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漪睁开眼。
葡萄园里的阳光很好。
可终归是梦境,阳光便带着一层陈旧的滤镜,昏黄得像隔着一层不清晰的黄玻璃。
阳光中,小池漪骑在爸爸脖子上。
爸爸扶着小池漪,教他伸手去摘葡萄架上累累的果实。
“这种葡萄叫内比奥罗,主要用来酿造干红葡萄酒,味道可甜了,你尝尝!”
小池漪眼睛亮晶晶的,抬手摘了一颗葡萄,剥掉外皮,刚舔了一下,瞬间被酸得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爸爸骗人……”
爸爸哈哈大笑。
“这个品种单宁含量高,不适合当水果。你记住位置,下次忽悠你二哥来吃。”
小池观拧开水瓶,举高递给小池漪。
“我已经忽悠过他了。”
妈妈拍了爸爸一巴掌。
“你就成天教坏小孩吧!”
……
“池漪”站在葡萄架之外,恍惚地旁观着这一切。
他隐约记得,自己睡前还在薄引鹤家,睡着后就进入了这场梦境。
所以,【酒神的祝福】生效了。
这是池家人的记忆。
……
小池漪的生活无忧无虑,在家人的爱中长大。
他身体孱弱,却从来没有过孤独的时候,因为他的哥哥很护着他,总是带着他到处玩。
这一天,小池漪在和小池朔追逐笑闹时,不小心摔坏了爸爸的古董花瓶。
爸爸很喜欢这个花瓶。
小池漪乖乖低着头,奶声奶气地认错。
“爸爸对不起。我下次不会在这边乱跑了,你愿意让我把花瓶粘起来吗?”
池行川其实并没有生气,只是想逗小孩,佯装板着脸。
“粘花瓶就算了,划伤可要哭鼻子了。但我要吃掉你今天的冰激凌。”
小池漪天都塌了。
“冰激凌……”
小池朔往前一步,挡住小池漪,大声说:“是我打碎的!”
小池漪探出头,茫然地说:
“不是你呀。”
小池朔按着小池漪的脑袋,把他按出画面外。
“就是我!”
“是我……”
“不是他,是我!”
最后小池朔大获全胜,把锅全都揽到自己身上,争取回了小池漪的冰激凌,两个人一人一半。
他骄傲地对弟弟说:
“怎么样,我比池观靠谱吧。”
小池漪目光游移:“嗯、嗯……”
小池朔开始提要求:“那从今天开始,你不能每天池朔池朔地叫我,要叫我哥哥。不能只叫池观哥哥。”
小池漪妥协:“哥哥。”
到了晚上,小池漪偷偷去找池观。
池观正屈膝坐在床上看书。
小池漪搬着小凳子,放到池观的床边,然后努力地踩着小凳子爬上床。
他穿着睡衣,整个小孩圆乎乎的,像个嘿咻嘿咻努力的汤圆,先搭上小短腿,然后挪屁股。
完成这个大工作,小池漪爬到池观腿边坐下,严肃又担忧地说:
“哥哥,我觉得池朔是笨蛋。不是他做的事,他非要认,他是不是不太聪明?”
池观听说了白天的事。此刻他用尽毕生的演技把笑容憋回去,冷酷地点头。
“是的。”
小池漪:“可这么说的话他会很伤心的。他这样,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呀?我们得想办法照顾他。”
池观并未回答,只是默默缩回被子里。
小池漪看起来苦恼极了,小手隔着被子抱住池观的脚,努力摇晃。
“哥哥,你怎么不理我?哥哥哥哥哥哥……”
池观拽起被子挡住脸,笑得直不起腰,心想你个上床都得踩凳子的小朋友还担心上这个了。
大家都爱小池漪,因为小池漪在很用心地爱大家。
池观深知这一点。
许多人活了几十岁都不懂怎么去爱人,但池漪天生就会。
小时候,池观和池朔打过架,起因是池朔弄坏了池观拼了很久的积木。
池观比池朔高大,压制他轻而易举。
但池朔不服输,张牙舞爪地反击。
最后两个人闹得不可开交,从楼上打到楼下,脸上都挂了彩,管家拦都拦不住。
池观真的很生气,尤其愤怒于池朔不肯道歉。
他打红了眼,一转头却发现小池漪站在楼梯口。
小池漪吓得呆在原地,啪嗒啪嗒掉眼泪。
池观愣了一下,立刻就停下来,连下巴上挨了池朔一拳都没还手,只顾着跑到小池漪身边,赶紧把小池漪抱回楼上房间。
池观抱着小池漪哄了很久。
“没有生气,我们是在闹着玩,对不起,吓到你了。”
小池漪哭得脸都红了,不相信这种敷衍的解释。
“哥哥……为什么、为什么打架。”
最后,池观只能实话实说。
“池朔把我拼了半个月的乐高撞坏了,而且他还不道歉。”
几个小时后,小池漪就领着小池朔来找池观。
小池朔不说话,小池漪就眼泪汪汪,又要开始哭,用眼神控诉小池朔不守信用。
“你答应了要给哥哥修好的。”
小池朔顶不住小池漪的眼泪,只能老老实实道歉了。
“哥哥对不起,我会修好的。”
从那之后,池观和池朔维持着微妙的共识,就算有什么矛盾也不会在池漪面前发脾气。
……
再后来,池漪长到了十七岁。
这时池朔在国外读大学,醉心赛车。
池观早就进入了池远集团工作。
年轻的三代继承人想要接手长辈的工作,倘若展现不出足够的能力,很难得到董事会其他成员的认可。
池观惯于对自己要求高,在工作上十分拼命,昼夜颠倒地加班是常态。
有一次,池观在酒局上谈生意,喝到胃出血,进了医院。
池漪不放心把池观交给护工,亲自守了一整夜。
等池观醒来时,一偏头,就看见了病床边神情憔悴明显哭过的弟弟。
池观有点心疼,劝道:
“回去睡觉吧,我这没什么事。”
池漪唇角渐渐扯平,眼泪又从眼眶里落下来,手指不安地捏着膝上的裤子。
“你能不能不加班了。他们非要让你喝酒吗?能不能不喝?你都不舒服了,就不要理他们。那就只是、只是一个项目,没有也没关系。”
池观耐心解释:“我平常不喝酒,昨天情况特殊,涉及到一个独家供应合同……”
池漪哇地一声嚎啕大哭。
“那你出事了怎么办?你能换几个项目?”
病床上的池观沉默片刻,抬起手臂,是个要拥抱的姿势。
“来。过来。”
但他躺在床上,怎么也够不着闹别扭的池漪。
最后,池观都作势要起身下床了,才迫使池漪搬着椅子往近处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