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亮得半死不活,像熬了三个大夜的人的眼。陆延那件衬衫套在晓晓身上,大得离谱,袖口一直盖过指尖,空荡荡地挂着。她低头折了两折,才勉强露出半截手腕,细白得像一截嫩藕。
陆延瞥了一眼,没说话。手指伸过来,把她后颈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太熟,熟得让晓晓后脊梁蹿起一阵酥麻。
“想吃什么?”
晓晓摇头:“随便。”
他没再问,直接扣住她的手腕,拉着人往外走。
老小区的路灯年久失修,有几盏彻底不亮了,剩下几盏苟延残喘,光落下来的时候,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陆延的手大,掌心干燥,热烘烘的,像捂着一团火,把她的手整个裹在里面。晓晓手指僵着,不自觉地并拢,不知该往哪儿放。走了没两步,他的拇指动了,在她手背上轻轻一蹭。
就一下。
她的手指像被人抽了筋骨,慢慢软下来。
车停在小区门口斜对面的临时车位上,黑色,车身被路灯照得发亮。陆延拉开副驾的门,看了她一眼。晓晓坐进去,他绕过车头,上来之后先没发动,探过身子,把她的安全带拉过来扣好。动作利落,指节擦过她腰侧的时候,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痒。
车子汇入车流。
陆延没开导航。晓晓也不问,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光影从他侧脸上一遍遍扫过去,五官的轮廓忽明忽暗。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过来,覆住她放在腿上的手。
拇指来回摩挲。
“想吃什么?”他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耐心被拉长之后的懒散。
晓晓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低声说:“你定。”
陆延没应声,打了把方向,车拐进一条稍窄的街,最后停在一家餐厅门口。
门脸很低调,门口连招牌都不太显眼,只有一盏暖黄色的灯亮着。走进去才知道别有洞天。服务生显然认识他,见了人只微微欠身,叫了声“陆先生”,目光从晓晓身上掠过,没多停留,直接把他们往里面引。
包间不大,私密性极好。桌上铺着深色的桌布,光线压得柔和,像把人裹在一层旧绸缎里。陆延没看菜单,报了几道菜名,又偏头问她:“有没有忌口?”
晓晓摇头。
服务生退出去,门关上。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风声,低低地送着。
“这里不常来。”陆延倒了杯温水推到她面前,“太安静了。”
“不安静的地方你常去?”
“应酬多。”他看了她一眼,眼神在昏黄的灯下显得又深又沉,“想带你来这儿很久了。”
晓晓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没接话。
菜上得不慢。每一样都精致,摆盘讲究,分量不大。陆延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最嫩的鱼腹肉,放在她碗里。又盛了半碗汤,推到手边。
“吃完送你回去。”
“不着急。”晓晓低头喝汤,汤很鲜,烫得舌尖发麻。
陆延吃得不多,多半时候在看她。目光太直白,晓晓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抬眼瞪他:“你不饿?”
“饿。”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有些低,“但不是这个饿。”
晓晓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耳根却慢慢烧起来。
陆延低笑了一声,没再逗她。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恢复了几分正经:“多吃点,今天消耗大。”
最后三个字像故意说给她听的。
晓晓咬着筷子,抬眼看他。灯光下,陆延靠在高背椅上,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锁骨若隐若现。他看起来那么从容,从容得让人想撕开他这层皮。
吃到后半段,服务生进来上了道甜品。陆延把白瓷盏推到她面前,自己端着杯子喝水。他偏过头,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没点,只是拿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了回去。
“我送你回去。”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顺手替她拉开了包间的门。
走到车前,陆延拉开副驾的门,手搭在门框上,低头看她。夜色里,他的眼睛亮得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涌。
“晓晓。”他忽然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
他却没说别的,只是抬手,用拇指在她唇角轻轻擦了一下。那里沾了一点甜品,她没发觉。
“走吧。”陆延的声音沉下去,像压着什么东西,“再不走,我怕你今晚回不了家。”
晓晓没说话,弯腰坐进车里。
车灯在夜色里切开一条口子。她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手还被他攥着。掌心贴着掌心,温度高得不像初秋。
忽然觉得,有些夜晚,原来可以这样普通。
普通得让人想把命都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