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佳的洗礼选在十一月底一个周日的上午。教堂在莫斯科近郊,不大,白石墙面,金色穹顶在冬日的阳光里泛着冷光,是莫罗佐夫家族几代人做洗礼的地方。德米特里不信教,但安娜信,他早就跟索罗维约夫交代过:教堂要老的,神父要正经的,仪式按传统来。
叶莲娜穿了一身香槟色的及膝长裙,怀里抱着穿白色蕾丝洗礼裙的卡佳,站在教堂门口迎客。德米特里穿了黑色西装,站在她旁边,偶尔跟来宾点头致意,偶尔接过卡佳抱一抱,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卡佳被养得很好,白白胖胖的,眼睛又大又亮,看到人就咧着嘴笑,引得宾客们纷纷夸赞。
他抱着卡佳的时候,手是稳的,姿势也熟稔,但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越过人群,落在某个空处。他想到的是妮娜。想到她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小手攥着他的手指,眼睛还没睁开,小嘴就已经开始一瘪一瘪地找奶喝的样子。想到他给她换尿布的时候,她两条细瘦的小腿蹬了蹬,像一只小青蛙。想到他把她抱在怀里拍嗝的时候,她小小的脑袋靠在他肩窝里,呼吸轻轻地打在他颈侧。
怀里抱着卡佳,卡佳咯咯笑着,伸手抓他的领带。他低头看了看她,脸上扯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但下一秒,他的目光又飘远了。
神父开始在祭坛前做仪式。受洗的时间不长,按照东正教的传统,卡佳要全身浸入圣水盆三次,叶莲娜和教父站在旁边。卡佳被浸下去的时候哇地哭了一声,出来之后又恢复了拍拍小手的模样,逗得周围的太太们轻笑。德米特里站在一旁看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仪式结束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多。宾客们转移到酒店,午宴安排在宴会厅。德米特里坐在主桌上,面前摆着精致的俄式菜肴,但他几乎没怎么动。有人过来敬酒,他举起酒杯,抿一口,放下。他脑子里一直在想,妮娜这个点该醒了。她一般下午三点半左右会醒一次,醒来之后要换尿布,然后喂奶,喂完奶要拍嗝,拍完嗝如果还是精神的话,她会睁着眼睛看一会儿他,然后慢慢又睡着。
他看了一下手表,下午两点五十。午宴还在继续,卡佳在叶莲娜怀里睡着了,一桌太太们围着逗弄,卡佳被碰得咯咯笑,小脸圆圆的,笑声清脆响亮。德米特里看了一眼,坐回位置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有点苦。他又想到了妮娜。
他放下酒杯,跟坐在旁边的叶莲娜低声说:我出去打个电话。叶莲娜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他起身走到宴会厅外面,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拨了别墅的座机。电话响了两声,保姆接起来:先生。他说:妮娜醒了吗?保姆说:还没醒,刚睡着没多久,今天午觉睡得挺沉。他说:好,她要是醒了,你给她喂一点水,别让她哭太久。保姆应了一声。
他挂断电话,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回宴会厅。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看着窗外莫斯科初冬的灰色天空,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站了一会儿,掐灭烟,转身回了宴会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