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这雨势, 如果下个几天几夜还不停,不会引发山洪吧?
尹微月不禁又把门帘掀得大些。
整个流放队伍当时是为了躲避地震才在这片树林扎营的,地震一过, 这里就是方圆几十里最低洼处, 到时四面八方的雨水都会涌进来。
且现在地表已经开始积水了, 若再加上山洪,那这个地方岂不是要被淹没?
尹微月第一反应就是立刻迁到树林外面高高堆积的碎石上,但下一秒又自我否定了。
爆发山洪,他们对抗的仅仅是水而已, 若同时发生泥石流呢?本来山洪就常常伴随泥石流,更不用说在大地震之后了, 发生的几率很高。
那么就意味着还要再对抗泥沙和石块, 尹微月本能觉得, 比起山洪后者更加危险。
而这处树林, 原就是为了躲避地震才来的,事实也验证了,从山上滚下的巨石到不了这里来。
那么同理, 泥石流也到不了这里来, 或者说这里受不到泥石流的第一波冲击,那么伤害就大大减轻了。
她根本无法判断哪处山体在暴雨的冲刷下会滑坡, 所以必须继续留在营地里,那么接下来的就是如何对抗大水的问题了。
帐篷里。
正中间放着一个陶盘, 里面装满熔化的树脂油, 三簇灯芯草的火苗在其中摇曳,成了一个简易的油灯,把整个帐篷都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
霍钧从进了帐篷后,视线就没从尹微月身上离开过, 将她的一举一动都收敛入心。
泛黄的火光下,只见她时不时掀开门帘往外瞧,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纤细的手指抵着眉心,蹙出浅浅折痕。
正巧,一阵风夹杂着水汽从尹微月掀开的门帘处蹿进来,氤氲了几缕发丝。半湿的发就那样贴上她玉白的颈子,她抬手挽至耳后,露出莹润如雪的耳垂。
霍钧眼睫轻颤,呼吸微滞。
看到这一幕,似是有什么记忆闯入了他的脑,牙齿不自觉轻咬了一下唇,脸上还含羞带笑。
“哎呀,啧啧啧……”真是没眼看呀!
坐在霍钧上手位置的霍坚,小声嫌弃一番后不自觉剜了他一眼。
自打进入这帐篷,七弟眼睛就一眨不眨望着七弟妹,可怜自己头和后背要一直弓着,就怕直起身子挡了他的视线。
“老七,来,这边宽敞些。”终于,霍坚晃了晃老腰出声道,拉着妻子苏氏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苏氏也早就受不了霍钧那痴汉般的目光,毕竟没人喜欢当人形墙壁,刚往后挪了挪屁股,又返回来把霍启儿也一并抱走。
这下,所有坐在霍钧看尹微月这道视线内的人都坐不住了,纷纷给他让地方,就这样,没多久他成功坐在尹微月旁边。
而尹微月注意力都再大雨上,自是没过多关注一家人的座次问题。
当霍钧看到她侧脸潲了雨珠,忙从衣襟里掏出一块方形手帕,那手帕料子是纯棉的,从他第二层内衫下摆撕下来的,四周还用棉线锁了边。
贺氏第一眼就瞧见了,这手帕是老七亲手锁的边,就前几天缝制油布时特意跟她请教的针法。
当时他缝得可认真了,虽不熟练,但每一针都满含爱意,一看就是送给七弟妹的,只是没想到竟还没送出去。
霍钧掏手帕利索,可却迟迟不敢递给尹微月,因为怕她不收,怕她反感,更怕她生气。
没办法,爱情就是这样,常使人生惧,又善于扩大自卑感。
寒潭那日她冷绝的话至今言犹在耳,他明白自己该尊重她,好好扮演她的假夫君,可心最是难控,理智终被爱意蚀穿。
冯氏看儿子那犹犹豫豫的怂样,恨铁不成钢地闭眼假寐,眼不见心不烦;霍安疆懒得管,上次当众反驳他的气还没消呢。
唯一靠谱的还是老太太。
“老七媳妇,快找东西擦擦,头发湿了可要着凉。”
尹微月听见声音下意识回头,因动作大又离得近,差点怼上霍钧的帅脸,还好她上半身紧急刹车往后移了移,才没撞上男人的鼻梁骨。
眸光相对。
她的眼睛清亮如秋水,微蹙的眉还未舒展,却因这一瞬的怔愣,显得格外生动。
霍钧心念一动,握着帕子的手鬼使神差朝她湿漉漉的脸颊探去,而尹微月却先他一步,快速抬起袖子擦了擦脸,问:“有事?”
女人眼底浮起一丝不耐,霍钧心头蓦地一紧,似被冰凌划过,只得仓皇垂首,将那方帕子往袖中掖了掖,连同他不该有的痴念,通通隐藏起来。
“无、无事。”
“那起开一下。”尹微月却嫌他碍事,很自然抬手把他扒拉到一边,后者一个趔趄。
众人见状:“……”
紧接着就听尹微月说:“雨若再继续这样下,恐怕此处就要淹没,咱们帐篷虽然结实防水,可上面开了门帘,不多时水位上涨就会漫进来,咱们大人还好说,孩子们不会浮水怎么办?”
此话一出,帐篷里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大家也顾不上霍钧讨不到媳妇欢心了,就连依偎在老太太怀里的珍姐儿也坐了起来,稚嫩的脸上写满害怕。
霍远:“我方才也在考虑这个事,这帐篷大约六尺多高,门帘开在距离下方两尺四寸处,不如我们把它翻一个面,让上面变成下面,下面变成上面。再加上先前铺的九寸多高的树干,这样距离地面也将近四尺五寸了。”
尹微月心里犹豫:“雨越下越大,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就怕从山上泄洪,到时候波涛汹涌,积水高度恐怕就不是四尺五寸这么简单了。现在我们面临两个困难,一是把帐篷尽可能架高,二是把帐篷固定住,不被大水冲走。”
虽然这片区域不大,四周又有石头和树木,帐篷不可能冲太远,可一旦被大水冲出去,那么防雨布就会划破,孩子们大概率会受伤。
可这两个问题都非常棘手,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相顾无言。
霍钧也掀开帘子往外看,现在帐篷下铺的树干几乎要被雨水淹没,照这速度,积水到门帘处是迟早的事。
男人很自责,这是他的失误,当时怕雨水太大提高了地基,又把门帘开口处预留了两尺四寸,但他还是思考的不够彻底,没想到雨会下这么长时间。
这时他开口说:“我倒有一个办法,但是需要大家吃些苦头。”
贺氏忙说:“这都生死攸关了,什么苦头不苦头的,保命要紧,老七,你但说无妨。”
大家一致点头。
“我们的帐篷四四方方,而且框架都是笔直的竹子,要固定不难,只要找到八棵高大的树木,贴着帐篷四周围起来就成。不过难就难在要冒雨摸黑避开陷阱出去找适合高度的树木,还必须要把大树深深钉进地里。”
霍坚听完立刻表示支持:“前些日子砍了那么多树,基本上都集中放在林子东面,那里距离环形坑道有一定距离,而且布置的陷阱位置咱们都有数,小心些就不怕踩中,再者我有的是力气,往地里埋树干包在我身上。”
贺氏又问:“那如何把帐篷加高呢?”
霍钧:“咱们将树木沿着帐篷的边缘向下插进地里,届时帐篷就会被八棵大树圈固不会前后左右偏移,只能上下移动。
接着咱们只消用人力将帐篷稍稍抬起,再多找些小树干塞到帐篷底下即可,到时想要多高就塞多少树木。”
霍远:“妙极!事不宜迟,那咱们兄弟三人再加上父亲,这就抓紧时间出去干活吧,其余人等在帐篷里就行。”
“等等!”尹微月赶紧张口拦住。
“七弟妹,是否还有不妥之处?”
“不是,夫君这个法子甚好,只不过外面大雨滂沱,你们这样出去可全都淋透了,待会连件干衣服换都没有。”尹微月说得直接,“不若把几套衣裤全都脱掉,只剩贴身的一套,虽然冷了些,好歹干完活回来还有的换,挨一时冻总比一直挨冻强。”
“这……”男人们皆面露难色,要是在各自的房里当然成,可现在全家老少在一起,宽衣解带成何体统?
尹微月觉得好笑:“我明白大家的顾虑,可现在保命要紧,母亲也说了,规矩不规矩的先放一放,你们脱衣服时我们女眷转过头去就是,再说又不是脱光了,身上不还留着一套嘛。”
这时霍安疆开口:“时不我待,现在咱们是跟老天爷抢时间,待会雨再大些,积水会更多,挖坑固定大树就更难了。非常之时就要行非常之事,咱们必须速战速决,就听老七媳妇的,脱衣服!”
霍安疆不愧是掌兵之帅,有争端时总能敲定最有利的决策。
于是几人利落脱了衣裤就冲进了雨里。
后面尹微月也跟着脱衣服。
“老七媳妇,外面那么大的雨你不能去。”冯氏连忙拦住她脱衣服的手。
尹微月:“母亲,外面雨越来越大,天黑又视物不清,父亲他们找树非常困难,我得出去挖坑,如若积水再深一些,就更不好挖了。”
“我也去!”这时身后四道声音又响又亮,分别是贺氏、苏氏、霍婉瑛和小霍东。
霍婉瑛怕冯氏不同意连忙说:“七嫂说得对,必须要有人出去挖坑,这个帐篷我们一定要保住。”
说完四个人就开始解衣服。
冯氏心里为如今凄惨的境遇叹口气,又为着大家能齐心协力而感到欣慰。
“行,既然你们想好要出去我就不拦着了,”她边说边看向贺氏,“紫霄,你就别去了,你现在奶着两个孩子,万一有点差池就麻烦了,我去。”
“母亲没事,我能——”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尹微月打断:“母亲说的没错,大嫂你就别去了,甜姐儿和果哥儿还都指着你活命呢,可不能生病。”
尹微月话毕,其他人也跟着一顿劝,总算说服了贺氏,留下和老太太一起照看几个孩子,冯氏则和尹微月他们仨脱了外面衣裤冲进了雨里。
外面,暴雨倾泻,狂风肆虐。
一出帐篷,几人第一感觉就是冷,又冰又冷。积水已经漫到小腿肚以上,风时而裹挟着雨点抽打在脸上,生疼,时而掠过积水,掀起一片细密的水雾。
“你们怎么出来了?快进去!”正在帐篷一角挖坑的霍钧“蹭”地站起来喊道,奈何风雨太大,他的声音一瞬间被吹散,碎在雨里。
“我们帮忙一起挖坑,待会积水太多无法将树木固定就麻烦了,不必多说,快干吧。”尹微月猜的没错,霍安疆他们都去找树了,只留□□力较弱的霍钧挖坑。
男人也知道劝说无用,此时更不是闲聊的时机,于是将自己手里已经磨光滑的木棍递给尹微月,然后又摸着黑给其他人找挖掘的木棍。
按照霍钧的办法,选来的八棵高大树木,其中四棵要固定在帐篷的四个角处,避免洪水压来将其冲走。
剩下的四棵大树则要立在帐篷四条棱的中间线上,这样八棵树就会牢牢将帐篷围起来,抵挡洪流。
大家选定了位置就开挖,可难度却远超他们的想象,尹微月也是这一刻才真正体会到前世人们经常说的那句话: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尹微月将木棍没进水里一剜,刚掘起一捧土,积水便如活物般涌上,转眼又将坑底填平。她只能咬牙再挖,泥浆却一次次倒灌,周围“咕嘟咕嘟”的漩涡声,仿佛在嘲弄她的徒劳。
女人怒火中烧。
她撩起木棍用力敲打在水面上,转头一看,黑暗中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婆婆和娴静端庄的小姑子也在愤怒砸着水花。
不行,得想个办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