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米特里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他醒来,看了一眼屏幕,是安娜的号码。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急促带着紧张:“请问是安娜的家属吗?她早产了,现在在手术室,情况不太稳定,请您尽快过来。”他坐起来,没有说话,挂了电话,起身穿衣服。妻子在睡,女儿在婴儿床里也睡着。他没有开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套上外套,拿了车钥匙,出了门。外面雪已经停了,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他的车速很快,轮胎碾过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没有开音乐,车厢里只有暖风机的低响。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的灯还亮着。护士把他带到签字台,递给他一张告知书,上面写着“早产、羊水破裂、胎儿窘迫”几个字。他签了字,靠在走廊墙壁上,等着。走廊里没有别人,只有白炽灯嗡嗡作响。他低下头,看着鞋尖上沾着的雪水,慢慢融化,在地上洇成一滩深色的水渍。等了大约四十分钟,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推出来一张平车,安娜躺在上面,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眼睛闭着,像是已经晕过去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她。她没有反应,呼吸很轻。护士说:“孩子出生时间:2000年12月5日凌晨5:25产妇情况暂时稳定,孩子因为是早产,已经送到新生儿科了,需要观察几天。”他点了点头,跟着平车走到病房门口,护士把他拦在外面:“家属在外面等一下,我们先做检查。”他停下脚步,看着安娜被推进去,门关上,走廊又安静下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新生儿科。隔着玻璃,他看到了那个孩子。很小,真的非常小,比妻子的女儿小一大圈,皮肤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细小的血管,身上插着管子,胸口贴着电极片,眼睛闭着,嘴唇薄薄的,像一片花瓣。他站在玻璃外面,看了很久。护士走过来,轻声问:“您是孩子的父亲吗?”他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儿,问:“情况怎么样?”护士说:“早产了1个多个月,肺功能还没有完全发育好,需要留在保温箱里观察,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他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安娜的病房门口。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交握,低着头,没有进去。他想起妻子生孩子的那晚,产房外面很亮,护士笑着把孩子递到他手里,他托着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子,心里是平静的,踏实的。但现在他坐在安娜病房外面,脑子里只有那个插着管子的、几乎透明的小身体。他没有进去。他坐在那里,一直到天亮。天亮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轻轻推开门。安娜醒了,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没有看他。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安娜开口,声音很哑:“你看到孩子了吗?”他说:“看到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很瘦,很小。”他说:“会好的。”安娜没有接话。她偏过头,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地,声音很轻:“你女儿出生的时候,是不是很健康?”德米特里没有回答。安娜也没有再问。她闭上眼,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走吧。”他没有动。她睁开眼,看着他,眼眶泛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让你走。”德米特里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没有说一句话,转身走出了病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安娜躺在床上,安静地流下眼泪,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