖了,被烧得焦枯的巨木发出噼啪声,轰隆倒地后又蔓延成更可怕的山火。
看到这样的画面,兰家主没好气地挖苦。
“国师大人,你给人家苍昊雪原的新人们安排的见面礼,也是不客气啊!”
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山火的蹊跷。
“同样是地阶的魂技【星火燎原】,一旦焚烧便只会越燃越烈,极其难扑灭,莫非是觉得他们是从雪原来的,想给他们点把火暖暖身子?”
坐在最角落的冷淡炼魂师也微微皱起眉头,担忧地看着自己带队来的这群新人。
在看到那群炼魂师们被困在山火中的画面后,抿了抿唇,盯了过来了。
她冷淡又严肃道:“炎师弟,你做得过火了。”
星罗国国师面色不改,挪了挪身位,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众所周知,我也是炎家的血脉,觉醒的本命魂物是火属性。”他不疾不徐解释,“寒长老,我们古神派同你们妙手宗素来最是交好,没有刻意为难你们的意思。”
寒长老却淡淡反问:“是吗?我刚才还以为,你们古神派的体修们已经不想再买我们妙手宗的丹药了。”
星罗国国师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兰家主和善笑着看了过来,抢先开口:
“想必是这样,毕竟古神派最爱淬炼体魄,要的就是直面伤痛,磨练神魂,哪里还需要丹药呢?”
国师皮笑肉不笑,冷冷瞥了一眼:“兰家主,你知道为何我们星罗国第九任国主分明只有黄阶,却活了三百岁吗?”
“哦?莫非你们也擅长炼制延寿丹?”
“不,因为国主从未多管闲事搬弄是非阴阳怪气不说人话不做人事!”
“……”
圆屋的两人言辞交锋,而山火中的苍昊雪原炼魂师们也在艰难地应付着山火。
已经有炼魂师在尝试扑灭山火了。
或是冰墙,或是降雨,然而面对熊熊火焰,这些魂力只是杯水车薪,根本奈何不得。
偏偏他们依然各自为战,至今没有要联合的意思。
已经有不少无法应对的炼魂师们失去战斗力,被悄无声息的魂师盟弟子带走。
这是宣告失败了。
看到这一幕,妙手宗的寒长老垂眼,知晓这次苍昊雪原新人们的第一轮表现糟糕透顶。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真的很难评价,到底是团结一致走错路的星罗国炼魂师们更糟糕,还是完全独立分散行动的苍昊雪原炼魂师们更让人失望。
她淡声道:“不用看了,下一个吧。”
水幕泛起一道波澜。
很快,画面就转到了东灵山上。
此时的山中,脑袋大的冰雹还在噼里啪啦往下砸落,阴云早已将将整个东灵山笼罩。
跟随着上官云烟聚集在一起的东黎城大部队在起初的慌乱之后,已经逐渐有条不紊地应对起来。
为首的上官云烟手中托举着一个棋盘。
棋盘上面并无一子。
然而伴随着他手指的每一次拨动,都会有一颗棋子自他手上浮出,在众人头顶投出虚影。
“黑子为引。”
他无声地吟念着,手上动作沉稳不乱。
一枚黑子在不远处出现,牵引着那附近的冰雹朝黑子周边聚集。
“白子为斥。”
下一刻,一枚白子自他指尖现身,直直飞到众人头顶。
原本即将坠落下来的冰雹,竟然无法靠近白色棋子,像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控制,被缓缓推开。
原本被冰雹砸得头破血流的炼魂师们,现下也有了喘息的机会。
很快,就有天植宗的炼魂师操纵着无数藤蔓和树木,勉强聚集成一方庇护所,加上不断旋转的黑白棋子,倒是勉强能够逃过冰雹大难。
但是变动很快出现。
天气忽然变得越发严寒,呼出的气体都变成了白色,同样变白的还有整片山林。
“怎么一边下冰雹还一边下雪了!”
“这可不像是正常的雪啊。”
“道友你这不是废话吗?哪儿下雪会像现在这样,都不是鹅毛大雪了,跟从天上开始雪崩一样哐哐哐的往下掉成堆成堆的雪啊!”
很快,天地便被积雪覆盖一白,与之伴随的是不断下跌的温度。
有人哆哆嗦嗦地问:“上官道友,我们现在该去哪儿?”
“在何处不重要,去何处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这次究竟在较量什么了。”
上官云烟同样冷得身体僵硬。
然而在这极寒环境下,他依然保持着高深姿态。只见他淡然一笑,踌躇满志道:“如今天下为棋,我为棋手,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
“听不懂,能说人话吗?”
上官云烟也不因对方的直白粗鲁生气,而是依然保持着成竹在胸的微笑。
“诸位须知,魂师盟乃是庇护魂界万千子民的组织,旨在为天下炼魂师和无数平凡人创造一方安居乐业的净土。”
“此时天寒地冻,突降天灾,显然是魂师盟给我们的第一次考验任务。”
“他们想让我们明白,即便是在最恶劣的环境的环境下也要迎难而上,逆天而行。所谓人定胜天,正是此意!”
他一声令下,当机立断道——
“我们就在此地,建立一处庇护众生的乐土!”
“……”
圆屋内的几人看着就此停留于原地,顶着暴风雪和冰雹就开始安营扎寨的东黎城炼魂师们,一时间神情也有些复杂。
“星罗国的炼魂师团结反抗,苍昊雪原的炼魂师独立自强,而东黎城……不愧能在丘墟那种鬼地方延续至今。”星罗国国师不由得感慨:
“是真能忍啊。”
“带队的那小子也很不错,是个煽动人心的好苗子。只是可惜,固守原地求稳,往往结局是困于死局。”
兰家主抬起手轻轻一拂。
水幕之上掀起波纹。
画面骤然一转。
这里没有山崩地裂,更没有山火或是暴雪,一切显得风平浪静。
然而与之伴随的,是无数道魂力光芒交织闪烁。
整片山林已然成为混乱的战场。
万法道门的法修们的各类术法不断施展出来,各个世家传承的本命魂物爆发出强大的波动,目之所及,几乎所有人都参与了这场乱战!
在短暂的愣怔之后,刚才还气定神闲摸胡子的兰家主猛地一拽自己的胡子,倏地站起来。
“怎么回事?!”
他直接看向了静坐在一旁,保持着低调的齐知意。
“齐师弟!你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让他们全部内讧起来了!”
兰家主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齐知意。
这位是魂师盟近年来最出色的年轻炼魂师之一,出生于蓬瀛山齐家,却没有加入任何宗门,甚至不曾留在齐家。
而是被魂师盟的长老,同时也是东黎城城主端木,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寻常宗门的长老,可不是魂师盟的长老能比拟的。
哪怕他身为蓬瀛山几大世家之一的兰家掌权家主,在魂师盟的几位长老跟前,也需得执后辈礼。
魂师盟中也默认齐知意身份特殊,许是被物色培养的下一位长老,对他多有敬重。
可再怎么特殊,他现在也只是一个尚未晋升到玄阶的年轻炼魂师啊!
齐知意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竟然把综合实力远超出其他地区的蓬瀛山炼魂师弄得一团糟?
“难道是端长老……”
“说来惭愧,在下修为远逊于诸位。”齐知意拱了拱手,温和道:“而且我的本命魂物难以掌控如此多人,加之蓬瀛山的后辈皆是天纵奇才,想给他们添麻烦怕是艰难。所以无奈之下,只能试着用了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三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请看。”齐知意轻轻点了水幕一处。
画面立刻放大,三人这才看清楚,原来在人群激战的最中心,居然立了一块硕大的石碑!
这里赫然就是混战的中心。
明明已经打到双目赤红了,但是他们竟然还小心地避开石碑,防止损伤到它。
在缠斗之余,还有人拼尽全力想要将自己的名字铭刻在石碑之上!
“难道这石碑能乱人神志,夺人心魄?”
“世间哪有这等强大的魂技呢?便是有,也轮不到齐某身上啊。”齐知意玩笑了一句,而后轻轻摇头,解释道:“这不过是最寻常的石头制成的空白石碑。”
“不知道诸位是否知晓,东黎城各个等阶都分列有挑战的榜单,其中竞争最是激烈,更迭最快的,为雏凤榜。”
齐知意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榜单的规则,而后在三人古怪的目光中,微微一笑。
“我只是觉得,或许这个榜单放在蓬瀛山,也挺有意思。”
“……”
三人沉默了片刻,最后是星罗国的国师没忍住,冷嗤一声笑了出来。
“也是,蓬瀛山的炼魂师们全都是自命不凡,每个人的脑子里都写过一本以自己为主角的话本,最常挂在口头的话就是‘天命在我身’‘我命由我不由天’,谁也不愿意服谁,即便是被死了,嘴都是硬邦邦的。”
他抚掌笑道:“妙极妙极,丢一块普通石碑下去就能打成这样的场景,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兰长老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尤其是他看到自己兰家的后辈也好,万法道门的徒孙也罢,竟然也参与了乱战,名字就这样大剌剌地刻在那块耻辱碑上,人却得意洋洋后……
他脸色也变得一阵红一阵白,难看至极。
“齐师弟啊!”
兰长老着实没忍住,苦笑着看向齐知意,埋怨道:“你好歹也是出身于蓬瀛山的炼魂师,怎么就想了个这么损的招,来让我们蓬瀛山的后辈如此出丑呢?”
齐知意歉然一笑。
“其实我直到抵达蓬瀛山的前几日,都还在思索该如何设置第一次考核的内容,只是在云舟上,受到了常酒的一点小启示。”
一个本来只是准备让炼魂师们热身加打发时间的斗魂场。
一份原本以为在云舟上派不上用场的雏凤榜排名……
就这样,成为了整个云舟的噩梦。
齐知意从常酒那儿得到了启发,这才想出了这么简单粗暴,偏偏又正中蓬瀛山炼魂师们命门的歹毒招数!
听他说了缘由之后,兰长老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了。
因为数月前的觉醒仪式,代表万法道门前去东黎城的,就是他!
兰长老当然记得那个堪称奇葩……阿,是奇才的常酒。
“御兽宗的人果然全都行事离谱。”兰长老苦笑了一下,还想到这是后辈,而不是余老二那个该骂的家伙,倒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
但是提及常酒,他却猛然想起什么。
“奇怪了,常酒呢?”
“水幕覆盖了整座山峰,怎么都没看到她和陆家小子的行踪,她躲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