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政彧顶着满脑门的巴掌印出了门。
人是被赶出来了。
但东西留下了。
于是喜滋滋地开着那辆骚哄哄的西尔贝呜啦啦走了。
两天没回自己的住处, 屈政彧一推开门,肩上一沉,一条蛇从门框上掉了下来。
小宝绕着他的肩背,疯狂用头砸他脑袋。
“滚滚滚, 你哥扇我巴掌得了, 你还跟上了。”屈政彧笑着撇它一下, 撕吧下来丢到沙发上。
小宝不依不饶, 滑下地, 又拿脑袋撞他。
“差不多得了啊, 我现在不待见你这没长毛的。”
只听猫猫笑,哪听蛇蛇哭。小宝一吐信子,瘫在地上,眼里几分被辜负的凄凉。
屈政彧看都没看它一眼, 径直打开冰箱,拿了只仔兔出来放进温水里化冻。
“行了,下周去猎场, 给你打几只雉回来。”
小宝脑袋一抬, 信子一收, 刚才那点悲怆顿时烟消云散。
屈政彧低头看它,忽然陷入沉思。
他一直觉得小宝过于通人性, 只当这蛇是自己救回来的, 多少有些依赖。后来养久了,一人一蛇之间自然也就有了默契。
可现在想想……
“儿,你能听懂爹说话不?”
小宝把自己盘成大便, 张开嘴, 示意他快点的喂。
想多了,这就是一条贪吃蛇。
屈政彧喂了东西, 盘腿坐在地上和小宝约法三章:“来,爹给你捋一捋。”
他唰唰画了张速写,举起画板告诉蛇:“这是小猫,这是小帅哥,这俩是同一个。”
缅甸蟒吃饱了懒得跟条大肥虫似的,睁着黄豆眼,勉勉强强吐吐信子。
“咱们先预习一下,你要乖一点,不然人家一进门,看见你这么大一条蛇直往人身上蹿,扭头走了咋办。”
小宝慢吞吞把脑袋搭到地上,一副听课听到昏迷的样子。
屈政彧眯了眯眼,拍了它一巴掌,“听懂没有?”
蛇开始耍赖,卷着人的腰就往领口里钻。
屈政彧“啧”了一声,懒得搭理这不懂事的玩意儿,自己又看看画板。
可爱。
正欣赏着,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了起来。
他掏出扫了眼屏幕,来电显示的是许既。
刚一接通,大嗓门就从听筒里炸出来:“喂!屈政彧!周末啦!”
屈政彧把手机稍稍拿远了点,“周末就周末,至于这么激动。”
“怎么不至于嘿,上次帮你忙,你还没谢我呢。”
屈政彧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手顺着小宝冰凉的鳞片往下摸,“你姐夫都没找我要谢,你急什么?”
“他我不管。”许既说得理直气壮:“反正你得出来和哥们吃饭。”
屈政彧眉梢一挑,“都有谁?”
许既嘿嘿一笑,“你来了不就知道了?”
屈政彧:“不去。”
“别啊。”许既见他真不感兴趣,这才老老实实说:“方老师要筹备画展,遇见了点问题。”
屈政彧垂着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过了几秒,他探身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烟盒。
“怎么不早说。”
“她老人家怕你忙,非不让我告诉你。”许既嘀咕:“这不是我实在搞不定吗。”
屈政彧咬住烟,火机“咔哒”一声响,细小的火苗映过眉骨。他垂着眼吸了一口,白烟从唇齿间慢慢散出来,才问:“什么时候?”
许既一听这语气,就知道他是应了,立刻道:“明天晚上七点,在云庭,清辞也在。”
屈政彧点点烟灰,淡淡道:“知道了。”
小宝吃饱喝足,蛄蛹着爬回自己的饲养间调节体温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屈政彧垂眼看着地上那张速写。
一只黑白色的小猫。
一个眉眼干净的少年。
他看了片刻,拇指蹭了蹭纸页边缘,似是自言自语,“你又在干什么呢。”
江亦一在骂人。
当然,小猫没有喵喵叫骂得很脏,小猫有猫德,小猫独自在心里骂的。
老流氓。
臭痞子。
花钱不过脑还满嘴胡说八道的大饭桶。
江亦一靠在椅子底下,正好窝在四条椅腿中间,坐得很没形象,骂得很有章法。
小猫在心里恶猫咆哮,尾巴一下下甩着地面,啪,啪,啪。
啪着,啪着,那人懒洋洋的声音不知道怎么就钻出来了。
——你帮我个忙吧,江亦一。
——你去上学吧。
——我想跟你处对象啊。
小猫尾巴啪不动了,咻地一下贴回屁股,盖住肚皮。
烦死了,胡说八道。
小猫翻过身,把脸埋进爪子里。
烦死了,
烦死了。
烦死了!
小猫怒而睁眼,向后一拱屁股,猛踹椅子腿。
那椅子被他强制爱了十来年,早已不堪忍受折磨,其中一条受他宠爱最多的腿,中段已经磨得很细条了,这下正中一记兔子踹。
“咔嚓”一声。
它断了。
旧情也不在了。
江亦一两条后脚还举在空中,茫然地听着椅子猛一磕头,矮了下去。
小猫僵住,小猫震惊,小猫爬起来扑了过去,抱住那截断掉的木头,用力往断口上一怼。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小猫追爱,火葬场预备。
呜,不要啊,小猫的椅子腿。
小猫一脸心碎地捧起跟了自己十来年的老伙计。
都!怪!屈!政!彧!
江亦一接连受了两大刺激,心里已经蔫成了一条晒过头的腌黄瓜。
但小猫要搞钱!要赚钱养家!
他深吸一口气,戴上口罩,打开直播。
【终于开播了!】
【我要举报主播消极怠工!两天了!整整两天没开播了!】
【你知道你现在有多火吗!你竟然敢不开播!】
江亦一看着齐刷刷滚过去的弹幕,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大家好。”他下意识坐直了一点,声音认真:“我家里这两天出了些事情,就没来得及播,怎么了吗?”
【你火啦!】
【张阿姨被抢救回来了,她女儿全网找你呢。】
江亦一听言正要去看私信时,屏幕上忽然弹出了数条连线申请。
一个两个三个,眨眼间,申请列表就排了一长串。
占线的情况下,连线不会直接接进,需要手动选择。
有的主播为了避免占线,会提高连线费用,热度高的主播一次连线费甚至能开到一万。
江亦一是一百块,列表已经完全看不到头了。
【妈呀,这密密麻麻卡得我返回都返回不了。】
以前江亦一是烦恼没有连线,现在是不知道该连那个,一时间都有一些不知所措。
他犹豫了下,问:“张阿姨的女儿有申请连线吗?”
弹幕立马就有人回:【我申请了!主播我id叫张张,头像就是那只小狸白!】
可留言实在太多,她发出去的评论很快就被刷了上去。
好在有热心网友看见了,跟着帮她一起复制刷屏,江亦一这才注意到。
“好的,请稍等一下。”江亦一点开列表往下翻,可一百来条,还有不断的新线往上跳,实在很不好找。
“可以麻烦大家先断线吗?先让张阿姨的女儿接进来好吗?”
他的声音清冽如水,娓娓而平静,让人下意识地愿意听他把话说完。
申请列表里很快少了一截,却依然数量众多。
江亦一抿了抿嘴,微微前倾身体,一点点找。
“找到了。”
他轻轻松了口气,指尖点下接通,重新坐直身体。
屏幕短暂黑了一瞬,开始加载连线页面。
等待的几秒里,江亦一还觉得屈政彧的二手机好卡。殊不知要不是这部顶配机死死撑着,刚才一百多条连线申请同时弹出来的时候,他就该连人带播一起卡掉了。
“主播你好。”屏幕对面是个戴着眼镜的女生,“真的非常感谢你救了我母亲。”
江亦一说:“不用客气,救人是应该的。”
女生情绪有些激动,语无伦次说着感谢的话和母亲情况,弹幕却有质疑声起。
【我看回放了,还是觉得有点像剧本。】
【我也觉得。就算真的发现有问题,当时不是已经报警了吗?为什么还要翻阳台过去开门?等警察和救护车到不就行了。】
【为了流量呗。不这么搞怎么吸引关注?你看他短短几天粉丝都快百万了,我的妈,不敢想赚了多少钱。】
【而且刚才连线费才一百,说不定就是故意立人设,后面再割。】
女生摘下眼镜擦泪,看见弹幕后,忍不住反驳:
“不是的,你们怎么能这样说?
“我妈当时心跳都要停了,要不是主播翻过去开门,及时给她做心肺复苏,她根本等不到救护车来。”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颤起来:
“警察和救护车当然会来,可从报警到他们赶到,中间也要时间啊。
“那几分钟,对你们来说可能只是直播里的几分钟。可对我来说,我差点就没妈妈了。”
江亦一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一遍遍重复:“不要害怕,已经过去了。”
【我发现很多人真的无脑,急性的心衰和心梗,黄金抢救时间就那几分钟,时间一过大罗神仙都救不了。】
女生止不住抽泣,起身抽了张纸,“不好意思,我有些激动,现在想起来还是很后怕。”
“没关系的。”江亦一放轻声音:“那阿姨现在好些了吗?”
“已经稳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没问题的话后天就能出院。”
女生看着镜头,眼眶还是红的,神色却比刚才坚定了一些,“我辞职了,准备回梧城工作。还有那只小狸白,我也收养了。”
江亦一听到这里,忍不住弯了弯眼睛,“那太好了。其实最该感谢的就是那只小猫,要不是它,我也不会发现阿姨出事。”
女生又认真谢了他几次,这才断开连线。
屏幕重新回到单人模式。
江亦一还没来得及说话,上百条连线又接了进来。
“……”
他沉默片刻,只能先随便点了一个。
对面染着黄毛,一开口就是:“主播,你看我像不像狗?汪汪汪!”
= =。。。
江亦一断线退费,又接了两个。
一个抱着玩偶熊问诊,一个对着镜头喊“老公,看看脸”。
【我真求你了】
【绷不住了哈哈哈哈】
【这都什么牛鬼蛇神!】
【连线费!快去改!】
江亦一看着满屏提醒,迟疑了一下,还是关了直播,低头点进后台。
操作有些麻烦,弄了好一会儿,他再次开播。
“大家好,现在的连线费是一千。
“但确认是正常宠物问诊后,系统会自动退还九百,实际还是按一百来收。”
江亦一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补充:“如果情况确实比较困难,可以提交申请。除了必要的十块钱,我都会退的。”
十块已经是平台能设置的最低金额,分成之后,真正到江亦一手里的只有五块。
【那主播还怎么赚钱?】
江亦一挠了挠脸,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大家每次送的礼物加起来,已经比连线费多很多了。”
【啊?这么实诚的吗?】
【确实啊,一人一朵小烟花,一千个人就是五千啊。】
【比我打工赚得多多了好吧。】
【那咋了,那人家不也是凭自己本事吗。】
“真的非常感谢大家让我赚到钱。”江亦一对着镜头鞠了一躬。
【妈耶,真是乖宝宝。】
【其实主播你长这么帅,但凡露脸一晚上最起码都是六位数吧。】
【能不能不要总关注主播的脸(虽然我也馋)
【但人家都说了是正儿八经的宠物问诊,能不能把猫猫医生留给毛孩子啊?】
【就是就是。】
江亦一原本还有些紧张,见弹幕里大多都是善意的调侃和提醒,才慢慢放松下去。
屏幕上骤然炸开一朵烟花嘉年华。
江亦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坐直身体,立刻道谢:“谢谢这位……‘和奶牛猫自由搏击过’送来的烟花嘉年华。”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昵称?
【和奶牛猫自由搏击过:呲牙.jpg】
江亦一:“……”
没给他多愣的时间,屏幕上又弹出连线。
【来了来了!让我们看看这下是什么。】
屏幕对面是个光头大哥,一口怪语:“猫猫医神是哇?你这能看不能看鸡鱼伐啦?”
江亦一没反应过来,“鲫鱼?还是金鱼?”
“哎牙啥牙,鸡鱼!鸡鱼!”
一旁踹来一条腿,“什么鸡鱼,那叫鲸鱼!”一个女人插进屏幕,“不好意思啊,我老公他大舌头,讲不好话。”
【笑出猪叫。】
江亦一摸了摸后颈,迟疑说:“鲸鱼我不了解,只读过一些基础书籍。”
他想了想,又认真说:“我可以看看,但不能代替专业诊断。后续还是要联系专业的海洋动物兽医。”
“爱牙,不素不素。”光头大哥舌头不仅大,还爱说:“素鸡鱼唱锅。”
“滚一边去。”女人接过手机,“不是给鲸鱼看病,再说了我家也没鲸鱼。”
她说:“是这样的,我家每天到这个时候就能听见鲸鱼的叫声,就想让你听听是什么鲸。”
“鲸鱼叫声?”江亦一看了眼他们身后的家居,奇怪问:“你们不是住在船上吧?”
“不是啊。”女人往阳台走,一拉窗,对准外头,“但我们家住在海边,然后每天下午都能听见鲸鱼的叫声。”
大片的海面撞进屏幕,阳光落在海上,碎成粼粼金光。
景色非常美,但江亦一说:“岸上几乎不可能能听见鲸鱼的叫声。”
女人一愣,“为什么?”
“鲸鱼的声音主要在水下传播。”江亦一解释道:“人站在岸上,隔着空气和这么远的距离,基本没有能够传播过来的可能性。”
【我记得鲸鱼的叫声只能在水下听到吧?】
【对,还要专业的设备才行。】
“那不可能啊。”女人还没说完,光头大哥就插嘴:“喏喏喏,你听哇,鸡鱼又叫了。”
女人把手机探出阳台,海风一下子灌进麦克风里。
几秒钟后,远处果然传来一道悠长、空远的叫声。
声音很低,拖着长长的尾音。
弹幕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
【我靠,怎么听着的确是座头鲸?】
【不是,这怎么可能啊?别说这是在岸上了,我在船上工作这么多年,都没在水面上直接听见过鲸鱼叫。】
女人说:“我就说吧。这是不是人家说的那个什么,大翅鲸的叫声啊?”
【简直神奇。】
【是座头鲸,不是大翅鲸。我们传统印象里的鲸鱼歌声就是座头鲸的。】
【赶紧去请走近科学,这根本不合常理啊,哪怕是座头鲸,叫声也不可能会传播这么远啊!】
江亦一:“……”
江亦一:“首先,大翅鲸就是座头鲸,其次,这根本不是鲸鱼。”
光头大哥满脸不信:“你不要瞎嗦,这不是鸡鱼能是啥?”
小猫无语:“这是哈士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