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霍钧会驱蛇之术, 此刻背后也出了一层冷汗。
现在可是大冬天,这些蛇竟然违背了生长规律,在寒冷的天里如此活跃。
但棘手归棘手, 男人相当稳得住。
他快速将褡裢里其余东西倒出来, 以防里面有蛇, 然后把那本《逆天决》和一大束魅兰放进去,又拿起那把风吹雨淋都不生锈的大刀,用指甲快速在上面刮蹭。
一丝丝人类不易察觉的细小声音,从刀的表面发出来, 可对于脚下的蛇而言却声如洪钟。它们像是被束缚,来回不停地在原地打转翻滚, 样子极其痛苦。
这种防止蛇类攻击的方法霍钧之前也用过, 在霍家将要流放之际, 他为了替尹微月出口气, 半夜将一麻袋蛇关进二房,就是用的这种方式控蛇,以免咬伤自己。
霍钧一刻不敢停止手上的动作, 原地翻滚的蛇渐渐开始无力, 然后成僵直状态,失去了攻击和行动能力。
这种方法其实并不那么神奇, 就是类似于“定鸡术”而已。
定鸡术是人们突然触碰或压迫鸡背部、颈部等神经末梢丰富的部位,可触发类似催眠的效果, 使鸡进入一种短暂的“瘫痪”状态, 导致肌肉短暂僵直。
而这种捕蛇术是训蛇人们代代传承,根据蛇的习性研究出各种不同低频率的声音,可以此来诱蛇、捕蛇。
因此霍钧可以安全在蛇堆里行走,一步一步往魅兰花的边缘走去, 出了此处的花丛后,脚下的土里便没有蛇再蹿出来。
这种现象很奇特。
霍钧想,也许就是这些花使得蛇不惧严寒,可由于它们太喜欢魅兰花,于是全在花下的土里打洞,使得花下面大片土地都被蛀空,有的地方只要稍微落脚就压塌了,于是蛇就从底下钻了出来。
但显然也不是所有长魅兰花的土地都能被踩一脚就塌陷,只能说他太倒霉。
此番逃出生天,霍钧没有犹豫立刻下山朝着官道跑去,他将那捡到的褡裢系在腰间,想到一会儿尹微月收到魅兰花开心的样子,嘴角不由泛起一抹微笑。
然而就在他快要翻过山谷时,远处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那正是魅兰花繁茂生长的方向。
是霍开和霍邱!
霍钧脸上笑意敛去,随之染上凝重,他们虽然不是一母同胞,可却是血亲。
他可以见死不救,但却硬不起心肠见死不救,于是男人没有犹豫,下一刻用嘴吹出一种特别的声音。
这口哨声与先前霍钧用手指甲制造出的声音作用完全不同,后者是捕蛇的,可以顷刻间让听到声音的蛇丧失攻击力,而前者是诱蛇的,可以吸引附近的蛇。
由于指甲刮擦刀刃发出的声音太小,得在蛇旁边用才能生效,所以霍钧想把蛇引过来后,再用捕蛇的法子,那么霍开、霍邱他就可以趁此机会脱身。
可不知为何,他吹了十几声口哨也不见那些蛇朝他爬来,它们不肯出魅兰花丛半步。
这下霍钧终于明白了,并不是此处山谷的蛇不冬眠,而是只有在魅兰花的生长范围内它们才不怕严寒。
看来魅兰花除了霍婉瑛说的那些特点外,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奇特之处。
这下遭了,他的口哨声无法将蛇引诱过来,那么霍开、霍邱必死无疑,除非他再次踏入凶险的魅兰花丛。
还要去救么?
男人手再次抚上破旧的褡裢,里面放着刚采摘的魅兰花,尹微月的音容笑貌随之在他脑海浮现。
她是那样善良的人,必得是同样善良的人才能配得上她吧?
霍钧呼出一口气重新踏回花丛,将那大刀握紧,手指甲再次在上面发出声响,原本活跃的毒蛇再次渐渐僵直。
他一路朝着呼救声疾行,好在这一次途径的花丛比较坚实,没有发生压塌的情况。
没多久霍开、霍邱的身影就出现在霍钧的视野里,他们脚下的魅兰花丛已经坍塌,陷下去半米多,两人正艰难与一堆蛇战斗。
幸亏他二人功夫不俗,手里又各自拿着一把小刀防身,这才斩杀了不少蛇,使得他们可以存活到现在,可是也在逐渐落入下风。若此时被咬上一口,失去战斗能力的瞬间,他们就会被毒蛇爬满全身。
霍钧跑过去还得一大段路,再晚恐怕来不及,于是他只得立刻吹口哨,因为身处魅兰花花丛中,这下诱蛇有效果了。
正在攻击霍开、霍邱的蛇,就像被下了降头似的,纷纷如潮水般退开,全都往霍钧的方向跑。
蛇群退却,霍邱、霍开两人长舒一口气,总算捡回一条命。
他俩并未发现是霍钧出手相救,只当蛇遇到了天敌才快速撤去,两人不敢继续逗留,忙采了几束花就朝相反方向逃离。
回去的路上十分幸运,没有发生塌陷,自然也就没有蛇从土里钻出来,二人很快就爬出山谷赶回山下的官道。
由于霍开、霍邱下山走的路不一样,自然就没碰到正上山的尹微月和张彩燕。
“大姐,咱们得快点。”不知为何,此时尹微月心里惶惶的,总觉得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放心吧,那山谷我进去过,除了成片的魅兰,连只兔子都没有,不会有事的。”张彩燕戏谑一笑,“还说你不爱那小白脸,看你担心那样儿,真是浑身上下嘴巴最硬。”
尹微月苦笑:“大姐你就别开我玩笑了,我和霍钧真不是你想的——啊!”突然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啊”一声摁着左边大腿惨叫。
此刻女人觉得似有一根铁钎自她大腿外侧狠狠刺入,那痛传遍四肢百骸,是那样的突兀和猛烈,她没撑住整个人直接倒在地上。
瞬间,额头便沁出密集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是霍钧!他又又又受伤了!
一股几乎要将尹微月理智焚烧殆尽的怒火,伴随着让她晕厥的剧痛,轰然涌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总是要陷入险境?为什么他总受伤?为什么他的痛要如此清晰地、分毫不差地烙印在她的感官之上?
这该死的如同诅咒般的单向痛觉感应!
“小月,你怎么了?”看着尹微月脸上因剧痛滴落的豆大汗珠,张彩燕顿时慌了神。
没有野兽,没有攻击,什么都没有,她怎么会突然腿痛倒地呢?莫非有什么隐疾?
“不好,霍钧、霍钧出事了,大姐你、你你快去救他!”尹微月用自己仅剩的力气往外推她。
张彩燕被推得一个踉跄,却仍固执地蹲回原地,手忙脚乱扒下裤子检查尹微月捂住的大腿。
“说什么胡话,霍钧出事你怎么会隔空知道?你这模样,我怎能撇下你!”
尹微月疼得指尖都在发颤,死死攥住张彩燕的衣袖,唇色褪得干干净净:“是真的……大姐你信我……”
她急促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穿进这本书里后,当天就绑定了个一次性的系统,那系统告诉我,我穿的人物是霍钧的妻子,没有特定的系统任务,能活下去就行,可却自带了一条穿书毒副反应:单向痛觉感应。
若霍钧痛,我便同步他的疼痛,不管是疼痛部位、还是疼痛程度,一丝一毫都不差,若霍钧死亡,我也会当场死亡。”
尹微月艰难抬起头,眸中因剧痛而水汽氤氲,但话语却异常笃定:“他现在定然是腿受了极重的伤,若他死了,我、我也就活不成了……”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张彩燕耳边。
她看着尹微月腿上不见丝毫伤痕,人却痛得几欲昏厥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沉,然后瞬间被巨大的恐慌淹没。
她刚刚才跟小月重逢,难道又要生死相隔?
“也就是说霍钧痛你就痛,霍钧死你也得跟着死?!”
尹微月点点头。
张彩燕穿书并没有激活系统,所以根本想象不到还有如此倒反天罡、丧失人性的系统。
不行,刚刚才跟小月重逢,她不能再失去她:“好,你撑住,我这就去寻他,定不会让他死!”
说完便立刻往锁龙谷方向奔去。
……
而霍钧那边他确实受了伤,情况很危急。
本来他有九成九的把握可以救人后安全离开,也一直照着自己的方式小心谨慎进行。
他先用吹口哨的方式将霍开他俩那边的蛇引到自己这边,然后再快速用指甲盖摩擦大刀发出规矩的声响,让蛇暂时失去攻击能力。
魅兰的花茎约有一尺多高,霍钧小心翼翼走在里面,花叶擦过他的腿,脚下是层层堆积的落叶,每走一步,都传来细微而清晰的窸窣声。
而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股陈腐而若有似无的腥气。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眼看就要离开这片魅兰,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于前方时,脚下看似坚实的泥地,竟毫无征兆地再次塌陷了。
不好!
不似先前那种向下下陷三尺五尺的,这次很深,霍钧整个人都掉了下去,他甚至来不及惊呼,失重感便猛地攫住了他。
一阵天旋地转,视野中的林木、天空瞬间被扯离,他身体在急速下坠中失控翻滚,耳边是成片魅兰花和泥土坠落的轰鸣,呛得他几乎窒息。
就在这时,一股尖锐至极的剧痛猛地从他大腿处炸开。
“唔……”压抑的闷哼脱口而出。
糟糕!
在下坠过程中,霍钧的左大腿外侧不知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伤了,只听“嗤啦”一声,棉裤破裂,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从左腿蔓延开来,温热的血立刻涌出,浸湿了裤管。
钻心地疼。
霍钧骇然,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冲向了头顶,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在身体即将彻底失控坠入坑底时,他用尽全身力气,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大刀,狠狠朝着身侧的坑壁插去。
“噗噗噗!”
刀刃猛地劈入坚实的土壁,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巨响,巨大的下坠力道震得他双臂欲裂,虎口在剧烈摩擦中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刀柄。
霍钧咬紧牙关死死握住刀柄,刀身在土壁上犁开一道深沟,碎土飞溅,终于在土层中卡住了。
下坠之势戛然而止。
此刻他整个人悬吊在半空,像片风中残叶,左腿的伤口因为拉扯,痛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然而危险并未过去。
紧接着,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下方涌来,那不是风声,亦不是水声,而是无数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
密集、阴冷,仿佛来自地狱的絮语。
霍钧猛地低头,借着头顶透下的日光往下看,终于看清了下方的景象,这竟然是个几百尺深的巨大蛇窟!
里面无数条粗细不一的毒蛇纠缠在一起,一层压着一层,这场景令人胆寒。
先不说他训蛇的手艺能不能训得了一蛇窟的毒蛇,就单说这高度,若摔下去,必死无疑!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在霍钧心头。
他闻到了脚下翻涌上来令人作呕的腥膻气,能听到蛇群蠕动时鳞片摩擦的沙沙声,他甚至看到几条靠近土壁的毒蛇,正试探着向上昂起头颅,快速吞吐信子。
冷汗,瞬间湿透了棉衣。
令霍钧没想到的是,在这濒死之际,首先跳入他脑海的不是父亲母亲,不是祖母,不是兄弟姐妹,竟然是尹微月的脸。
但这并不矛盾。
他不是霍家唯一的孩子,若他死了,祖母有其他孙子孙女,父亲母亲还有四个亲子女,哥哥、妹妹、弟弟也有其他亲生兄弟姊妹。
可尹微月不同,她的血亲全死光了,她的倚仗只有他,若他就这样死了,没有和离书,她岂不是要守一辈子寡?
绝对不行!
霍钧悬在刀柄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上方是遥不可及的一线天光,下方是万劫不复的死亡深渊。
但他,不能死,要活着!
只见男人猛地一提气,借着刀身提供的支点,腰腹骤然发力,另一只手狠狠探向上方的土壁,企图抠出一块土窝窝来。
他指甲在土壁上反复抠挖,全然不顾手指的疼痛,一刻钟后,一个可以借力的土窝终于抠出来了。
霍钧左手紧紧扣住土窝,右手这才敢离开刀柄,本来他想着将刀也一并拔出来,可插入力道太深,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
于是男人果断放弃大刀,右手继续在上方的土壁上抠窝窝,没多久就又抠好了一个,紧接着他再次改换右手做支撑,空出的左手继续抠,如此反复。
接下来是漫长的、一寸寸的向上挣扎。
他左右交替,每一次抠出土窝后,就以此借力向更高处重新抠土,很快双手便血肉模糊。
在这幽深寒冷的蛇窟里,霍钧犹如壁虎般紧紧贴着土壁,汗水混着血水从他身上滴落,坠入下方令人心悸的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将一条手臂搭上地窟的边沿,用尽最后力气将身体拖拽而上。
爬上来了,终于爬上来了!
抬眼望去,原本大片的魅兰花全部塌陷,只剩一个深窟,蛇只在有魅兰花的地方活动,所以他安全了。
霍钧摸了摸腰间系着的褡裢,还好,他采的魅兰花还在,不用再去采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鲜血已经将裤腿浸湿,先前顾着逃生心底憋着一口气,现下安全了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男人深呼一口气,知道自己应该是失血过多导致头晕,此刻他完全站不起身,只能爬着往回走。
而张彩燕此时也已经来到了锁龙谷,这里草木葱茏,魅兰花在日光下泛着幽幽蓝光,然而她却无暇欣赏,焦急地环顾左右寻找霍钧。
巳时初,阳光刺破冬雾,照亮了草丛中那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张彩燕循迹望去,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正匍匐爬行。
他浑身沾满泥土,双手血肉模糊,尤其左腿处血流不止。
这杀千刀的,采个花竟然能把自己搞丢半条命,小月肯定痛死了!
张彩燕连忙跑过去,来不及检查霍钧的伤势,将人背起来就往回跑。
“撑住!”她声音里带着决绝,“你若死了,小月也活不成。”
霍钧没想到赶来救自己的竟然是张采砚,而刚刚那句话还在他的耳边回响。
男人说:撑住,你若死了,小月也活不成。
霍钧心里像塞进了蜜般甘甜,“她……”
“小月在那边的山坡上,你千万撑住,别睡过去。”张彩燕真怕他一睡不醒。
张彩燕现在虽然是男儿身,身体强壮,可她个头略微矮一些,霍钧一米八多的大高个在她背上实在不甚舒服。
她十指交叉托在男人臀部,用力往上一提,霍钧大腿伤口被牵扯,剧痛钻心,加上她一路小跑,每颠簸一下,都好比在伤口处撒盐。
霍钧疼得脸色苍白,却紧咬牙关咽下呻吟,不愿意在情敌面前示弱。
没多久,他便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而尹微月的情况自然没有好多少,霍钧哪里疼,她就哪里疼。
“小月!”张彩燕急唤一声,到了跟前她将霍钧小心放下,然后就忙不迭观察尹微月的身体状况。
尹微月勉强站起身,她的模样把霍钧吓了一跳,男人忍着剧痛询问:“你的脸色怎么这样白?是伤到哪里了么?”
后者没接话,上来就反问一句:“我叮嘱过你多少次,让你保护好你自己,不要受伤,千万不要受伤,为何你总要将自己伤得如此惨烈?”
她语气里是掩盖不住的怒火。
然而霍钧却没听出其中深意,还以为女人焦急的语气是因为担心他,当即心头一暖。
他挣脱张彩燕的搀扶,强撑着向前一步,用血肉模糊的手从褡裢中拿出魅兰花,“我没事,这个送给你。”
他笑着将花递给她,只见几点殷红缀于蓝色花瓣之上,那是他的血,在日光下红得惊艳,像他捧出的一颗真心。
然而就因为霍钧这个动作,让尹微月的腿和手再次锐痛,她猛地抬手挥开:“谁稀罕你的破花!”
那束魅兰摔落在地,她甚至不解气地抬起右脚狠狠碾了上去,花瓣在鞋底碎裂,汁液混着泥土,脏了她的鞋,痛了他的心……
霍钧的笑瞬间冻结,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血肉模糊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他低头怔怔看着那团被碾烂的幽蓝,视线一点点模糊。
他清清楚楚记得张彩燕将这花递给她时,她含笑嫣然的样子,甚至入睡时都要拿着。
为什么别的男人送的花,她贴在胸口珍藏,而他拼了命从蛇窟带回来的花,却要被她践踏?
难道她就如此讨厌他么?
这个念头比霍钧的腿伤更痛,瞬间绞碎了他所有强撑的力气,男人垂下眼眸,喉结艰难滚动,却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原来在她心里,他始终比不过别的男人。
从前比不上霍开,现在比不上张采砚。
“小心!”尹微月因方才踩花的动作牵动了腿伤,身形一晃眼看就要摔倒,张彩燕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了她身体。
眼前两人的亲腻,像刚熔铸的铁水全部泼进霍钧心脏,“滋啦滋啦”往外冒着疼,他别开脸,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将眸子里翻涌的绝望死死锁进眼底。
张彩燕满眼担忧:“我背你回去。”
尹微月双手僵滞地举在身前,指尖微微蜷起,唯恐稍一动弹便会牵动伤口带来钻心的疼,她瘸着左腿强撑着走了一步。
“算了表哥,你还是背他吧。”只要霍钧疼,她就要疼,还不如直接背他。
霍钧自然也看出尹微月气色十分不好,禁不住担心说道:“我无事,还是让张兄背你——”
“闭嘴,我说背你就背你,赶紧回去让四妹妹给你治伤。”尹微月毫不客气截断他的话。
男人抿唇沉默。
张彩燕也不再耽搁,赶紧背起霍钧下山,尹微月走在旁边,她想捡根树枝当拐棍,奈何手太疼,只得作罢。
霍钧伏在张彩燕背上,目光却时时锁住旁边那道纤细的身影。
尹微月脸色苍白,且走得不快,此时的姿势也很怪异,只见她双手极不自然地举在身前,更让霍钧心头一紧的是,她左腿明显使不上力,每一步都走得踉跄。
她也受伤了吗?
可明明她身上不见半点伤痕。
突然,一个荒谬又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劈入霍钧的脑海。
为何他十指受伤流血,她便吃痛举着双手?为何他左边大腿重伤,她便也瘸了左腿?还有从前,似乎每次他遇到危险她都能第一时间感知。
在霍府时,自己被杜氏和霍山打晕丢入荷塘那次,她也无故昏迷,还有流放后被杀手袭击,自己为她挡了一剑,她明明没受重伤,却和自己一样昏迷不醒。
每次遇到危险,她都会叮嘱自己不要受伤,每次他遇到危险她都会第一时间冲过来保护他。
难道……
鬼使神差地,霍钧悄悄抬起自己那勉强能动的右手,用指甲在食指伤口上狠狠一掐。
同一时间,尹微月身子一颤。
霍钧恰好捕捉到她那举在身前的右手食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被什么刺中了指尖。
原来,她真的能感应他的痛,这也太过匪夷所思。
霍钧此时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他不死心地又戳了一下自己左腿的伤口。
“唔唔……”这次尹微月疼得倒抽一口气,她猛地转头恶狠狠瞪向霍钧:“仔细你的伤口,不要碰到!”
男人惨淡一笑,此刻他心里所有的疑窦都解开了,而这个答案却犹如冰锥,将他的心脏扎得千疮百孔。
原来……真相竟是这样的……
就因为她共感了他的痛觉,所以明明不爱他,却迫不得已只能继续跟他做假夫妻,明明讨厌他,却又不得不在他有危险的时候,第一时间冲过来救他。
一直以来的守护,一次次奋不顾身的相救,那所有他曾暗自窃喜、以为是源于爱的举动,不过是他的自作多情罢了。
真相,竟然如此可笑。
她对他好,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同伴之谊,更不是因为名义上的夫妻。
仅仅因为,她怕痛而已。
每当他受伤,尹微月便感同身受,他死了,她也会死,所以她不得不来救他,如同解救另一个陷入疼痛困境的她。
呵呵~
霍钧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被赤裸裸的真相砸得粉碎,心底那棵刚刚萌芽的名为“或许她也有那么一点在乎我”的幼苗,在此时被连根拔起,扔在这寒冷的大山之上。
霍钧的爱情,在这天死了。
死在了尹微月生辰,腊月二十日。
原来他所以为的、黑暗中唯一的光,不过是镜花水月,他恨尹微月的欺瞒,却更恨给她施加疼痛的自己。
……
两刻钟后三人终于安全下山,回到了大房的驻扎地。
家里只有冯氏和老太太留下看孩子,其余人都奉命去官道上拾野物去了,已经捡回来很多,全部放在火堆旁烘烤。
游隼的尸体快堆成了小山,旁边还搁着三只死老虎。
老太太和冯氏一看霍钧浑身是血,吓得三魂去了七魄。
“怎么伤成这样?”
霍钧也没隐瞒,将自己掉进蛇窟的经过大致讲了一下。
尹微月对张彩燕说:“表哥,你去把四妹妹换回来吧,让她先给夫君治一下伤口。”
张彩燕:“那你赶紧去小木车上躺着,别来回活动。”
冯氏一听这话连忙上前检查:“老七媳妇你也受伤了?快,让我看看,伤到哪里了?”
尹微月只得含含糊糊解释:“我没事,上山时候一个不稳崴了脚,躺一会儿就好,不妨事。”
冯氏说着就要扶她到小木车里,尹微月忙说:“母亲,还是扶我到周姐姐的车上吧,以免我不小心碰到夫君的伤口。”
霍钧一听,眼睫微颤,不由苦笑。
果然,只要不涉及到生命安全,她从来对他都是敬而远之的。
就这样,尹微月去了周褚嵘那里,霍钧独自回到了小木车,不多时霍婉瑛就背着个药匣子过来了。
“怎么伤成这样?”
只见他十个手指血肉模糊,上面沾满了泥土,外面皮肉几乎被磨掉,深可见骨。饶是霍婉瑛是给周褚嵘治过病的,仍被霍钧的手吓了一跳。
“七哥你忍忍,这处理起来会很疼。”
会很疼吗?
“有没有麻沸散?”
他疼无所谓,可是尹微月会跟着一块疼。
“麻沸散有是有,但是在五竹镇采买的不多,我想留着以后给周姐姐碎骨重接时用,所以早就跟续骨丹的药粉一起缝进肠衣里了。”
因为流放犯和官兵都在五竹镇的医馆采买药材,所以有很多药供不应求,麻沸散就是其中一种,当时多亏七嫂找的牙行,才能买到一些。
“七哥,虽然你的伤也很重,但终究只是皮肉之苦,没有伤到骨头,周姐姐以后可是要把膝盖骨敲碎重接,必须要有麻沸散,要不你忍忍得了。”
霍婉瑛为难地说,虽然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是她实在舍不得周褚嵘再受罪。
霍钧没再说话,抬眼间却发现霍婉瑛发际上簪着一朵魅兰花,绿莹莹的,很配她。
后者发现霍钧盯着她的发髻看,抬手摸了一下,笑道:“晨起四哥五哥送来好些魅兰花,我觉得好看,就簪了一朵。”
“你先前说吃下魅兰花的花瓣会让痛觉消失?”霍钧突然问。
霍婉瑛一愣,点点头,遂想到什么赶紧说:“七哥不可,这花只能外敷,内服会中毒。”
“会死吗?”他又问。
“死倒是不会,书上说这魅兰花的花瓣,只要吃下一片,就会让人十二个时辰内失去痛觉,而且长期服用会失去味觉。”
只是失去味觉,不会死就好,这样就不会影响尹微月的寿数。
霍钧又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些日子她的口味与他并不太相符,而且她在乎的只有自己痛不痛,从来没管他吃得香不香,所以他们之间应该只共感了痛觉。
霍钧:“将你头上这朵给我吧。”
霍婉瑛:“都说了这花有毒不能吃,而且吃下它后两柱香才会毒发失去痛觉,到时候我早就给你包扎完了,根本无需多此一举。”
“我不吃,只是看看。”他不由分说将花朵摘下来,放到身后。
霍钧不想将尹微月共感他痛觉的事告诉旁人,即使亲人也不行。
因为他没有武力值,若此事传开了,不止会让大家联想到鬼神一说,就怕以后有人对尹微月不利,那么只要杀了他就可以取走她的命。
他不要做她的累赘。
只见霍钧脸色苍白地伸出手,霍婉瑛取过烧刀子,低声道:“忍着点。”
烈酒浇上去的瞬间,他整条手臂猛地一颤,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霍钧知道,此刻尹微月也和他一样,承受着此番苦痛。
霍婉瑛不敢迟疑,立刻用棉布蘸着酒迅速清理手上的泥土,酒液混着血水淌下,泛起细沫。
待洗净后,她取出青瓷瓶,将淡黄色药粉均匀撒在伤处,然后将两只手掌用干净的细棉布包起来。
“手上暂且好了,但需要每两日解开棉布换药。”说着目光落向他的左腿。
霍钧的厚棉裤早就在刚上车时就脱了下来,只留一层薄裤,霍婉瑛直接将裤腿挽起来。
登时那伤口就露了出来,同样深可见骨,创口足有碗口大。
就在霍婉瑛专心致志处理伤口时,霍钧用包扎的手将那朵魅兰填进了口里,一朵花共有五片花瓣,也就是说未来他会失去痛觉五天。
那样尹微月也就不会再痛了。
霍婉瑛重复清洗上药的步骤,这次霍钧疼得仰起头,颈间青筋突起,却始终未发一声,待最后一道布带系紧,他已汗湿衣背。
霍婉瑛嗓音发颤:“七哥……”
霍钧靠在车壁上闭目喘息,许久才哑声道:“我没事了。”
“这里三粒药丸你先吃下,晌午我再给你熬药,”霍婉瑛收拾东西,轻声嘱咐:“还有七哥,夜里若发热,一定要唤我。”
霍钧点点头,霍婉瑛便出去了,她不敢耽搁,外头官道上还有好些野物没捡回来,常虎只给三天时间,必须争分夺秒。
之后霍钧一直保持这个姿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又恢复成以前淡漠的样子,尹微月这段时间对他的改变,似乎一下子消失殆尽。
仿佛,他又变回了那个无欲无求,无悲无喜的霍钧了。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突然发觉他身上的伤渐渐不那么痛,直到最后一丝痛觉也感受不到后,他知道是魅兰花的毒素起作用了。
果然,车外传来冯氏和尹微月的声音。
“你下车作甚?快回去躺着休息,这些活有我们。”
尹微月笑道:“母亲你看,我全好了,一点不痛了,我这就去和四妹妹他们一起捡野物去。”
女人暗自咋舌,好家伙,没想到霍婉瑛医术如此了得,不过才两刻多钟,她就能让霍钧不痛。
这样甚好,自己也就无需跟着受罪了。
尹微月只当是那本医书厉害,再加上她采买的麻沸散止住了霍钧的痛,根本没往魅兰花那方面想。
听到小木车外的对话,霍钧心下了然,看来只要他感觉不到痛,那么尹微月就不会痛。
他不要再做她的累赘,他要变强,于是将从锁龙谷内带出的褡裢打开,从里面拿出那本《逆功决》。
当看到第一页的注释时,霍钧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因为要练这武功,要付出非常大的代价。
可他必须要练,但练之前必须再去一次锁龙谷。
魅兰花,得要再多弄一些回来。
为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