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婆子是我同僚, 见过几回。前几日,她家那事都闹上公堂了,我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
张铁嘴说着,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江风拂过,暖阳斜下。
江宛认真听着,脑中渐渐编织出了她走后的场景……
江宛离开后, 李婆婆认真思考过了往后。
她年事已高,再没年轻时那股子折腾的心气儿。
守着这间旧铺子做什么呢?
儿子们争红了眼,三天两头的吵, 闹得家宅不宁。
倒不如应了那江宛的话, 把这铺子兑出去, 换一匣子白花花的银子,安安生生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手里有了银钱,那两个讨债鬼,兴许还能多登几回门, 多喊几声“娘”。
她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刚写下一个“江”字,小儿子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原是街坊瞧见她带了外人去铺子, 嘲笑着提了一嘴。
于是, 他便寻了过来……
“那李婆子好不容易拉扯大这么几个子女,全是讨债的!”张铁嘴呸了一声, “哪有因为一间铺子,就把自家亲娘告上公堂的啊?也不嫌臊得慌!”
江宛撇了撇嘴, 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那怎么判的?这铺子本就该是李婆婆的,总不能自己的铺子, 自己都做不得主了?”
“判?”张铁嘴扭头,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怎么判?抓进去蹲几天?且不说清官难断家务事。
单说那李婆子……她要是真狠得下心,能养出这样一群畜牲出来?!”
说到“畜牲”二字,张铁嘴恨得咬牙切齿。
许是都是做人母亲的缘故,张铁嘴对李婆子感同身受的同时,又恨其不争。
对她的那两双儿女,更没什么好脸色。
江宛无声地叹了口气,摇摇头,“我看那地儿位置着实不赖,若不是沾上了这些糟心事,恐怕还轮不到我去见这个漏。算了算了,回头再慢慢寻摸吧。”
说罢,江宛站起身来,抖了抖发麻的腿,打算此事就此揭过。
“哎——”张铁嘴伸手拉住她,“你别走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江宛只得重新蹲下身来,双手搭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瞧她,“还有什么事?”
张铁嘴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那铺子……你真想要?”
江宛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便宜、地段又好,这样的铺子,谁不想要?”
话音刚落,她忽然品出味儿来,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刻换了副笑脸贴了过去,“还是说……张妈妈你有什么好门路?”
张铁嘴见惯了江宛这副见风使舵的嘴脸,也学着她方才的模样,白眼一翻,身子一仰,懒洋洋地靠在身后的墙上。
“办法嘛,肯定是有的,甚至还能给你拉下一成的价格,不过嘛……”
她头一偏,沉下声来,“往后那事,你万不可以再提。”
江宛撩了撩耳旁的碎发,笑得温顺,“张妈妈多虑了,江宛不是那样的人。”
“你最好不是……”
张铁嘴冷冷撩下这句话,凑到她耳边,把接下来的打算一五一十道来。
那铺子迟迟卖不出,症结无非就是分“赃”不均。
两个做儿子的,谁也不信对方,成日扯皮。
当娘的既镇不住家,又舍不得撕破脸,忧柔寡断。
有小道消息称,李婆婆小儿子和柳街巷的一位寡妇走得近。
那寡妇倒是会哄人,若能拉着她一起,吹吹耳旁风,兴许就能让那小的个先退一步,松个口,同意卖铺子。
不过,那铺子的处置权也归不到李婆子头上,会被她大儿子把持着。
找个时候,引他进钱庄,只要他踏进大门了,就没有能全须全尾走出来的……
这法子多少有些阴损,但可行性极大。
先打破平衡,再设个套。
等大的个入了局,给点甜头,哄着他把铺子抵出去,到时候就不是他想怎样就怎样了。
赌场折腾人的法子多了,钻律法漏洞也没人比他们更熟。
哪怕他后头幡然醒悟,想赎回铺子。可赌场才不会管你这么多,到了手的东西,就没有往回要的道理。
“……届时铺子脱了手,赌场那边再派人去闹上几回。砸两扇门、泼几桶粪水,趁日头好,堵上门去吆喝几声。那俩龟孙绝对不敢再上门纠缠,价格还能便宜一截。”
张铁嘴说这番话时,一点没打磕绊。
她心里像是早就筹谋好了,只等着有个肯接盘铺子的人,一切便能顺溜得不像话。
张铁嘴目视前方江面,哂笑一声,嘴角斜斜一撇,不屑道:“男人嘛,绕来绕去逃不过酒、色、权、利四样。
寻常人摸不到“权利”的桌角,那“酒色”就是唯二能拿捏他们七寸的刀子了……”
话越往后,张铁嘴那双精明的眼珠子越亮。
她目视着前方,嘴角微微勾起,对那铺子的到手,已经有了十成十的把握。
江宛默了半晌,原先拧着的眉头,渐渐舒展,“这么做的话,李婆婆不是一分都捞不着?”
张铁嘴嗤笑道:“你还想给那婆子兜底?”
她盯着江宛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好我好大家好,是做不成事的,江宛,你想清楚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况且,就李婆子那面团的性子,你真当这卖铺子的钱能落得到她手上?与其让那两个畜牲挥霍干净,不如便宜了你我,也算替天行道!”
江宛没说话,盯着张铁嘴那双贪婪的眼睛,抬眉,“张妈妈,你抽多少?”
“嗯?”
张铁嘴怔了一瞬,没料到江宛这么快就能反应过来。
但到底是老江湖,眨眼便恢复自然,“两成,剩下三成,得归赌场那边的人。人家出人出力,还担着官司风险,该吃的不能少。”
江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顺嘴接道:“这是自然,不过赌场那边的人……靠谱吗?”
张铁嘴张了张嘴,到嘴的话,拐了个弯儿,换了副轻飘飘的口吻,“嗐,人家吃的就是这碗饭,做的就是这个买卖,怎么能不靠谱。”
江宛心里已然明白了大半。
赌场那边对接的人,大概率也是张妈妈的熟识,不然张妈妈也不敢如此有底气地说出这些话。
“张妈妈,这样吧。你让一成,你赌场亲信让一成,让出的两成留给李婆婆,总得给人留点棺材本。”
不管李婆婆性子如何,她是个好人没错的。
好人就应该有好报,况且这“报”不出在她身上,她也乐意抬一把。
“你、你你……”张铁嘴一口气堵在喉咙,气得说不出话来。
江宛不慌不忙,笑吟吟地按下她的手指,“张妈妈,买卖嘛,赚多赚少,只要能赚不就行了?何必把锅底都刮干净?”
张铁嘴没好气地抽回手,“你那上下嘴皮这么一搭,倒是一毛不拔地充起了好人。”
“我这不是替你们销赃么?”江宛一脸理所当然地摊了摊手,“铺子到我手上,洗得干干净净,你们赌场那边进账也快。”
看张铁嘴涨红了脸,她连忙安抚道:“而且您别急,我也不是那样不知礼数的。只要事成,该备的谢礼,一定不含糊……”
事已如此,再没有更好的法子。
张铁嘴缓了缓,“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说到底,这种被赌场闹过的铺子,最是烫手。
街坊邻居都晓得,风水坏了,寻常人避之不及,极不好脱手。
赌场为了尽快回本,想来是先暗地里寻好有意向的买家,谈妥了价,才会下套去诱那铺主入局。
张铁嘴能把这其中底细摸清,可见赌场那边早已盯上李婆婆那间铺子多时了。
张铁嘴这人生来胆大,仗着有官府背书,干了不少灰产边缘的营生。和三教九流的关系,远比她和官府的关系更为亲近。
她有这个门路,江宛丝毫不意外。
搭着张铁嘴,得到自己想要的铺子,何乐而不为之 ?
两成利,算下来二十多两银子。
再加上李婆婆平日积攒下来的,也够她粗茶淡饭地过完下半辈子了。
江宛能为李婆婆争取的,也就这二十多两银子的退路。
至于李婆婆能不能守得住这笔钱,她实在鞭长莫及,帮不了太多……
木桶送来了,江宛去江边打了小半桶水,把江鲤放了进去。
看了一眼依旧鲜活的江鲤,她转身走进仓库,点亮了壁上的油灯。
灯芯跳跃,忽明忽暗。
江宛却一点也不觉得惊惧。
恰恰相反,每当独自进入这方寸之地时,她心里便生出了说不出的安宁。
这里没有其他眼睛,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这种“不必背着人”的自在,比任何热闹都叫她踏实。
仓库角落堆了几麻袋的笋干、两筐子菌干。
老蟒林的人太勤快了,这些东西都是船上吃不下的,攒在了这儿。
江宛把这些东西全部出售给了商城,指尖划过光幕,又重新购置了几捆棉花、五十斤未烘干的蚕茧、两扇新鲜猪肉。
界面跳转,红糖若干、干果更是不计其数。
各种耐放的核桃、红枣、杏脯、枸杞……堆了小半仓库。
忙活的间隙,想起吴巧让带的零嘴,江宛想了想,又在商城下单了六串糖葫芦。
比大拇指还大些的去核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光看着就叫人咽口水。
她算得清楚:
吴巧家的两个崽一人两串,剩下的两串,就留给小禾吧……
把一切规整停当,江宛带了一碗泡萝卜出门,在街尾匆匆喊了碗热乎乎的汆汤肉。
热汤端上桌,白汽扑面。
汤里浮沉着下水和肉片,面上撒了撮碧绿的葱花。
她夹起一颗泡萝卜送进嘴里,“咔擦”一声,酸辣脆爽最先对咕咕作响的胃发起进攻。
再舀一口鲜美肉汤,暖意顺着喉咙,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一冷一热,一脆一鲜,搅得她食欲大开。平日一碗饭便够,今儿竟又添了一碗。
食肆的掌勺娘子对江宛自带来的泡菜,十分好奇,忍不住凑过来多问了几句。
江宛也不藏私。
嚼完最后一口米饭,擦擦嘴,将自己从周祈山那儿看来的炮制方子,一五一十地摆了出来。
加多少盐?加多少糖?花椒生姜又该备多少?
就连果醋和陈皮这种周祈山的小心思,也毫不吝啬地说了出来,
掌勺娘子听得连连点头,前半截还算正常,听到后半截,脸色就渐渐变了。
盐巴已是不菲,再往里投那些精贵的香料,一摊子泡菜的成本,抵得上半桌席面了。
她只好“哈哈”一笑,摆摆手,暂且将此抛诸脑后,转身去收拾灶台了。
江宛也是见怪不怪。
泡菜比腌菜好吃,这是毋庸置疑的。
可这样的“好吃”,是拿一把一把的铜板砸出来的,并不是人人都舍得,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考量。
吃了个饱饭,江宛这才喊来徐驴头,二人带着满车货物,返回永兴镇。
江鲤在木桶里颠簸一路,进门的时候,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周祈山见状也不磨蹭,抄着靠在墙角的斧头,反手一背斧给敲昏了过去。
也算这江鲤死的得干脆,连挣都没挣一下,便昏沉沉地撅了过去。
“你想怎么吃?”周祈山把斧头放好后,递过一只提前捂好的烘笼,“想吃干烧还是炖豆腐?”
他侧头,看了看头顶暗下来的天色,皱起了眉头,“这个点,估计也没豆腐了,不如……”
“吃酸菜鱼!”江宛没等他说完,脖子一缩,一头扎进了堂屋。
她提着炭火,一路小跑着到了桌前,拎起茶壶,猛灌了两杯热茶后,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就用腌菜和泡萝卜做,腌菜洗一遍,去去那股子捂熟的闷酸味,这样更好吃一点。”
周祈山拎着江鲤站在门口,闻言点了点头,应了个“好”字。
那尾江鲤已经被他带去了旁边的引水沟,打了一桶井水,将鱼生冲洗干净后,周祈山又拿了片锋利的竹片,手腕一翻,竹片贴着鱼尾,逆鳞而上。
“唰唰唰……”
去鳞的声音十分解压,周祈山的动作也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江宛坐在他身旁的小凳上,捧着烘笼,看得津津有味。
不多时,江鲤那一身铠甲似的鳞片就被刮除干净了。
紧接着,就该剖腹去内脏了。
“鱼泡别弄破了。”江宛咽了咽口水,“那东西好吃。”
周祈山起身拿刀的动作一滞,“这鱼身上,你还爱吃什么?”
江宛老实回答,“鱼脑袋。”
鱼肉是鲜,可酸菜鱼里,鱼头和鱼泡才是最绝的。
鱼泡口感劲道,鱼头肉滑刺少还吸味儿。
单论与酸菜的适配程度,鱼排还得往后稍稍。
周祈山点了点头,“行,都给你留着。”
江宛支起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这多不好啊,爹娘还有……”
想起家中其他人,江宛这才惊觉,家中除了周祈山,再无其他人。
连往日她刚到镇口,就撵上来跟脚的江小花也不在了。
江宛后知后觉地跟进了灶房,问道:“对了,小禾他们呢?江小花也不守家,他们都去哪儿了?”
周祈山一手拎菜刀,一手拎着案板,“爹带着娘去后山酒坊了,江小花跟着小禾去黄家玩了。”
江宛闻言,这才放下心来。
周祈山摆好案板,刀锋贴着鱼脊顺滑而下。
剖、刮、剔、洗,一气呵成。连鱼腹里为数不多的黑膜都撕得干干净净。
接着便是片鱼,刀刃斜切入肉,一片片厚薄均匀的鱼片应手而落,雪白透亮。
堆在粗陶大碗里,撒上一撮细盐和姜丝,捏了捏,搁旁边稍稍腌着。
酸菜坛已经揭开,周祈山探进手去,捞出一把老腌菜。又从旁边泡菜坛夹了一碗萝卜。
“今天出门,还顺利吗?”周祈山随意挑了个话头。
“还行吧。”
江宛闻着那股酸香,又忍不住吞咽了次口水,“大家都是普通人,不大舍得把银子花在这上头,我们还得寻寻别的路子。”
“下次带我一起,我也好……”
周祈山话还没说完,就被门口骤然炸开的狗吠和清脆的欢笑声截断。
二人齐齐扭头一看。
只见一抹桃红的身影蹿了进来。
小禾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看见江宛的一瞬,像只归巢的雀儿,扑棱着冲了过来。
“嫂子!我就知道你回来了!”
江宛张开怀抱,主动迎了上去,“猜猜我今天给你带了什么?”
“带了什么呀?”小禾毛茸茸的脑袋搭着江宛肩头,使劲蹭了蹭。
“糖葫芦!”
“嫂子你最好了!”
姑嫂二人挽着手离开,没人注意到身后周祈山逐渐垮下来的脸。
前铺传来一阵刺耳的嬉笑,衬得后院愈发寂寥。
周祈山看了看面前的两个菜坛子,忽然觉得自己跟里头的菜一样,心里酸得发苦。
“嫂子,你又买了棉花?”
“过年了,我们都有新袄子,就你哥没有,我就想着也给他做一身。还有就是我那褥子,我打算再……”
听到江宛的话,周祈山耳尖一热,嘴角忍不住的上扬。
他心满意足地扣好坛盖,转身进灶房给江宛做鱼去了……
前铺。
江宛递了两串糖葫芦给小禾后,将剩下的四串糖葫芦收到一旁的篮子里,开始挑拣些红糖、干货放进去。
小禾看着她的动作,有些不解。
“嫂子,这四只糖葫芦……不是你的吗?”
江宛摇头,“给吴巧那两个孩子带的,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娃,顾惜得紧。特意喊我帮忙带的。”
看篮子塞得差不多了,她又抓了两枚雪白的蚕茧。
这东西毕竟是经过千百年驯养出来的茧子,得跟白云村的茧杂一下,这样才更稳妥。
不过这事找吴巧估计不管用,还是孙大人开口才行……
想到这里,江宛又将茧子放了回去。
歪了歪头,仔细端详了遍身前已经装满的篮子,她还觉得有些不够。
于是,对一旁的小禾说:“小禾,帮我取一块糍粑来,我一并装着带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