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资充足、设施齐全的两天,对无需亲身投入生产工作当中的决策层们来说,不过是计划外稍稍延长的休假。
至于几位手停口停、却不幸被不可抗力卷入,不知何时才能返工的淳朴劳动者,则由不可抗力本人负责赔偿,人手一张巨额支票,数字后面跟着一眼看不到头的零。
“家中长辈年纪尚轻,又刚刚遇袭,所以才疑心过重、行事偏激,各位愿意不追究,实在万分感谢。”
亲自带路到客房的埃丽诺拉·图兰瑟再次赔礼致歉,又道:“顶层不对宾客开放,只有我与家弟以及长辈的休息室,和藏书室、游戏室、音乐厅一类的设施——虽然有些无理,但为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希望各位尽量只在顶层范围内活动。设施都在客房这一侧,请务必自由使用。有任何疑问或不满,也请直接向我们提出。”
一行四人,有的刚把那位长辈痛打一顿,有的拿人家弟弟当坐垫,有的忧心忡忡害怕因旷工失去住处,有的还在数支票上的零,都没说话。
“服务铃在房间床头柜。”年轻的财团掌权人之一便告辞道,“时间不早,愿各位度过安稳、舒适的夜晚。”
房间自带浴室,浴室里摆着镀珐琅的雪白浴缸,看起来的确比小木屋里的小木桶舒适得多。维尔莱特无心享受,只匆匆洗漱便罢。
她需要睡眠。即便这对魔女来说毫无意义,只是宣告一天结束的仪式。
横遭无妄之灾的小少爷在隔壁房间,一墙之隔,她连他移动的方向都能清晰感知。这种从没在别人身上感觉到过的、熟悉无比的气息,两年前让她注意到几乎被雪埋住的人,不久前让她确信他就在这艘飞艇上,现在,只让她无法入睡。
他一直在走来走去。在房间里,一步一步,一圈一圈,走来走去。
……很晚了。难怪长不高。
维尔莱特去敲他的门。
小少爷起先装死,被铁拳的魔女以破门威胁,不得不来为她开门。维尔莱特挤开他,钻进只小气地打开一条的门缝,怀亚轻轻关上门,回头就看到她毫不见外地坐在他床上。
他站得离她一臂远。
“……你来干什么。”
“别在房间里散步,很吵。”她说。
吵到她的脑子了。
“……”
怀亚下意识想道歉,想起上次见面的情形,又咽下去换成了别的,“我是说,你为什么来救我。”
她奇怪地看他一眼,“一开始就没有不来的选项。你想想看,就算我不来,那个绑架犯也会换别的办法逼我来。万一他剪秃你的头发,割掉你的耳朵,或者砍你一根手指当信物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隔空在他头发、耳朵和手的位置比划,像已经想好要从哪里下刀。他不由往后退了退,撞上书桌边缘,煤油灯小小的火苗摇晃起来。
“其实,那个人应该……没有这么凶残。”
停顿几个呼吸后,整场闹剧最最无辜的受害者,为加害者辩解道。
学期结束,长假开始,意味着白天也要被打工塞满。绑架发生在从第二份工赶往第三份工的路上,自称埃德蒙·图兰瑟的人拦下他,所用的说法是邀请做客,但也并不接受任何拒绝。
这一次没有双持长棍面包的保护者半路杀出,怀亚被带上飞艇,送进那间只能通过机关开启的密闭休息室。休息室的主人看上去与他年纪相仿,举止却格外老成。对方耐心向他说明意图,还提供了点心和水,虽然那些东西他一口都没动。
他必须全力控制脸上的表情。万一露出半点雀跃,对方就会发现,他根本不是能用来要挟维尔莱特的人。
虽然不知道广告是什么,事务所又是什么,但那个人说,他们观察了她,认为他是离她最近、时间最长的人……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和维尔莱特是这样的吗?
被绑在玻璃后面、作为三选一的选项展出前,怀亚甚至十分感谢那位绑架犯先生。
“那种资本家,”维尔莱特把指关节掰得咔咔响,“比你想的凶残多了,把你卖了还要骗你给他数钱。”
……开出的赔偿支票足够买下一百个他。
怀亚沉默,又听她道:“而且,害你被绑的是我,我当然要负责。如果你现在还吓得睡不着,我就再去打他一顿。”
“不用——我没害怕!”
他两步到床前拦她,她却只是虚晃一枪,仍然好好坐着,没有要冲出去揍人的意思,只抬起一双玻璃珠似的眼睛,映着摇曳的灯火。
“那你这是?”
太近了。怀亚急忙退回桌边。
“我就是……”他结结巴巴,“就是,那天,我说的……”
时年九十九岁的魔女坐在床沿晃了晃腿,“小孩子的气话,我又不会放在心上。”
财团飞艇的顶层套间,比那天的雪地暖和太多。
又或许是她此时姿态松懈,语带倦意,才让一句假如放在寒风里不可能不刺痛他的话,也变得这样亲昵。
套间自带睡衣,维尔莱特穿的是男式,长度只过膝盖。大概是直接从床上下来敲他的门,就这么赤着脚踩在地毯上,隐约飘过来不同于平时那些木炭、泥土、雪水气息的,香皂余味。
怀亚很突然地意识到。
……是女孩子。
是在密闭空间单独相处,会让他即便保持着一段距离,也因某种自己都说不清的失礼而心慌的……
“……你说谁小孩子。”他嘟哝。
“谁半夜不睡觉长不高谁就是。”
不忘初心的魔女说罢,冷不防出手擒拿,三两下把他掀上床,塞进层层被单里。
“你、你又没比我高多少!”
爱生气的小少爷又在生气了。耳朵鼻尖红红,比他目光灰暗、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得多。
维尔莱特给他掖了掖被角,走去吹熄煤油灯,“我早就不长了。你才几岁,想一辈子都跟我一样高吗?”
她也是,绑架犯先生也是。明明看上去和他同龄,一个两个都爱用长辈口吻。
室内陷入黑暗。舷窗外悬着半轮月亮,照出魔女颜色淡薄、近乎透明的背影。
怀亚忍不住往她脚下瞟,有影子。
“……晚安,维尔莱特。”
影子停在门边,回他一声“晚安”。
“我们这算……”他把被子拉高些,后半截话闷在里面,“和好了吗?”
魔女的手抬起来,朝后挥了挥。男式长睡衣过宽的袖口掉到肘部,露出一截模模糊糊、他不敢细看的白。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她语气散漫,“本来也没有在闹什么别扭吧。”
这一次,小孩子没再下床。
维尔莱特合上双眼,总算要睡个安稳觉。到了后半夜,被一颗脑袋拱醒。
脑袋埋在她颈窝,不请自来,不讲道理,甚至不得要领,被子也不懂得掀,只一个劲蹭她唯一裸露在外的皮肤,把体温越蹭越高,散出清冽矜持的陌生冷香。
……
不是那只剧毒无味的猫。也不是闻起来像钟表机芯油的魅魔。
她一把将人拽起。
对方好似已经习惯被她揪住头发。长发柔顺地从她手腕缠到手肘,像条不知死活的银蛇。
借着月光,她端详他恢复完好的脸,觉得之前下手还是太轻。
“你怎么回事?”她试图把人摇醒,“梦游?”
他蹭不到别处,就蹭她的手。眼里空无一物,只剩诡异的痴迷。
根本听不进她说话。
如果要趁夜偷袭,就算没有麻袋和武器,也不至于连神智和自尊都忘记带来。
维尔莱特翻身制住他,掀开上衣。
“……啧。”
横据下腹中央的图案,在静而深的夜里,一阵阵闪着微光。
而正在发作中的、淫纹的宿主。
一出手不是毒气就是毒酒的危险人物。有求于人还非要占据上风的讨厌资本家。
被她不使多少劲地一按,轻易就没了骨头,湿面团似的往她手上黏。少年身躯清瘦,下腹肌理柔韧,慷慨地塞她一手温热皮肉,唇齿微张,从中溢出本质无邪、放在此时此地却多少有点糟糕的叹息。
唯恐隔壁心事重重的小少爷尚未睡死,她另一手“啪”地捂在他嘴上。这回没收力,重得像一声响彻夜幕的耳光。
他挨了一下,毫无反应,只知道把自己更加送进她手心。
“………………”
委托迟早要接,该不该发生的都会发生。……但是。
被一见面就不对付、仅有的身体接触是她的拳头问候他的脸、除了殴打提不起任何邪念的家伙这样痴缠。
……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
掌心一湿。
她缩手缩出残影。
不久之后即将成为委托人的家伙,伸着半截舌头,意犹未尽还要凑上来。维尔莱特深呼吸几次,认真考虑起用拳头把淫纹作用打退的可能性。
反正他现在神智尽失,过后不一定记得。就算记得,反正她不是头一回打他。
至少这次会隔着被子打,已经足够手下留情。
她抓住卷在一旁的被角,抬手便要甩出一记闷杀。
对面忽然不动了。
下一秒,瞳孔震颤的紫眸悚然抬起:“……我刚才、你刚才、我刚才——”
看样子竟然都记得。让她也不禁有点可怜他。
“小声一点。要是被人听见……”
恐怕大资本家、大谋略家、小小年纪一把年纪的图兰瑟家族长辈——脸上不光彩。
不等维尔莱特说完,刚才还痴缠得要化在她身上的人绝望地闭上了嘴。
他跳下床,一手捂脸,一手拢着松散的衣服。
跌跌撞撞,夺门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