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会有大型猛兽?”
当齐不提拄着拐棍来于介这里劝说时, 对方如是反问他。
“于大人,我虽然没有完全的把握,但老话说得好, 不怕一万, 就怕万一, 像狼群夜袭那样的事,咱们队伍绝对不能再遭受一次了。”
齐不提摸了摸鼻子,可能是男人的虚荣心,他没有说是霍家大房的意见, 直接将功劳安在自己头上。
当然,他也看得出尹微月那女人也不想出风头, 否则不会背着人说这件事。
于介边听边打量齐不提。
这个人以前靠着溯宏作威作福, 小聪明或许有一些, 但真本事半点没有, 他的话自然没有可信度。
但他来前,霍家三房长媳张语琳也来找过他,她说恐有大型猛兽来觅食, 建议尽快铺设陷阱。
张语琳可是根据环境变化预测过地龙翻身的人, 所以她的话,于介听完就信了九成九, 加之齐不提来找他,可信度就到了十成。
“齐不提听令, 立刻组织官兵和流放犯, 停止所有外出行动,两天内,必须将营地陷阱布置完善,绝对不能让一头猛兽闯进来!”
“是, 卑职领命!”
命令一下,整个流放队伍乱了起来,埋怨声、哀嚎声、咳嗽声凑在一起,沸反盈天。
流放犯们皆出自富贵之家,从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如今就算受了一个多月的罪,也只是风餐露宿罢了,让他们挖坑刨土绝对是吃不消的。
而那一群胥吏们也是心不甘情不愿,虽然他们皆是苦出身,但自从在官府谋了差事后,劳力活就再也没干过。
但不愿意干也得干,如今队伍的战斗力大减,死的死伤的伤,若再来一群狼,怕是大家伙都得交代在这儿。
于是晚食一过,营地里点满了火把,只要腿脚能动的人,都去砍竹子或者挖坑;那些腿脚不能动,但手能动的就去劈竹子,做竹刺或者三棱钉,总之不能闲着。
张语琳看到于介采纳了自己的建议,总算放心了一些。
自从她知道齐不提为了预防野兽,一直在组织人做陷阱,就很留心这件事。可是他们的动作太慢了,虽然不知道前世那些杀手什么时候来,可是她预感就是最近几天的事了。
虽然她有空间,刺杀到来时可以躲进去,不必再像前世那样担惊受怕,可其他人呢?还有霍开怎么办?她是绝对不能撇下霍开的。
再者,目前她空间里虽然有很多银两,可食物储存远远不够,所以她无法永远躲在空间不出来。
按照上一世的剧情,没多久南方会发生旱灾,路上四处都是流民暴徒,若只剩她一人,路上找吃食时,不幸遇到几千乃至几万的暴民,岂不是只有乖乖被宰割的份?
所以保住霍开、还有四房的人,就是保护她自己。
于是就在刚刚,她便用有猛兽袭击营地来做借口,建议于介两天内布置好陷阱,能防得住猛兽,就可以抵挡一波杀手攻击。
而且她还有用石头砸人这个金手指,关键时候既能保命,又能神不知鬼不觉救人。
至于霍钧的仇恨,只能等解决了这批杀手之后再动手,毕竟眼下他也是一个劳力。再说,这世他身边少了宋金池出谋划策,说不定不用自己动手,反而死在刺客手里呢。
而尹微月这边,她早就预料到于介肯定会同意,所以正在和众人奋力挖坑。营地外围那道宽三米、深两米的环形坑可是个大工程,不过为了安全,再多的辛苦也是值得的。
整整两天两夜,除了一天三顿的放饭时间,和每人每天两个时辰的睡觉时间外,整个流放队伍都在不要命的忙碌之中,鞭子抽打的声音和押解官的叫骂声在营地里不停回荡。
虽已近深秋,但白天太阳还是毒得很,高强度的体力下汗流浃背,大家不觉得饿,可却特别口渴。
官兵们已经停止卖水,他们自己都不够喝的,在没有找到水源前,不会恢复供给,毕竟渴死犯人总比渴死他们自己强。
这就导致犯人们存的水都喝光了,但还是觉得渴,几乎到了哪怕是尿也恨不得喝一口的地步。
他们越来越无力,越来越绝望,再这样下去,不等被野兽咬死就先渴死了。
而大房跟他们比起来情绪还算是稳定的,甚至比其他人更加忙碌,休息时间内,不仅要吃饭睡觉,尹微月还领着他们做防水的油布。
女眷们已经把轿帘布拼接缝好了,非常大,用手掌测量了一下,大约长七米、宽五米,这尺寸都可以扎帐篷了,尹微月非常满意。
她把这些天从云杉树上割的树脂全都放进陶釜加热,滤出杂质后,将布料一点点放进树脂溶液浸泡。
等布料全部被浸湿后,几人拧干将其放在火堆上方烘烤,让布料充分吸收树脂。烤干之后再次放入加热的树脂中二次浸泡,紧接着又放火堆上方烘烤。
如此反复几次,直到树脂全部被布料吸收后,最后撑开搭在树枝上晾干,这样一块防水布就制作成了。
“七弟妹,这是不是就是油布?”贺氏欣喜地问,从前家里很多油布,却不知竟是这种办法做出来的。
而且油布在女眷们眼中较为“粗狂”,大都是男子们穿,她们多穿羽缎来防风雪,只不过现在落难,一块布都得从死人身上扒,眼下这块油麻布就显得太珍贵了。
尹微月点头:“差不多,世家贵族一般用桐油和绸缎来制作油布,咱们虽然用的是粗糙麻布,但效果一点不差。”
苏氏跃跃欲试,将洗完野菜和虫子还舍不得扔的半盆脏水,端起来朝那油麻布泼去。
谁知脏水在接触布料后,登时化作一颗颗黑色圆滚滚的小水珠,如油亮的黑珍珠般“唰唰”往下落。
她赶忙上前触摸油布反面,激动道:“真的一点不透水!”
老太太和冯氏笑吟吟不住道:“好好好。”
连霍安疆也高兴:“老七媳妇果然是个万事通!”
而一旁的霍钧又控制不住眼睛,悄悄往尹微月那边看去,她总会时不时给他一些惊喜,让他的爱意如同沼泽,不知不觉中陷得更深。
既然尹微月做油布为了遮风挡雨,那么他就得好好想想,如何高效地利用起来,绝不能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
在高强度的忙碌中,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陷阱工程竣工了。
本来于介下令两天干完,结果工时超了将近一天,好在杀手目前还没有影子。
但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这一波高强度的劳动,让原本就重伤的人又死了一批,连官兵加犯人,一共死亡四十六人,为避免尸体在营地腐烂生菌,于介命人全部抬了出去。
尹微月回到大房营地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其她女眷们了,大家连饭都没吃,便都躺下睡了。
霍远三兄弟没有着急睡,而是搜罗柴火点了三堆篝火,确认营地周围没有异常才躺下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尹微月总觉得有一群苍蝇蚊子在骚扰她的耳朵,直到一声烦躁的“啊”声响起,尹微月腾地原地跳起来。
结果眼前的情景把她吓了一跳。
漆黑的夜里,柴堆烧得红彤彤的,火光下成片会飞的虫子“嗡嗡”乱转,骚扰着空地上睡觉的人们。
大房其他人同样被尖叫声惊醒,看到如此场面不停挥舞手臂驱赶飞虫。
声音是从霍家三房那边传来的,霍婉瑛不安地朝那边看,“听声音好像是大姐姐。”
话音一落,就听见霍婉玉焦躁的咆哮:“这些虫子烦死了,滚啊啊啊啊!!!”
没多久就传来官兵和鞭子抽打的声音:“瞎嚎叫什么,老实点,再叫打死你!”
老太太摇摇头,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女,哪能不心疼:“瞧,大丫头真是越大越沉不住气,老三两口子越发不会教育孩子了,平白挨顿鞭子,图的什么!”
霍安疆看到老母亲担心的眼神,心里很不是滋味,将霍家如今的境况都归到自己身上。
“儿子不孝,我这就去看看。”
老太太连忙叫住他:“你去作甚,去火上浇油么?记住,你现在已经不是统领千军万马的元帅,而是阶下囚,那些个兵痞子能听你的?现在越发觉得你这元帅当的有水分,你能得个‘北霍南周’的称号,我看全是你们那军师的功劳!”
“母亲!”霍安疆又被驳了面子。
老太太摆摆手:“罢了罢了,都睡吧,老五媳妇跟于介有交情,说得上话,抽几鞭子应当无事了,权当是给玉丫头长长记性了。”
听罢大家重新躺下,可谁也睡不着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处境,真的令他们很挫败。
而尹微月此时可高兴坏了。
她抬手捉了一只飞虫,这哪是虫子,这可是飞行的脂肪、蛋白质,外加天气预报。
没错,这些正是飞蚂蚁。
说是蚂蚁却也不是蚂蚁,而是比蚂蚁早了一亿多年的白蚁,它们有趋光性,通常在大雨前后的傍晚出巢,繁衍配对。
她前世在大山里经常看到,大姐还告诉她,古代说的“昏飞”最早就是说的飞蚂蚁黄昏交.配。
她把飞蚂蚁放在手心,拔掉乳白色的翅膀,留下淡黑色的躯体还挺肥的,轻轻一捏,蛋白质和脂肪就爆浆而出,油腻了她的指尖。
但最让尹微月高兴的是,马上就要下大暴雨了,这下有水了。
“快起来,马上要下雨了。”因为官兵和流放犯都是生于、长于寒冷的北方,所以基本上没见过这种场面。
尹微月赶紧向大房众人简单解释了一下“昏飞”的现象,和飞蚂蚁的习性。
“这么说马上就要下雨了?”苏氏仰头而望,营地没有树木,轻而易举就看到了天空,可是入眼灰蒙蒙一片,没有月亮,甚至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但是她的笑脸很快就垮了下来。
“就算下雨,咱们的炊具数量有限,接的雨水顶多喝两三天,还是不够啊。”
尹微月又是胸有成竹一笑:“二嫂,这不是事,炊具不够,但咱们可以继续挖坑收集雨水,我有过滤水的办法。你看后面那一大片竹林,得做多少盛水的竹筒,过滤的清水就放进竹筒保存。”
众人大喜,这个法子妙!
这时霍安疆向霍钧投去一抹老父亲温柔的眼神,兔崽子立马变好大儿。
当时他要在竹刺上涂抹蛇毒,多亏老七制止了,今夜要是下雨,那他们挖的环形坑道得储存多少雨水啊,若抹了蛇毒,全都不能喝了。
一向老成持重,不怎么爱说话的霍远难得发表了一回意见。
“下雨有雨水自然是好事,就怕那环形坑道的水会被押解官收去,若他们心肠好些,或许会继续卖水,若再狠一点,又会像从前那样,每户每天分一两瓢水续命。”
“无妨,他们拿多少都成,咱们抓紧时间在营地旁边挖一个蓄水坑,越大越深越好。”尹微月说着又看向霍钧,“夫君,你就别挖坑了,我赶紧去找齐不提说一下此事,你抓紧时间先搭一个简易的防雨帐篷,免得孩子们淋雨伤寒。”
霍钧点点头,赶紧将一个火把放火堆点燃,交给尹微月:“去的路上小心点脚下,帐篷的事交给我。”
尹微月接过火把,没想到这便宜夫君还挺细心的,回头见霍珍儿几个小孩子也醒了,于是便道:“珍姐儿,你领着两个弟弟捉飞蚂蚁,这东西可香了呢。”
提起吃的,三个孩子两眼放光,于是赶紧拿来两个陶盆,上下扣着,形成一个密闭的空间,捉到飞蚂蚁就放进去。
今夜的飞蚂蚁简直泛滥成灾,尤其在火堆处,直接从地上捡就行,一抓一大把。
尹微月走后,霍家大房就忙碌起来了,因为没有刨土工具,每人手里拿一根木棍代替,连霍东都帮着掘土。
先前为了避免潮湿和蛇虫鼠蚁,大房在营地上已经铺了一层木头,现在要下雨,一层木头高度不够,肯定会被雨水冲刷,所以霍钧又赶紧去远处拖木头。
正好地震前砍的树还剩很多。
霍钧挑挑拣拣,专挑小树,而且粗细均匀的拖回来,扒掉树皮,又在营地上面铺了两层,目测高出地面大约一尺半左右,这下高度总算够了。
他想来想去,要快速而且最大限度架起油布,最好的办法就是提前做一个框架,然后用油布将框架包起来。
于是霍钧又赶紧用柔韧的细竹子,搭建一个适合油布的尺寸,竹子与竹子的相交处,用以前就搓好的树皮绳多次缠绕捆绑。
这样子捆绑也挺结实,关键比做木钉嵌入竹子快多了。
半个时辰都没到,霍钧就将框架做好了,只见他先抱来许多干草,铺在做地基的三层树干上面。
这些干草不是别的杂草,而是灯心草,听尹微月说它们真能当灯芯用呢。当时晒的时候比较注意,所以里面没有蝎子蜈蚣什么的,铺起来很放心。
这是地震发生的第二天,尹微月探索林子时,在比较潮湿的地方发现不少灯心草,于是就让大家用碎刀片全都割了回来。割回来用洗野菜的脏水简单洗了洗上面的泥土,再铺开晒干,为的就是铺床用。
越相处,霍钧就越佩服尹微月的先见之明和未雨绸缪,这样蕙质兰心的女人,他怎能不爱呢!
将所有灯芯草都铺在上面后,又拿来油布铺在它的上面,这时霍钧喊来霍婉瑛帮忙,将绑好的竹子框架抬到油布上,这样整个底就不怕潮湿了。
再将油布覆盖在其他四个面上,最后剩下的正好像门帘一样,垂在框架正前方的那一面,轻轻掀开就可供人们出入,这样也不往里面潲雨。
尹微月那边进展却没有想象中的顺利。
因为事态比较急,她来官兵营地找齐不提时动作比较粗狂,还把对方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去拉被子挡住身子,拉了一半这才想起来他压根就没脱衣服睡觉。
尹微月看到这一幕忍俊不禁。
没想到狗仗人势的齐不提在情爱方面还是个青瓜蛋子,在古代这个一夫多妻、还可以随时逛青楼的时代,他真算洁身自好的了。
尹微月直接进入正题:“齐爷,这觉又睡不了,您还得继续指挥大家挖坑,因为我公公夜观天象,发现很快就会下雨,而且还是大雨。”
齐不提好梦被搅,就算她教他武功,也不可以如此放肆,于是没好气道:“就算下雨有什么用,雨水落入坑里就成了泥水,如何能饮用?”
尹微月不骄不躁:“齐爷莫要这么大的火气,我有一个过滤清水的好办法。而你只需要将下雨的事通知下去,并讲明谁家挖的坑大,谁家就有水喝,若不挖的,就等着渴死吧。”
“你一个流放犯,也配指挥我?”起床气让齐不提大脑不甚清楚,此刻只一味地想发火。
尹微月冷笑一声:“齐爷,咱们换个地说话。”
尹微月也不避嫌,上前便拉了他的手往外走,而周围已经清醒的官兵看到这一幕,都不禁淫.笑着窃窃私语。
就说他们齐爷怎么突然对霍家的儿媳妇上了心,要知道霍家和溯宏那可是死对头,原来是两人有一腿。
齐不提没有再出声吆喝,而是乖乖跟着尹微月走,因为不走也不行,这女人看似在拉他的手,实则紧紧往后掰他的中指。
那是生疼呐,再一使劲指头“咔嚓”一声就断了。
尹微月也在忍着,要不是不想爆马被张语琳看出端倪,她早就“哐哐”一顿乱踹了。
“疼疼疼,快松开我。”直到走进林子里,齐不提才告饶。
黑暗中,尹微月松开了男人的中指,却突然一拳揍上了他的鼻子,齐不提没有防备,没站稳往后倒,正好后脑勺狠狠撞在树干上。
“砰”一声,那酸爽,他当场就嚎了出来。
然而,尹微月毫不在意,只见她一个提膝顶在齐不提的下腹,然后往下摁他的头,又用胳膊肘狠狠击打他的后背。
她幽幽开口:“叫你一声齐爷,还真把自己当爷了,你说,我配不配指挥你?”
“你找死——”
齐不提话没说完,又被扇了两个嘴巴子。
“齐不提,好好配合我不行么?非得让我动手,怎么,你也想来个突然暴毙?别说溯宏已经死了,就算溯宏没死,我也可以让你悄无声息消失。”
尹微月拍拍他满是鲜血的脸:“好好想想吧,咱们流放队伍无故死去的可不止你姐夫溯宏一个。”
此话一出,齐不提立刻感到后背发凉。
他姐夫死得实在太蹊跷,蓦地,他又想到了司南任三兄弟。
“是你,是你杀了他们!”此刻,齐不提眸子里终于染满了恐惧。
“饭可以乱吃,但话可不能乱讲。”尹微月之所以会提上面那些死人,就是为了让齐不提有个怕角,省得他动不动就行为失控。
“齐不提,想活着回去见你爹娘,就乖乖给我打配合,否则我也让你像溯宏那样变成一堆烂肉。不信的话咱俩就对着干试试,看看到底是你齐爷先联合押解官们杀了我,还是我先杀了你。”
不是尹微月有暴.力倾.向,而是齐不提狐假虎威惯了,向来是吃硬不吃软。
“服了,我这次真服了,您才是爷,我错了,我这就去找于介,让他下令再次挖坑!”
“慢着。”尹微月叫住他,“将脸上的血擦干净,还有,我要是日后听见一点关于今晚咱俩的黄谣,我就把你的骨头打成碎渣!”
“明白!”齐不提被揍了一顿,当下就老实了,乖乖照尹微月说的去做,而她没有回营地,而是去了竹林。
接下来她有的忙了,要做过滤器,工序还是挺麻烦的,想来想去,目前手头量大的就只有竹子,只能用它来做替代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