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看到这一幕时, 尹微月正头朝上趴在木桥上,往对面山头滑落。
由于担心张彩燕,那声大姐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于是就要站起身重新回去救人。
然而她脚下就是霍钧, 男人不知道这声大姐是在叫谁, 可一看她的动作瞬间惊出一身冷汗,于是立刻腾出一只手将尹微月死死按回木头上。
他的力道很大,仔细看,还带着颤抖。
“你疯了, 你以为自己有双翅膀么?这时候站起来必死无疑!”霍钧第一次罕见动怒。
就这样短暂的耽搁,尹微月前头又滑下来不少人, 由于坡度太陡, 下滑速度仅次于自由落体, 每个人滑行半刻钟多一点, 就到了对面的山脉。
张彩燕看到尹微月顺利到达对面,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身后的暴民也已经冲了上来, 没来得及逃离的人被抓住的下场就是被生吞活剥。
她快速捡起地上滚落的大刀, 欲结果了尹微蔷,这时一支利箭朝她腹部刺来。
“啊啊啊, 我杀了你!”原来是尹微蔷看到尹微月成功活着到达对面的山脉,重生后所有的希冀都在这一刻化为泡影, 她捡起地上官兵散落的箭矢, 身子一歪,朝着张彩燕的腹部狠狠刺去。
张彩燕原本是从后方紧紧揽住尹微蔷的,摔倒之后也是尹微蔷在前,她在后。
两世为人让张彩燕的第六感准得发邪, 在危险来临时第一时间察觉,精准将尹微蔷握箭的手往回掰,而后者就算用尽力气,也根本不可能抗衡。
于是尹微蔷疯了。
只见她目眦欲裂,将掰回来的利箭,连同自己的身体利落来了个对穿。
“是你毁了我的复仇计划,既然我不能亲手杀了尹微月,那就拉你做垫背吧!”
那利箭穿透尹微蔷的肚子,又狠狠扎进张彩燕腹部,然后再从她背上穿出,利箭没入身体的闷响过后,两人身形一僵。
随即,她们的衣襟炸开血色,温热黏腻的血液喷涌而出,在日光下溅开刺目的斑点。
张彩燕手里的大刀一挥割在了尹微蔷的脖子上,但由于角度问题,只割断了血管,没有割断气管。
而尹微蔷也大爆发,在第一支箭捅进身体的时候,又从地上抓起另一支箭,稳准狠从侧面刺穿张彩燕的脖子。
一阵天旋地转。
“小月!”张彩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山的对面看去,可眼前的一切都成了血红色。
“小月……”你要好好的、好好的活着,然而她一张嘴血咳了出来,喉咙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便永远失去了心跳。
张彩燕又死了,死得轰轰烈烈且极富戏剧性。
她的眼睛没有闭上,因为与尹微月一起憧憬的未来,全都做不到了,她死了一了百了,可小月下半生都不会快乐了。
这一刻她很后悔,后悔自己轻敌,后悔没将尹微蔷这个不会武功的女人放在眼里,然而一切都不能重头再来。
所以永远都不要小看一个疯狂的女人,她们的爆发力恐怖如斯,所以蚍蜉也能撼动大树。
“不要!”对面那头的尹微月看到这一幕,心脏就像被刺穿一样,她又一次看着大姐在她眼前死去而无能为力,而这一次还是因为救她。
“噗!”痛心疾首下她一口血呕出来,原来人在极致的悲伤下真的会吐血。
大姐!
不行,她要去救人,就算人已经死了,尸体也要夺回来。
尹微月立刻往木桥上爬,可是对面不断有人滑下来,她上不去,而身后霍钧也立即拦住她。
“尹微月你清醒一点,那么多人不停滑下来,你根本过不去,况且人死不能复生,张兄也绝对不愿意你去送死,他希望你好好活着。”
“不要,不要,我不要她死,我只要她活着!”大姐对她来说,是恩人,是父母,是老师,是姐妹……
尹微月再也控制不住泪水,穿书后所有的理智、谋划,都随着张彩燕的死,顷刻间化为乌有。
刚穿书时,她接受了大姐的死亡,所以她提着一股劲儿努力活下去,可现在,她在这异世与大姐重逢,她们一起计划美好的未来,发誓要一起携手创造未来的幸福。
可就在这个时候,大姐因为救她突然死掉,突兀的连一点点缓冲都没有,生命就这样戛然而止。
尹微月接受不了。
她就如同一个无助的小女孩,望着对面哭得歇斯底里,她眼里的光彩没有了,有的只是深深的绝望。
此刻霍钧难受、担心、害怕等思绪全都杂糅在一起,他抬手轻轻拭去女人的泪水和嘴角的血迹。
她对那男人用情已如此之深了吗?
“快看,活了,活了!”这时后面的霍东喜极而泣指着远处大喊,“七嫂你别哭,张家表哥又活了!”
又活了么?
尹微月疯了般从地上爬起来,用尽一切力气往前看,眼前朦胧一片,她反复揉搓眼睛将泪水擦干。
这回她也看清了,张彩燕顶着身上的箭矢,在众人仓皇逃窜间,竟然也一点点往木桥处爬。
虽然离着太远看不真切,可张彩燕的身体确实在蠕动。
“祖母,母亲,她活了对不对?对不对?”尹微月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急切抓着身旁的人问。
“对活着,他还活着!”老太太和冯氏红了眼眶,她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尹微月,就如同得了失心疯一般。
“孩子,你可不要吓祖母,你别忘了你对祖母说过,不管身边谁死了,我们活下来的人都要好好活着!”
老太太一把将尹微月搂进怀里,“不哭了,不哭了。”
尹微月这才知道“未经他人苦,怎知他人难”的真正含义,原来当罹难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所有的大道理都是狗屁。
“滑下来了,张兄滑下来了,咱们快做好接应,四妹妹,你赶紧将银针从衣服里取下来,张兄中箭要尽快止血才行。”
“好。”霍婉瑛和贺氏、苏氏立刻拆衣服。
然而当张彩燕的身体快要滑到这里时,众人全都变了脸色。
原来那身体不仅仅只有张彩燕,更准确地说,是被一支箭穿在一起的尹微蔷和张彩燕两个人。
张彩燕不仅腹部中箭,脖子则被箭矢贯穿,此刻浑身是血,可脸色却苍白一片,胸腔里没有半点起伏。
明显已经断了气,之所以能过桥是因为身下的尹微蔷,是她拼着一口气,要过桥找尹微月报仇。
霍远和霍坚见状立刻将两人抬过来。
此刻尹微蔷背上附着张彩燕,她脖子口鼻都在往外冒血,手里还拿着一支箭,目光恶狠狠瞪着尹微月。
那模样可怖极了,明明是一个重伤柔弱的女子,可却像极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
旁边的霍坚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箭:“说,为什么你非要置七弟妹于死地?是谁指使你的?”
尹微蔷目光半点没停留在霍坚身上,她只是死死盯住尹微月,喉咙里叽里咕噜发着不清晰的音节。
“尹、微月……你、你你不得好死……我尹、尹……蔷、一定会变成厉鬼回来的……有宝藏……即使我杀不了……唐烟柔也……不会放过……”
说着说着她就没了声息。
然而尹微月却并没有去管,只是跪在她身旁,将张彩燕的眼睛合上。
大姐死不瞑目,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不要死,你活过来。”尹微月跪在张彩燕身边,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又呕出一口血,便昏死过去。
“老七媳妇!”众人大惊。
霍钧连忙将身上的衣服一层层脱下来铺在地上,然后将尹微月放在上面,掐她人中,却也没有作用。
霍婉瑛先给她把脉,又扎了几个穴位才道:“七嫂悲痛欲绝才会气短晕了过去,我已经给她扎了针,并无大碍,让她睡一会儿吧。”
大家这才放下心来。
现在木桥旁边乱糟糟的,不停有人来回奔逃,霍家大房众人和宋家人去了右面不远处的一个缓坡,先作为落脚地。
霍远和霍坚将张彩燕和尹微蔷腹部的长箭拔出来,总算将两个人分开,又将张彩燕脖子上的箭也拔下来。
由于人已死,血也流干了,拔箭时并不费劲儿。
“张兄的遗体该如何处理?”霍坚问道。
虽然霍家人都知道张彩燕和尹微月之间的感情肯定超越了表兄妹,他们也都为霍钧感到难过。
可是张彩燕三番五次救霍家于危难,今日更是为了救他们而命丧于此,所有人对她只有感激和崇敬。
霍钧顿了顿,又看向昏迷中的尹微月:“等她醒了让她自己决定吧,他们表兄妹关系好,肯定得送他最后一程,只不过现在天太热,咱们用树枝和衣服搭一个阴凉处,以免遗体出问题。”
这个男人品着最酸的醋,藏着最妒忌的心,却说着最清醒的话,做着最妥帖的事。
众人点头同意。
“那这个女人呢?”霍远指着尹微蔷又问。
“也留下吧。”很久没出声的周褚嵘这时候说道,“她死之前的话,不知道大家听清了没有?”
很显然,除了沉浸在悲伤中的尹微月外,大家都听到了。
谢大宝嘴最快:“周姐姐我听到了,她说要变成厉鬼来找尹姐姐报仇,还说她叫尹、蔷,没错,就是尹蔷二字。还说什么宝藏,然后又说唐烟柔。”
苏氏摸摸头絮絮叨叨:“我听她的意思是说这座大山里有宝藏,还有唐烟柔这名字挺熟的,我好像在哪里听过,是谁呢?感觉就在嘴边却想不起来。”
贺氏也不解:“这女人怎么说自己叫尹蔷?那个禁卫军不是称呼她春桥姑娘吗?”
“对呀,对呀。”一时间众人因为尹微蔷临死前的话百思不得其解。
周褚嵘沉下眼:“唐烟柔是四皇子妃。”
“啊!”苏氏一拍脑门,“对没错,唐烟柔就是四皇子妃,镇国公的嫡亲孙女。”
霍家人这才恍然大悟,他们被圈禁那么久,流放路上又走了两年半,竟然一时间没想起这个名字。
周褚嵘又道:“这女人说她叫尹蔷,大家听着觉不觉得耳熟?”
“尹蔷?尹、蔷……尹微月……”贺氏突然瞪大眼睛,“她会不会说的是尹微蔷?只不过当时身受重伤说得不清楚。”
这时冯氏立刻跑到尹微蔷尸体旁仔细打量。
“当时老七和老七媳妇稀里糊涂睡在一起,虽然婚事仓促,但我还是仔细打听过的,当时老七媳妇还有个待嫁未出阁的庶姐,就是叫尹微蔷。”
说着她又蹲下身更加仔细地看尸体,“当时我委婉劝过亲家母,家中还有长姐未嫁,是否先安排她的婚事,再顺理成章安排老七和老七媳妇的亲事。
可亲家母态度十分坚决,对这庶女压根儿不在意,可我当时也只是知道名字,并未见过真人。若她真是尹微蔷,不是应该早就砍头了么?怎么又会手拿圣旨前来?”
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周褚嵘:“那她的尸体我们也留下,只有等阿月醒过来,看一看是不是她的亲姐姐了。”
她说完话锋一转,“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让那边的人再过桥了。”
众人随着周褚嵘的视线望去,一看惊得不得了。
从衣着上很容易就分辨出,现在过桥的基本上都不是流放犯或者官兵,而是那些暴民,他们竟然跟着一起滑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