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咯咯……”
一阵急促的鸡叫声, 陡然打破了林间的安静,也宣示了前方拦路物的身份。
江宛心头一松,小心翼翼地放下肩上的挑子, 摸出腰间藏匿的那把红外弹弓。
借着重重竹影的掩护,她猫着腰,悄悄摸了过去。
这满山只有竹子, 要是能顺手打只野鸡回去炖汤喝,那滋味可不要太香!
拐了个小弯,又拨开几丛碍事的灌木, 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只见前方的小路上, 一条足有三指粗细的深褐色大蛇正盘踞在道路中央。鳞片细密瘆人, 隔老远都能看到上面反出的寒光。
它背对着江宛,高昂着三角形的脑袋,嘴里的信子“嘶嘶嘶”地吐得飞快,显然正处于极度的戒备与恐慌之中。
而它的对面, 是一只羽毛艳丽、体型硕大的野公鸡!
野鸡的气性比家养鸡的气性更大、斗性也更强。
此时的它浑身羽毛炸开,正绕着大蛇不停地跳跃、试探。时不时扑上去猛啄一口, 又在蛇身扭过的时候迅速撤离,动作是异常的敏捷。
那条大蛇显然被这只反复挑衅的野鸡惹恼了。
它猛地弹起上半身, 张开大嘴直逼野鸡脖颈而去
野鸡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 翅膀一扇,原地拔高半尺, 不仅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还顺势在大蛇脑袋上狠狠踩了一脚。
“嘶——”
大蛇吃痛, 修长的蛇身疯狂扭动,尾巴像鞭子一样甩了过来,抽得地面“啪啪”作响。
野鸡灵活一闪, 避开危险后不退反进。趁着大蛇转身想要逃匿的间隙,猛扑上去,尖锐的喙狠狠啄了下去。
目标直击七寸!
大蛇剧烈地挣扎翻滚起来,细长的身躯将周围的枯枝败叶搅得到四处飞舞,竟也在无意间攀住了野鸡的爪子,顺着它的身体,一路缠绕而上……
江宛看得来劲儿,暗自握紧了手中的弹弓,就等它俩打得难舍难分之际,自己再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戏码。
“咯——咯——”
野鸡的脖子被缠住,艰难地发出两声惨叫。
蛇身寸寸紧勒,蛇头在野鸡爪下疯狂摆动,隐隐有反败为胜的架势。
江宛心中暗道不妙。
她赶忙举起手中的弹弓,眯起眼睛,作势便要打开红外线瞄准目标。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细微的弓弦震颤声突兀响起。
“崩——”
江宛倏的抬头,循声望去。
还没等她定神,一道凄厉的破空声接踵而至。
她甚至都没能捕捉到任何异常的轨迹,一支利箭便以极快的速度,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野鸡脖子。
箭势头只增不减,连带着好不容易挣脱开鸡爪的大蛇,刚昂起的脑袋,也被一并穿了个透心凉!
巨大的冲击力将这一鸡一蛇硬生生钉在了一起。
野鸡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断了气。大蛇不甘地扭动着身躯,而后软软倒地,无声地蠕动着……
江宛惊得目瞪口呆,手里的弹弓迅速往怀里一藏,慌乱地收回脑袋。
她捂着“砰砰”跳动的胸口,用力咽了咽唾沫,浑身汗毛乍起。
这一箭,当真是狠辣精准到了极点,连一丝逃生的缝隙都没给猎物留下。
这要是瞄准的是她的脑袋,估计她也会跟这场“龙凤斗”的结局一样,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吧……
不远处,竹林传出“嚓嚓”的踩踏声。
江宛梗着脖子,悄悄探头望去。
幽暗林间,人影晃动。
一个身穿靛青色粗布麻衣的年轻女子缓缓走了出来。
她扎着两只粗麻花辫子,手上握着一张毫不起眼的硬木弓,神色淡漠地瞥了一眼江宛藏匿的方向。
那眼神,竟比刚刚那支利箭还让人心寒。
江宛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这荒郊野外的,要是就这么被灭了口,是真的亏大发了啊!
稳住心神,江宛小心翼翼地伸出半个脑袋,朝那女子喊道:“姑娘!我是永兴镇周记的,打算去老蟒林跑个货,我是好人!”
遇事不慌,先自爆家门再说,这是跑江湖的规矩!
只见那女子走到还在微微抽搐的蛇鸡面前,弯腰拔出利箭后,又从腰间取下一把砍柴刀,“夸嚓”一下就剁掉了蛇头。
动作狠厉、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沾了血的箭头在野鸡身上随意擦了擦,她抬起头,锐利的眸子扫过惊魂未定的江宛,淡然开口,“谁让你来的?这地多毒蛇,你不知道?”
语气虽然冷冰冰的,但却并无杀意。
江宛长舒口气,挑起担子走了出去。
赔笑道:“在李家坳的时候,和老蟒林的小娃打过交道,他们后面也去永兴镇寻过我。我想着有些日子没见着他们了,实在念得紧,就顺路过来看看。”
“顺路?”女子挑眉,毫不客气地问道:“顺的哪门子路?”
“呃……”
江宛一噎,脚步一顿。
这老蟒林上上下下,还真是如出一辙的直性子,一点也不好糊弄。
看江宛答不上来,那女子哂笑一声,指着地上的鸡、蛇,问道:“这个你收吗?”
江宛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收!自然是收的!”
她挑着担子,快步走到地上的鸡、蛇面前,取出杆秤就开始熟练地称量起来。
“野鸡三斤八两,野鸡肉紧,只能炖汤喝,按十二文钱一斤算。”
江宛偷摸瞟了那女子一眼,看她对自己的报价不为所动,想来也是满意,遂又捻起地上的长蛇往秤盘上一搭,“这蛇肉贵点,一斤半,给你算十五文一斤。一共六十八文钱,这价可还合适?”
女子点了点头,掀起眼皮,认认真真地看了江宛一眼。随后,目光又落在了她身侧的箩筐里头,“我不要钱,换东西。”
江宛弯了弯嘴角,“那自然也是可以的,不过眼下……”她有些为难地环顾四周一圈。
这幽深的竹林,厚实的落叶,指不定暗处还有多少双毒蛇眼睛在暗中窥探着她们。
江宛背脊发凉,忍不住说道:“要不去你们寨子吧,这地儿我待着心慌得很。”
“行!”
这女子想也没想就同意了,抓起鸡蛇就喊江宛跟上。
江宛挑着担子,脚步虽有些虚浮了,却始终紧紧跟在蓝衣女子身后。
山路崎岖,一路往上攀升,四周原本密不透风的竹林逐渐变得稀疏,鸟儿的清唱也多了起来。
为了缓解尴尬,也为了拉近关系,江宛时不时挑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搭上一两句。
蓝衣女子倒也痛快,只要不触及到老蟒林的禁忌,她也乐得愿意搭话。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就在江宛累得双腿都开始打颤时,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在这满目皆绿的竹海尽头,竟奇迹般地出现了一处世外桃源。
原本遮天蔽日的竹海到了这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生生挡了回去,戛然而止。
山脉腰际线上,竹林势颓,林势陡起。
江宛跟在蓝衣女子身后,似误入了一片苍劲古朴的原始老林。
这里的树木与外面纤细修长的竹子截然不同,每一棵都粗壮得需要三四人合抱才能环住。
繁茂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了一片巨大的滤网,只漏下些许光怪陆离的斑驳光影。
呼吸间,混着草木的腐朽味和不知名的幽香,潮湿而厚重的岁月感扑面而来,压得人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
“到了。”蓝衣女子放缓了脚步,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江宛如蒙大赦,连忙卸下肩上的担子,狠狠擦拭了把额头的汗水,揉着肩膀,好奇地看着林间散布的几座草屋。
试探道:“这就是你们寨子吗?”
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祥和,与那个外界传闻凶名赫赫的“老蟒林”,大相径庭。
三五顶茅草屋依树而建,屋顶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几簇不知名的白色小花点缀其间,随风轻颤,似精灵才能拥有的地界。
只是……
就这几座房子,也住不下几个人啊,是不是太过清冷了些?
她有些担忧地瞟了一眼好不容易挑上山的担子。
蓝衣女子回头看了江宛一眼,眼神不再像之前那般锐利,“对,这就是我们寨子,你别乱走,这里到处都是深坑陷阱,真要进去了,我不见得要救你。”
江宛心头一凛,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两只脚跟定住了似的,再不敢往前更近一步。
生怕扰了这里的宁静,更怕惹了这蓝衣女子不开心。
只见蓝衣女子弯下腰,随手扯下一片绿叶,放在嘴边,轻轻吹响。
绿叶轻颤,一道极具穿透力的哨音瞬间划破林间的寂静,传得极远、极远。
不消多时,林深处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着,前方草丛忽然一阵剧烈晃动。
毒蛇的阴影还笼罩在心头,江宛心头一颤,下意识握紧了身前的扁担。
然而草丛分开后,是几个穿着极具寨落风情的娃子。
他们探出了小脑袋,警惕地张望着。
当看清是蓝衣女子时,孩子们欢呼一声,跟小猴子一样窜了出来,打打闹闹地围了上来。
“阿姐,你回来啦!”
“阿姐,你今天打到野鸡了?给我看看!”
呆立在旁的江宛也反应过来,目光在几个小娃之间游移,很快便找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草鬼。
草鬼也恰好看了过来,目光对视间,她眼睛陡然一亮。
惊呼一声,指着江宛大声说道:“你是永兴镇周记的江宛,我认识你!”
说着,她蹦蹦跳跳地走到江宛身旁,探头看了眼她脚边的箩筐,“你是来给我们送东西的?那你等着,我去把阿公叫出来!”
江宛这一路上经历了太多,此时见着草鬼,也是跟见着亲人似的。
恨不得狠狠搂住她的脑袋,再用力地搓上一顿。
蓝衣女子似看出了她的意图,轻咳两声。
江宛瞬间便收起了想“欺负”草鬼的念头。
草鬼那清脆的童音一出,孩子们的目光瞬间就被勾了过来,齐刷刷地从蓝衣女子手上的猎物,转移到了江宛身侧的货郎担上。
两个胆大的娃子按捺不住好奇,悄咪咪地凑到江宛担子旁,盯着里头的五颜六色的耍货,眼红得厉害。
眼瞅着他们就要上手去拿时,蓝衣女子说话了。
“不可以这样,没规矩的,先去唤阿公阿嫲。”
孩子们闻言一愣,一个个搓着手脚谁也不愿意挪窝,只有草鬼甩着小辫,一溜烟地跑远了。
江宛见状,扯起嘴角,露出自己的八瓣白牙,笑着从筐里摸出一包用油纸裹好的云片糕递了过去。
“拿去分了吧。”
这些都是铺子碎掉的糕点,品相不好卖不出钱,但收集起来拿来做人情、或哄孩子甜嘴却是再好不过。
孩童们凑头打开一看,顿时就乐了。抓了糕点便追追打打,嘻嘻哈哈地朝林子深处跑去……
蓝衣女子示意江宛跟上后,便率先提脚追了上去。
江宛苦哈哈地挑起担子,坠在后头。
不多时,林间小径传来“笃笃笃”的拐杖声。
一位头发花白,脸上用草汁绘着神秘图腾的老者,拄着拐快步迎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青壮年,虽然衣着朴素,但一个个目光炯炯,身板硬朗,透着一股山里人特有的精悍。
“周记的小姑娘,稀客啊。”老者笑呵呵地打量着江宛,声音洪亮,“上次你去李家坳,我就听娃子们提起过你,说你是个实诚人。没想到今天你能顺着路摸到这儿来。”
江宛连忙放下担子,恭敬地行了一礼,“老丈好。我也是惦记着孩子们,许久未见,就想着过来看看。没想到这老蟒林里,竟是这么个好地方!”
这话哄得老者哈哈大笑,他挥了挥手,自豪却强压着嘴角,“什么老蟒林,不过是些老树老藤罢了。外面人怕蛇,我们可不怕!”他转身,招了招手,“进来吧,既然来了,就是客。不管是换东西还是歇脚,我们寨子都欢迎。”
江宛挑起担子,跟着众人往里走。
穿过几丛茂密的灌木,再抱着山体转了半圈,一座古朴的寨子渐渐显露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不到最后一秒!不请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