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间薄雾弥漫, 空气中满是草木清冽味道,早起的云雀在枝头鸣叫着。
俞非晚蹲在图南面前幽怨地盯着他,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要不要这么大。
这难道就是小炮灰和龙傲天的差别?
图南闭着眼还处于修炼状态之中, 清晨空气中湿润的水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结出细小水珠,水珠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
俞非晚蹲在他面前,伸手去点他睫毛上圆润的水珠。
图南恰好睁眼, 黑色的瞳眸看起来像是被水洗过一般, 如同一颗剔透的玻璃珠子, 但又幽暗深邃引人探寻。
他眸光清明丝毫没有一夜未睡的混沌。
“我……不是要戳你眼睛。”俞非晚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解释一下, 毕竟她这个动作真的很容易让人误会。
图南好笑地垂眼,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她的脑瓜里到底一天都在想些什么。
他这一笑, 冷峻眉眼间的冰雪初融, 长睫上水珠滑落,滴落她指尖之上。
东方泛白, 晨光熹微,一轮红日从遥远的地平线缓缓升起, 破开夜的阴霾, 山下的沟沟壑壑在晨光中一点点浮现, 所有一切无所遁形。
初春的阳光照在俞非晚发间赤金的发簪和绯红的衣袍上, 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芒, 她仿佛带着炙热的光晕, 什么都不用做就足以让他融化。
图南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他只得靠近些,再靠近些,将她清楚地印入心底。
感受着图南的气息逐渐逼近, 俞非晚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
她现在应该做什么,先闭眼还是一会再闭?
可是昨天才确定关系,他们是不是该先从牵手开始比较好。
脑子里一团乱麻,飞快地闪过许多奇奇怪怪的问题。
图南无奈地叹息,伸手捂住俞非晚澄澈明亮的双眼。
俞非晚茫然地眨眨眼,只能看见一片影影绰绰的黑,有温热的气息扑在面颊上,唇角像是被羽毛拂过,有些痒,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图南用近乎朝圣的姿态,在她唇角郑重地印下一个吻。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你们。”俞非晚侧头只瞧见一片漆黑,想了想拉下图南的手掌,对上一双金灿灿的眼瞳,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她泛红的眼尾和脸上盖不住的羞怯。
她又鬼迷心窍了,当真是男色误人!
片刻后她与图南躲到青漪的神龛中,俞非晚一脸新奇地看着变小的图南,他这样像个精致的娃娃。
青漪坐在神龛顶上,望着远处缓缓爬起的太阳,等待着约定时间的到来。
不出所料,这巨蟒提前来了。
“呵——,叫我来是准备好受死了吗?”那巨蟒口吐人言,声音如洪钟般响亮。
一颗硕大的青色头颅从山下缓缓升起,庞大的身体从山林间缓缓抬起。
一双黄色的眼眸紧盯着青漪,猩红发黑的舌头快速摇动,发出嘶嘶的声响,一道狰狞可怖的陈年剑痕纵横在巨蟒的头上,
这巨蟒的大小已经完全脱离俞非晚的认知范畴,几乎有一座山那样大,巨大的身躯像蚊香似的盘在一起,看得人眼晕。
青色鳞片的在阳光下泛着冰冷锋利的光。
巨蟒眯着眼看向神龛上小小一只的青漪,眼中满是玩味与促狭,并不急着攻击,像是在耍弄猎物。
俞非晚透着神龛的格子看向外面,只觉得心悸,可能是源于刻在人类基因中的恐惧,她是真的无法直视这种软体冷血动物,想想都会起鸡皮疙瘩。
图南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臂,安抚她不安的情绪,这巨蟒的实力用人类修士的方式划分大概在金丹左右,不算太过棘手。
“你说青漪能赢吗?”俞非晚有些担心地看着外面那巨大的蟒蛇,青漪那看起来一碰就要碎了的样子,感觉对上这蟒蛇感觉很悬。
图南默不作声,山灵一类向来不是以战斗闻名,而这山灵已是强弩之末。
青色巨蟒扬起头颅,凶狠地瞪着青漪,“头上这道伤拜你所赐,坏了老子多年修行,你一个快死的山灵,现在拿什么阻拦我,我先将你吃了,再将这山下的人都吃了,用他们的灵补偿我散去的修为。”
因为这一剑,他这些年连人型都维持不了,好在前些时日从青漪那里抢来的东西里有一颗神奇珠子,能让他获得近乎无敌的力量。
青蛇张开猩红的大嘴,其中好像有一颗流转着璀璨光芒的珠子一闪而过。
图南看着那一闪而过的珠子眸光微暗,就在刚才那一刻,他感觉到那珠子与他有着若有似无的联系,仅这一眼他就知道那是属于他的一部分。
巨蟒晃动头颅,粗壮的尾巴横扫过来,青漪的身体陡然涨大,伸手拦住那摧枯拉朽般扫来的粗壮尾巴,顺势用力一扯将巨蟒甩到一边,折断无数树木,山石崩裂,林中鸟雀惊飞,无数动物纷乱逃窜。
恍惚间还能听到山下村居中传来的惊呼。
青漪动作间,淡金色的碎屑不住地掉落,俞非晚在神龛中看着,像是下起了一场绚丽的雨,每一个雨滴中都似乎有一张虔诚的面孔。
图南的灵力一点点的渗出神龛,悄无声息地朝着那巨蟒靠近。
巨蟒蛮横地撞向青漪的身体,碰撞间发出巨大响声,像是一道惊雷在耳边落下,震得人耳膜鼓痛,不过比上那次七窍流血好多了。
俞非晚觉得自己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
青漪一拳砸下去,青蛇的头颅被一拳砸在神龛前的空地上,将还未燃烬的篝火砸成粉末,火星四溅。
占据上风的青漪正要趁胜追击,图南皱眉暗道不好。
那青色巨蟒嘶鸣一声,一道流光覆在它身上,那布满尖锐鳞片的尾巴用力砸下,直直穿透青漪的身体,落到她用身躯护住的神龛之上。
刚才不过是青蛇故意所为的障眼法罢了,为的就是能够一击成功,击溃青漪。
图南速度极快地带着俞非晚飞身而出,两个人在地上翻滚两圈,恢复常人大小,图南用身体帮俞非晚挡住飞溅而来的碎石。
巨蟒那双非人的黄色竖瞳紧迫地盯着他们,准确地说是盯着图南,“原来你还偷偷藏着两只蝼蚁。”
巨蟒目不转睛地盯着图南,它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那提供给它力量的奇怪珠子躁动不已,像是随时会不受控制地脱体而出,心中大惊。
而后巨蟒目光落到图南身后的俞非晚身上,浑浊的目光中闪过淫邪的光,看得俞非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救命,好大的蛇。
一只眼睛都比她要大了,感觉它能用眼皮夹死自己。
神龛是青漪的力量源泉所在,神龛损毁对她来说损伤极大,她身上的裂痕逐渐扩大。
巨蟒朝着他们张开猩红的大嘴,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这是什么口气攻击大法,差点没把俞非晚熏死,它是从来不刷牙吗?
她觉得有点头晕。
图南将俞非晚向旁边一推,俞非晚知道自己在这只会碍手碍脚,顺势跑得飞快。
她一边跑一边敲自己的眉心:“快出来我们做个交易,帮我一把。”
“帮你我有什么好处?”书灵的声音在她心念间响起。
“你就不能活得善良一点,日行一善?”
“绝无这种可能!”书灵斩钉截铁道。
只不过情况紧急,也顾不上和它讨价还价,俞非晚妥协道:“行吧,我答应你一个要求,拜托了!不管怎么样,拿出你攻击力最高的方式。”
一道流光窜出俞非晚眉心,书灵附在那张所谓神术的白纸上,化做一个大鼎朝着那巨蟒飞过去。
图南轻巧地越过巨蟒的头颅,沿着它的脊背一路向下,直奔七寸之处去。
巨蟒剧烈翻滚,粗壮沉重的身躯砸在地上,一时间地动山摇,俞非晚磕磕绊绊地跑到神龛后捡起地上的瓷娃娃青漪。
“对不起,我没有高估了自己,没想到它竟突然变强了这么多。”青漪无力地看着那条巨蟒,她死了倒也没什么,反正也活得够久了,只是不能再拖累图雅的儿子。
青漪努力地想要起身,越挣扎身体破碎得越快。
“你快别动了,再动真的就全碎了。”或许是看过青漪的记忆,俞非晚有些心疼这善良的山灵。
图南身形灵活地在巨大的蛇躯上移动,想要召出本命剑,只是沧澜剑丝毫不为所动,不愿被失去剑心的图南所驱使。
望着神识中那柄通体乌黑,剑尖呈半透蓝色,泛着锋利的寒光的长剑,图南没耐心地下最后通牒,“若是今日不出,日后也不必再出!”
神识中的沧澜剑似有犹豫微微晃动,发出一阵嗡鸣,而后又坚定地扎根于识海之中。
图南冷笑一声,不过一柄剑罢了,还想左右他,就算失去剑心,他也是最强的剑修。
他图南有这样绝对倨傲的实力。
手中火焰凝成长剑,虽不如本命剑那样如臂使指,但对这巨蟒也还算够用。
图南还没出手一个从天而降的大鼎砰地砸到巨蟒头上,那力道大得差点没将那巨蟒的头砸成一张饼,整座山头都为之晃动。
俞非晚诧异地张大嘴,这书灵的攻击手法真是质朴,竟然是擅长物理攻击吗?还好它没有这样对自己。
看它熟练的样子,这样的事好像没少干。
图南略一挑眉,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手中剑快速下移速度快如闪电,剑尾划出一道绚丽的流光,带着电光的火剑狠狠扎入皮肉,划动间带出一股焦糊的味道。
巨蟒前有大鼎疯狂砸头,后有图南开膛破肚,前后夹击,它是顾一头没一头。
它疯狂地想要催动体内那颗珠子,但却突然得不到半分回应。
巨蟒余光对上图南清明的眸子,一道白光如流星拖尾般划过巨大的蛇瞳,顿时血色弥漫,而后巨蟒才感知到眼睛上的疼痛,然而为时已晚。
疼痛让巨蟒不住地翻腾,巨大的身体带起沙石翻滚,四周的树木断无可断,此处几乎被夷为平地,几座较小的山头被蛇尾打碎,山石滚落向山下的人类村庄,而后被一股力量截停。
滚落的山石,又逆着回到它本来的位置,宛若神迹。
山下本以为会遭受灭顶之灾的村民被这一幕惊呆,看着山石逆行,灾难在降临前的那一刻被消弭。
“值得吗?你这样做也没人会知道。”俞非晚看着青漪逐渐裂开的身体不解地问,明明她的神龛曾被山下这些人泄愤地砸碎,只因为祈求她驱逐巨蟒这件事没有实现,就认为她不配接受供奉,可是她已经默默地保护了他们很久。
青漪只是笑笑,望向山下的一间小屋,那里挂起了丧事的白幡。
那个最后还信仰着她的小姑娘她离开了。
“放过我,求求你们放过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们,你们要什么都可以。”巨蟒哀求道,它嗅到死亡的气息,它纵横山林数百年,能有今天属实不易。
图南丝毫不理会它,放过他给他卷土重来的机会?
不可能。
图南手下的动作愈发的快,巨蟒尖啸着怒骂:“你就非要赶尽杀绝!那我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被开膛破肚的巨蟒陡然没了声息,而那藏在识海中的精魄冲着俞非晚而去。
柿子还是得挑软的捏。
青漪支着破碎的身体,试图聚集空气中溃散的灵力点,阻挡巨蟒拼死一搏的精魄。
远处一女声高喊道:“邪祟退散!”
破空之声传来,一抹白光破开天幕,疾驰而来,一柄古朴的黑金长刀与一柄火焰长剑同时将巨蟒的精魄钉在地上,黑金刀身发出兴奋的嗡鸣。
黑金长刀浮现邪异的花纹,像是一朵朵绽开的人面花,仅仅一个呼吸的时间那巨蟒精魄来不及呼喊,就化为长刀养料,消散无踪。
有一身穿青灰色粗布麻衣的年轻女子从天而降,头戴竹斗笠,腰间用红线系着一个小巧的葫芦,用一根灰色布条束起的马尾高高扬起,说不出的肆意洒脱。
“你好,小师妹!”
俞非晚惊魂未定,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女子,“你是?”
“天下第一猛女,豆蔻是也!”豆蔻特别自得地扬起头,冲俞非晚露出一个她认为的这辈子最和善的笑。
俞非晚诧异的打量豆蔻,她和自己想象中的样子简直天壤地别,还以为她应该是个御姐。
豆蔻比自己略矮一些,小麦色的皮肤透着健康的光泽,笑起来时尖利的小虎牙若隐若现,左侧的唇边还有一个梨涡,圆圆的杏眼闪着自信的神采。
只是她看起来一点也不猛,倒是很萌。
巨蟒已死,书灵咻地窜回俞非晚的识海,而她昨夜刚修出来不过蚕豆大小的灵气团也消失一空,丹田处空空如也。
看见巨蟒彻底消亡,青漪释然地笑了,躯体化为无数光点缓缓飘向天空。
一场蕴含生机的春雨淅淅沥沥落下,无声地滋养着着这里所有的生灵,将这里的血腥冲刷掩藏。
豆蔻将自己头上的斗笠盖到俞非晚头上,感叹一句:“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万事万物都一样。”
而后一拍脑袋,得意道:“这话居然是我说出来的,一定得记下来,改天跟他们炫耀炫耀。”
图南冷着脸从巨蟒尸身中掏出那颗珠子随意地收了起来,目光沉着地打量着俞非晚身旁那奇怪的女子,只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能让他留下的印象的人都不会太简单。
“把这巨蟒的尸身收起来,下山吧。”图南一身血腥地走过来,将巨蟒的内丹递给俞非晚。
血淋淋的内丹还在闪动,俞非晚想起巨蟒狰狞的样子,心里有点发毛。
豆蔻戳戳她的手肘,“收起来啊,这可是好东西。”
图南无奈地摇摇头,给一身血腥的自己和巨蟒内丹施了个避尘咒。
俞非晚收下内丹,半眯着眼将那座肉山收进手镯的空间中,有些茫然地询问:“我们接下来去哪?荒芜洲?”
“你们要去荒芜洲?那刚好我带你去见见有余。”豆蔻看俞非晚一脸茫然而后又解释道:“就是你二师兄活着太饿了。”
俞非晚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种见网友的窘迫感。
以及在现实里说网名真的好羞耻,还好自己网名取得不算奇怪。
作者有话说: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庄子 齐物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