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语琳的思绪还沉浸在一片虚无当中, 前世的记忆像破碎的水晶球,在她的脑海里来回穿梭,她不敢相信自己真的重生了。
明明记忆还停留在死之前, 谁知一睁眼竟然回到了二十年前霍府流放的第一天。
她双手不自觉抚上喉咙, 这里前世被霍钧用尖刀豁开一条口子, 温热的血从嘴巴鼻子一齐往外涌,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让她现在都疼到打颤。
张语琳站在二十年前的街道上,记忆里的天没变, 地没变,霍府没变, 押解官们没变, 一切似乎都没变, 可又仿佛都变了。
比如二房众人为何饿得面黄肌瘦, 反而大房众人却看起来壮了不少?
比如霍安民为什么会吊着一只胳膊,反而大房却没有受伤的?
比如大房众人为什么没有穿囚衣囚鞋,当年干干净净的人又为什么一团恶臭?
再比如大房众人前世此刻眼里全是浓浓化不开的绝望, 但为何现在却闪烁着生机?
最不可思议的, 本应该六个月前就被砍头的尹微月,为何出现在这个时间点?
张语琳心头一紧, 难不成尹微月也是重生的?重生后她为了活命,没像上一世那样和离, 而是直接选择了流放?
如此, 有了尹微月这样一个重生者,那她杀霍钧报仇不就多了一个变数?
但随即张语琳就镇定了下来,就算尹氏是重生的也无所谓,上一世她六个月前就死了, 流放路上的事一点也不知道,所以根本无法向霍钧透露先机。
张语琳重新抬头,一双锐眸紧紧攫住霍钧,“你马上到前面去,否则我就把押解官叫来。”
她对大房其他人没有恨,也不会迁怒,但同样不会营救。她很清楚接下来大房将要面对是什么,他们会一个一个接连死去,最后只剩下重伤的霍钧。
前世这个时候她竟然还傻傻地同情他,而这世她不会让他活过三天,她会用刀,亲手将他的头颅割下,以此来祭奠前世的自己!
尹微月被张语琳一盯,感觉浑身麻嗖嗖的,女主的气场就是如此强大,她非常清楚,当一个天选之女黑化后会有多危险,于是连忙服软。
“五嫂休恼,我们去前头就是了。”说完拽着霍钧,对其他人使个眼色就往前走。
“慢着,你们不能走。”这时与张语琳隔着三个人头的霍开直接说道:“四皇子摆明冲着你们大房,站在最后面比较不引人注目,能拖一时是一时。”
熟悉的声音犹如惊雷在张语琳耳畔炸开,这是她的夫君,那个爱她爱到死去活来,为了她一次又一次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夫君啊!
前世自己死在霍开怀里,当时他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发誓,一定会为她报仇,然后就去地府陪她。
她虽然没有看到结局,但她知道霍开只要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张语琳瞬间红了眼眶,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快速越过霍婉玉她们,来到霍开身旁。
“夫君……”这两个字承载了她所有的爱恋,张语琳情难自控抬手想要抚摸霍开的脸,但后者却大骇着躲开。
女人抬起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中。
霍开感觉张语琳有些不对劲儿,那盯着自己的双眼,红得跟兔子眼似的,看到她的眼,男人似乎有些明白了。
于是便说:“你眼睛这般红,是被风吹进了沙子吧?你别伸手找我给你吹,我不方便,你让大姐姐她们帮你吹出来吧。”
时间像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在一旁看完全场的尹微月嘴角微微一抽,男主这什么神仙脑回路?
张语琳尴尬收回手,她这才想起来,这个时间点她和霍开还没相爱。
已经好多年没听到他如此直男癌的回答了,张语琳还有些怀念。
不急,这次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在一起,上世他为爱她吃尽苦头,那么这世就换她来追他。
这时霍开的声音再次打断了张语琳的思绪,“你是故意的吧?难道不知押解官会针对大伯母他们吗,为何还要赶他们到前面去?”
张语琳:“……”
她虽然怀念霍开的直男癌语录,但怀念不代表喜欢啊!
眼看张语琳额头的青筋一点一点爆起,尹微月怕两人真的吵起来,毕竟男女主吵架,殃及的通常都是他们这些池鱼,于是赶紧当和事佬。
“五嫂,五哥,你们千万冷静,论资排辈我们大房是应该在最前面,怎好让其他人为我们挡刀。”
说完领着大房众人往前走。
霍婉瑛在后面轻拽她的衣角小声说:“五嫂怎么了?我们大家都觉得她有点不对劲,前一秒让我们往后头走,后一秒又让我们往前边去,莫名其妙。”
尹微月撇撇嘴,她重生了,能对劲才怪。
但这话又不好直说,只得道:“流放了紧张的吧,你看小夫妻俩都差点吵起来。”
霍婉瑛点点头。
尹微月领着大房众人来到了队伍的最前头,后面本来应该是二房的人,可小刘姨老太太不知跟彭姨老太太说了什么,两家人便调换了位置。
如此,四房排在了大房的后面,三房还是第三,二房去了队伍的最后面。
“你到后面跟母亲她们站一块儿,也能帮忙照看一下孩子。”霍钧担心站在头位会被刁难得最厉害,于是要自己站到最前面。
尹微月自然明白他的用意,但霍钧才是她真正的软肋,押解官跟他比还差点意思,于是直接拒绝。
正说着,八个腰间别着佩刀,穿着侍卫服的押解官朝他们走过来,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尹微月扫了一眼,果然没派女差来搜身,说明四皇子依旧如书上写得那样,要对大房下死手。
霍东扶着老太太,霍婉瑛紧紧抱着霍珍儿,霍钧领着两个小侄子,贺氏和苏氏也将熟睡的双胞胎往怀里按了按。
大房虽然都提前有了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还是有些发虚的,尹微月感受到了,立刻用眼神示意她们别怕。
这时候四个押解官直接朝尹微月走去,另外四个则直接走向她后面的霍钧,霍钧一看,赶紧把两个小侄子放到霍婉瑛身后。
“怎么这么臭!”八个押解官不约而同捂着鼻子。
走向尹微月的四个人不停围着她打转儿,伸出的手高举在半空却迟迟不落下来,似乎在考虑该从哪儿下手。
这时在前方警戒的百余名押解官中,站出来一个人,朝着他们这边吼了一声:“磨蹭什么赶快检查,都给我仔细点儿,不许有半点差池!”
上头下死命令了,其中一个押解官只得走上前,他眉毛浓密连成一条线,一看就不是善茬。
只见这一字眉从自己衣服下摆撕了一块儿布垫着手,然后伸手去拔尹微月簪头发的筷子。
后面七个人学到了精髓,于是都纷纷跟着撕衣服。
“做了这么多年押解官,就没见过哪家被抄的贵人邋遢成这个样子的!”他不满地嘟囔一声,然后将筷子从中间一掰两段。
仔细检查断裂的缺口,没发现异常后,便用断了半截的筷子,来回在尹微月头皮上乱戳,只为了查清楚头发里有没有藏东西。
尹微月头皮处立刻传来阵阵刺痛,筷子的断茬非常尖锐,押解官下手又狠,头皮被戳破了好几处,疼得她冷汗直流。
霍钧看不下去了,刚要上前制止便被另一个押解官拦住。
“怎么想造反呐?”
尹微月赶紧用眼神示意霍钧,让他千万别冲动。
霍钧逼自己冷静下来,他抬眸盯着一字眉,此时的目光就如同那天冷冷看二房被蛇咬一样。
而霍钧这边的押解官,也学着前一个同僚将袍子撕下一块儿用手垫着,拔下男人头上的筷子掰断后,狠狠戳他的头皮。
看到这一幕的三房顿时慌了手脚。
押解官检查的这么细吗?那他们满头的夹心儿木棍儿不是一上手就全穿帮了么?
陈氏气得咬牙切齿,老五这媳妇儿真是个不中用的,说什么绝对万无一失,狗.屁!
她怎么就想不开,听了这个建议呢?
在张语琳身后的霍婉玉也是噌噌往外冒火,想掐死她的心都有了,于是抬手朝她腰间使劲拧了一把。
腰间的剧痛让张语琳差点吼出来,她回头不可思议瞪着霍婉玉,然后小声问:“大姐姐,你这是作甚?”
“掐你,掐死你!”
霍婉玉被宠坏了,不仅刁蛮任性还尖酸刻薄,张语琳深深吸一口气,逼自己不跟她一般见识,毕竟她就要死了,自己没必要跟只剩一个月性命的人较真儿。
“你还好意思问我作甚?”她怕押解官听见,于是夹着嗓子低声道:“说什么天衣无缝,你看,你的法子第一个就会被揪出来!”
张语琳还是稀里糊涂。
“装什么蒜?”霍婉玉用力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张语琳这才恍然大悟抬手摸了她头顶一下。
霍婉玉头发里竟然藏着木棍儿?
怎么回事?
她犹如晴天霹雳,“你们每个人头上都戴着吗?”
“你说呢?这下我们都要被你害死了!”霍婉玉咬牙切齿,犹如看傻子般看她,实在没忍住怒火,又在她腰间拧了一把。
错了!
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
张语琳也顾不上疼,她捂着头认真梳理着自己的记忆。
怎么回事?
难道她的记忆因为重生出现偏差了吗?
她明明清清楚楚地记着,前世流放前,她跟三房众人提出要将金子熔成金水,倒入空心木棍的办法时,被陈氏强硬反对了。
虽然当时霍开同意,但奈何他手里没有银钱,三房向来是陈氏当家,钱全部都在她那里,旁人说什么都不顶用。
后来,陈氏说要将银锭子缝内衣里头,霍安宗跟她不谋而合,于是两人当即拍板。
而她手里一分钱都没有,还是流放那天娘家省吃俭用送来五十两银子给她傍身。
按说他们应该把银锭子缝在身上才对,怎么会戴在头上呢?
就在这时,大房那边第一道工序检查完了,又传来押解官地叱责:“快,把外面这套衣服脱了。”
“快点儿,让你们脱了外面儿这脏衣服,没听见呢!”
“我看是皮痒想挨鞭子了!”
“不敢脱,是不是衣服里面藏了东西?”
而就在押解官让大房脱衣服的时候,二房的人又开始打哆嗦了,他们没料到押解官检查得这么细,真脱衣服搜呀。
霍安民和杜氏不淡定了,他们额头冒出细细汗,双腿直打哆嗦。
没错,是他们二人在害怕。
因为霍安民和杜氏都留了个心眼儿,没将银钱全部交给小刘姨老太太,而是学着她的方法,把金银拉成长条直接贴皮肤捆在肚子上。
而相比之下,小刘姨老太太不愧是吃了六十多年的大米,比她儿子和儿媳妇淡定多了。
小刘姨老太太不仅不怕,甚至还夹杂着些许幸灾乐祸,她心想大房肯定也把财物藏在了身上,一门心思就等着他们被抓出来。
只听前头押解官又吆喝了三四声,大房众人没办法,只得战战兢兢脱衣服,可解开扣子,又是一阵恶臭随着风四处飘散,比刚才的臭味还浓郁。
“他爹的,臭死了,你们是从粪坑爬出来的吗?”押解官实在受不了。
“官爷,您看还继续脱吗?咱们里头还有一件里衣,再脱一件也没关系,只是里头那件也好久没换了,比这件还臭些。”
尹微月说着就要佯装继续解扣子。
“脱什么脱,快穿上!”上头交代过了,上手搜身是必须的,就算再臭,他们也得伸手去搜。
对比一下,还是第一层干净点,于是大房众人穿好衣服后,几个押解官上前仔细检查,每一寸都摸索得很仔细。
他们的衣服上没有发现凸起,没有发现硬.物,没有发现夹层,除了臭之外,没有发现任何藏匿的东西。
搜身这一关也总算过了,大房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本来他们的烂泥只抹在最外面的粗布麻衣上,但今早起来尹微月越想越觉得不踏实,于是决定第二层衣服上也要抹。
但她这次没有继续抹烂泥,而是把前些日子养鸡、鸭、兔子的屎尿全抹上了。
经过小半年的存放,天气又热,这些早就发酵了,鸡屎鸭屎那味儿就不用说了,还有那兔子尿是出了名的.骚.气,也怨不得这帮人受不了。
世间之事就是这样不停地因果循环,要得到一个果,就必定要付出一个因,同理,眼下大房为了活命,就得牺牲嗅觉。
一连几次搜查都没有搜到大房的短处,前头的官兵不耐烦地走过来直接给他们使眼色,“你们快点儿,搜得再仔细些!”
这八个押解官心里再次骂了一遍爹。
他们自然明白刚才那人的话是什么意思,在领这份差事的时候,上头特意交代过,搜身时手不要太老实,该摸索的地方摸索,不该摸索的地方也要摸索。
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出把柄,只要把柄一到手,证据确凿,上头就可以根据律例定死罪。那么霍家人就等于是死人,若看上了哪个女子,可以直接拖院子里用强的。
毕竟都是死人了,自然可以为所欲为。
像他们这些下等衙差,瓦子窑子经常去,可哪有机会压贵女?还是侯府级别的贵女!他们几个可是运气好,抽签儿才抢来这美差。
再说前头那一字眉,他本来抽签没抽到,花了四两银子才跟人买了这机会,拿将近一年的薪俸来换,就是为了尝尝压贵女的滋味。
都说霍家女眷貌若天仙,尤其是大房未出阁的四姑娘霍婉英,要是可以在天仙身上动动土,那四两银子也值了。
可押解官们愁眉苦脸,看着眼前大房众人,一个个全都恶臭无比,不仅衣服头发,像脸、脖子、手,但凡露出的皮肤,全都黑黢黢还夹杂着腥.臊.烂臭。
就算有透视眼,也分不清哪个是霍家的四姑娘呀!
关键这都初秋了还能招来苍蝇,三十多只绿豆蝇在他们身上“嗡嗡”打转,就像看到屎一样亲切。
这哪是美若天仙,这根本是丑鬼下凡呐!
又臭又丑,他们连手都下不去,又怎么下得去嘴?
八人就当听不见刚才那人说的,隔空继续指挥大房:“脱鞋,把鞋脱下来!”
大房众人只得齐齐坐地上,大人孩子开始陆续脱鞋,不脱不要紧,一脱吓一跳。
那脚臭得没边儿了,指甲缝里全塞满了黑灰,刚脱下来,就有绿豆蝇落上面。
这是多久没洗脚了?外面的乞丐大抵也就这德行,霍家大房这帮贵女,就这么当的吗?
八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登时谦让起来,最后没办法,一个年龄最小的押解官,在其他七个人的淫.威之下,不甘不愿走上前。
他用布垫着拿起草鞋,又从身上掏出一把锥子,对着鞋底就是一顿乱攮,没有发现任何阻隔之后,才把鞋扔还给他们。
因为草鞋本身就有缝隙,而锥子又尖又细,虽然用它大面积攮鞋底,但并不会损坏鞋。
大房众人淡定穿上鞋,殊不知在他们身后的四房众人,此刻已吓得脚心直冒汗。
押解官搜查得这么仔细,连鞋底都要攮来攮去,那么他们藏在夹层的金片子,不就被搜出来了吗?
大房要搜的都搜完了,没找到把柄,只能从后面的人里继续找,这八个押解官一点儿不想再看大房这帮人。
哪里还像前世那样贪恋贺氏、苏氏、霍婉英的美色,现在只想尽快远离这些臭鬼,以免上头突然发癫让他们直接下嘴。
于是快速走到四房这里。
押解官循例吼了一声,谁知把正睡觉的霍霆吓醒了,紧接着婴儿的啼哭声响彻天际。
大房众人,神经一崩。
不好,廖氏最终还是不听劝,没有给孩子喂蒙.汗.药。
结果可想而知,押解官们把刚才在大房寻来的晦气,全撒在了四房身上。
那押解官一把从宫姨娘手里夺过孩子,上来就是啪啪两耳光,孩子哭得都喘不上气儿。
“不要打孩子!”四房人立刻冲上去,可这押解官不是人,不停往孩子头上打,宫氏一着急对准他的手咬了下去。
“他爹的,你敢咬老子!”只见押解官盛怒之下直接将霍霆大力扔了出去。
“不要啊!”四房女眷和霍羌他们立刻去救孩子,离着最近的廖氏赶忙伸手去接,右臂擦破了好大一块皮,才险险接住霍霆,没被摔死。
贺氏看到这残忍的一幕,被气得眼珠通红,做了母亲的人,最看不得孩子受.虐,不管是自家的还是别人家的。
此时此刻她多么庆幸自己听了尹微月的话,给孩子喂了蒙.汗.药,否则这顿毒打就打在他儿女身上了。
贺氏上前紧紧握住尹微月的手,用眼睛无声表达谢意。
四房这边都是美人儿,虽然换上了肮脏的囚衣和臭草鞋,但脸上白白净净,头发梳得利利索索,可人的模样全都露了出来。
一个押解官抓住宫姨娘不肯撒手。
宫氏本来皮肤就白,因为刚生产完体内排出很多污血,皮肤越发的白嫩,而且因为还在哺.乳,胸.前也很挺.翘,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奶香,直接给几人看得精.虫上.脑。
“总算找到一个能看顺眼的,来让我看看你里面藏没藏东西。”其中一个押解官淫.笑着把手伸向宫氏的胸前,顺着布纽扣的缝隙往里伸手。
“啊……”宫氏虽然娘家不是官身,但从小也是锦衣玉食,无人敢欺负,尤其是嫁到霍府之后,更是顺心顺意,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看着自己的女人被人当众在大街欺.辱,霍安家就是再怂也忍不了。
“我去你爹的!”他气冲冲跑上前,一个飞踢将动手动脚的押解官踢飞了。
“你要干什么?造反吗?”这时旁边七个押解官直接将霍安家扭了胳膊摁在地上。
前面那一百多个官兵听见动静赶了过来,带头的穿一身黑色轻装铠甲,腰间挂着大刀,眉目犀利,差不多三十五六岁的样子。
此人名为溯宏。
他原先是霍安疆手下的一员猛将,六年前因贪功冒进,损伤了一千多余兵马,被霍安疆革职赶回了皇城,还上书重重参了他一本。
从此两人结下深仇大恨,溯宏因此投靠了四皇子,掌管巡检司。
如今被四皇子派来押送霍家人流放,明显大材小用,这是利用了他对霍安疆的仇怨。
溯宏走上前,用足下那双高底皮靴狠狠踩在霍安家的脸上。
“丧家之犬也敢挠人?那我就打断你的狗爪!”
溯宏身旁的两个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踩住霍安家的上臂,然后两人抓起他的小臂,用力一别,只听“咔嚓”一声,两只胳膊的骨头从手肘处直接断裂。
“啊……”断骨之痛让霍安家痛得大声呼叫,紧接着疼晕了过去。
而搜身的押解官在溯宏的示意之下,继续对四房搜身。
这几人为了在溯宏面前争一个露脸的机会,手越发放肆,专门在女人胸.前搜索。
霍羌和霍淳看着自己的母亲和姨娘们,被当众欺辱,于是连忙上前救人。
混乱中,突然其中一个押解官动了动鼻子,然后逮住霍淳,厉声道:“好你个臭小子,竟然偷藏食盐。”
原来霍淳跟霍东前世一样,偷听了大人说话,知道了食盐的重要性,于是竟然和霍东想到了同一种藏盐方式。
他个子虽高,但比较清瘦,所以里头穿了一个厚的夹袄,外面套了囚衣。他在夹袄内侧倒上了浓盐水,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奈何不走运,押解官里有个狗鼻子。
“你敢私藏食盐,流放路上加塞儿,罪加一等就是死罪!”说着拿起大刀就朝霍淳砍过去。
霍淳跟霍东一样,当场吓傻了,一旁的霍羌看到弟弟就要被砍死,心急之下跑过去下意识用自己的身体抵挡,眼看那刀就要落在他的腹部。
看到这一幕,霍东和霍钧心下大震,满眼不可思议看向尹微月,因为刚才这些动作,都是她带他们训练过的项目啊!
她竟然预知了流放这天发生的事!
而现在的尹微月,根本顾不上解答他们兄弟俩的疑问,没想到因为她的干预,书中大房的境遇,竟然全落在了四房身上。
这……到底救还是不救?
看着那些淫.贱.的押解官,对四房妇女如此欺凌,同样作为女子的她,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下去了。
不如拼一把。
只要坚持住两刻钟,就不会死人。
“你别去,我去,替我照顾好家人。”霍钧一眼就看透了尹微月的心思,于是拦住她。
让霍钧去?
这话可把女人吓得一激灵。
开玩笑,让脆皮儿去救人,那不等于送人头吗?于是说:“我去,你留下保护好祖母她们。”
而在后面一直关注尹微月一举一动的霍开,却在发现女人要上前救人时,心里慌了神儿。
理智告诉他,他不该管嫌事,毕竟三房需要他,若自己有个三长两短,那父母和姐姐能不能走到滇东北都不一定。
可霍开最后还是出手了,甚至比尹微月还快了两步,直接一个飞身跃上前,将要砍向霍羌的大刀踢飞,然后一拳将官兵打倒。
尹微月看霍羌被救,于是调转枪头跑去救四房的女眷。
这时霍开扇了霍羌一个耳光,大吼一声:“老六你想什么呢?别人都要砍你了,为何不还手?”
霍羌被霍开一耳光打醒,血.性.被.激.发,大叫一声,带着无限仇恨冲向了一旁的官兵,霍开也迅速加入了战斗,二房的霍邱见状也不忍了,立刻冲上去。
这下霍家的男丁只要会功夫的,除了霍山和霍安民,其余人不是冲上去打架,就是围过去保护女眷。
前世大房被侮.辱伤害,其他三房为了自保,无一人出手相助,而这一世,霍家人全都奋起反抗。
不能说他们前世是坏人,这世变成了好人,人性从来都是复杂多样的,善良和邪恶从来都不是固定和永恒,只是人的一念之差罢了。
就看被引出的这一念,是善还是恶。
这世,尹微月清楚知道两刻钟后张阁老会来,所以她才有替人出头的勇气。而霍开会出手,怕尹微月受伤只是其中一个因素,更多原因是他心底救人的念头,被尹微月冲上去救人的举动激发出来。
当善的数量大于恶的数量时,善良会越来越多,反之亦然。
场面依旧很混乱。
此时此刻,霍钧犹如蛰伏的黑狐,虽然不起眼,但关键时刻也能给敌人致命一击,他始终在寻找那个戳尹微月头皮的一字眉头,很快就在乱糟糟的人群中锁定目标。
霍钧从地上拿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块儿,瞄了瞄准,猛力朝他扔去。
因前段时间的特训和拉练,他双臂双腿各绑着五斤的沙袋,今早把沙袋解下来之后,整个人瞬间轻快了。
他双臂经过锻炼,力量比从前提高很多,这一石头掷出去,直接砸中一字眉的眼珠,对方大叫一声,倒在地上。
霍钧趁乱冲过去,拿起被一字眉掰断的筷子,对着他的头和眼就狠狠戳下去,很快就被戳成了血窟窿。
直到一字眉再也没了一点生息,霍钧才停手,冷冷将尸体踢到一边。
而站在不远处的溯宏,看到霍家人集体反了,正中他的下怀,嘴角忍不住泛起一丝狠笑。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所有的侮辱刁难,就是为了逼迫霍家主动反抗。
溯宏虽然跟部下扬言,只要找到霍家藏私罪状,就可以将他们治以死罪,但他心里明白,眼下情形是无法给霍家定死罪的。
他虽然可以仗势直接将人通通杀掉,但太容易落人口实,目前可能无事,就怕将来东窗事发。
毕竟霍安疆在朝中很有威信。
他不能主动杀,但如果霍家人不遵圣旨,反抗叛逃,那么他抓抗旨逃犯,就地斩杀就顺理成章,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想到此处,他大喝一声:“霍家抗旨叛逃,死罪当诛,杀无赦!”
听到这句话,尹微月终于明白了,原来溯宏等的就是霍家人反抗这一刻,但他的如意算盘,上辈子实现了一大半,这辈子恐怕要落空了。
她一定会坚持两刻钟的。
不远处,另有一队官兵压着三个男人过来。
他们蓬头散发,脸上身上也全都是臭泥,脚上戴着镣铐,身上套着木枷锁,走路姿势很怪,一看就是受过重伤。
他们正是霍安疆父子。
三人走近一看,官兵竟然在围捕霍家人,他们知道此事定是被人迫害,于是也不装残疾了,三下两下撂倒身旁的卒子,往打斗区冲。
虽然他们戴着手铐铁镣,虽然兵卒人数占优势,但三人身体早已恢复,有功夫在身,又久经沙场,这些没什么武力值的小兵,打起来就像砍瓜切菜一样。
溯宏看着眼前逆转的形式,抿紧双唇。
霍安疆他们不是受了私刑,重伤难愈么?
这哪里有半点受伤的样子,除了身上脏一些,甚至连瘦都没瘦。
他眉间一凛,大理寺狱有内奸!
眼看着官兵倒了一大片,而霍家除却一个霍安家断了双臂之外,无一人受伤,就在溯宏考虑自己要不要亲自下场的时候,张阁老带着丹书铁券来了。
在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尹微月冲上去大哭着跪在张阁老脚下。
“阁老救命啊,我霍家判了流放罪,可为何要无故殴打襁褓中的孩子,还要玷污我霍家女眷?不仅如此,还打我们,杀我们,阁老要是再晚到一步,看到的就是我们霍家人的尸体了。”
一旁的溯宏:“……”
张阁老听后大怒:“岂有此理,竟有此等恶事!”
“快快,把霆哥儿抱过来,给阁老看看。”尹微月回头说。
廖氏立刻抱着孩子上前,只见霍霆双颊红肿,到现在还惊得啼哭不止,实在可怜。
尹微月又给后面的人使了个眼神,霍婉英贺氏、苏氏立马明白,上前不动声色把四房女眷头发弄乱,衣服扣子全解开、扒开。
张阁老看到朝中忠臣家眷竟遭此侮辱,简直气愤到顶端,于是直接将溯宏告上了朝廷,强烈要求撤换溯宏的押解之职。
此事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皇帝和四皇子各自赢了一半,又各自输了一半。
很快,朝廷颁发了新的的圣旨,内容跟原书中差不多,溯宏未被撤换,但同时派遣时任侍御史的睢阳立同为押解长官。
睢阳立虽然官职低微,但在押解途中,与四皇子派的溯宏职权相当。纵使此人与霍家并无交集,但他为官清廉,品行正直,所以有他加入,溯宏绝不能再次轻易迫害霍家人。
但前世被霍婉英杀死的两名押解官,这世的冲突中并未被杀死。在张阁老强烈的要求下,搜身的八名押解官被斩首示众,当中就有这两个人,也算变相给霍婉瑛报仇了。
霍家四房带出来的银钱都保住了,而且这次没有人员伤亡,只霍安家断了双臂,张阁老请了最好的接骨大夫来给他续骨。
若要说与书中的不同,还真有一处,上辈子大房伤亡惨重,休息了三日才上路,而这次霍家没有伤亡,所以圣旨颁布后,就即刻上路了。
张语琳看到这里,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错乱了,为什么她的记忆与现实有那么大的偏差?
被押解官打的应该是霍甜儿霍果儿,而不是霍霆,同样,受.辱的应该是大房女眷,而不是四房女眷。
前世,就在霍府门前的这条大街上,霍婉瑛自尽,冯氏吐血而亡,霍安疆父子三人被当场斩杀、而霍钧更应该身重两刀,流血不止。
为什么这些都没有发生?
还有霍开、霍邱也不对劲,上一世他们明明都没有出手救人,这世为什么要出手?难道是因为他们和四房的感情,比跟大房的感情深厚?
大房一个人都没死,霍钧又没受伤,自己如何能复仇?
张语琳凌乱地抚了抚额头。
罢了,霍开出手也好,这次他救下霍羌也算歪打正着,霍羌总比被大房救了强,这样她就能多拉拢一个人,而霍钧那边就会少一个人。
同样预估错误的还有尹微月。
当年她看书时,书中明明写到霍家上上下下全都戴着手镣脚镣,并没有戴木枷锁,所以当时是霍开背着中风的老太太,而霍邱背着重伤的霍钧。
可现在她看着前面一排男丁,全都戴着厚重的木枷锁,就连刚满十二周岁的霍淳都没能逃脱。
可能是前世大房死了太多人,关键霍安疆父子三人死了,剩下的几个成年男性再无威胁,所以就没有戴木枷锁。
可现在却不同,霍家男人一个不少,武力值还这么高,溯宏怕路上节外生枝,自然就全部上了枷锁。
这可让尹微月犯了难。
男人们个个脖子、肩膀上顶着块厚木头,这要怎么背老太太和孩子们?
若老太太跟着步行肯定是吃不消的,还有霍珍儿、霍敢儿、霍启儿,他们三个奶娃娃又该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