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不喝水强按头, 不会让牛喝水,只会把牛给呛死!”
自打芙生成婚后,每日到丰乐斋来, 但凡遇上兰生和胡香娣吵嘴,总是能够听见这句话。
尤其是成婚一年后,她怀上了身孕, 每每回丰乐斋,胡香娣瞧见她的肚子, 再看一眼翘着腿, 面前摆着一本账, 左手拿着另一本,右手夹着笔打算盘的兰生,心气总是不顺。
拌上两句嘴时, 这句话便会从兰生的嘴里出来, 将胡香娣堵的不知下一句该说什么。
给兰生相看, 是从芙生成婚之前开始的, 还不是贴着芙生成婚的日子之前, 而是头一年便开始了。
怎奈何, 兰生不配合, 将胡香娣给气了个够呛。
芙生的婚事倒是叫这个情况有了一个缓冲。
可当她的婚事办完,这缓冲就结束了。
芙生和筠生都在玉鸣巷那边住着, 虽说都是会回家的,但时时刻刻戳在胡香娣面前的, 只剩下了一个兰生。
只一个兰生,且她年纪已经不算小了,家中剩下的两个姊妹有亲娘去管,用不着胡香娣。
那全盘的心思, 可不都倾注在她的身上了么?
但倾注的太多,便就容易滋生出旁的。比如,兰生就滋生出了新的口头禅——“牛不喝水强按头,不会让牛喝水,只会把牛给呛死!”
胡香娣常说,兰生的泼辣劲儿最像她,不会被人欺负。但叫芙生来说,自家这位二姐姐最像胡香娣的,是那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倔与犟。
胡香娣打定主意要给疑似肖姑的兰生相看对象,无论是出嫁还是招赘都行。
兰生打定主意不要按照胡香娣给她定好的路子走,无论是出去相看还是在家物色都不要。
两人皆有一种一条道儿走到黑的莫名坚持,看得旁观的芙生分外的无奈。
这样的事情,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她是不能够选择站队的,顶多就是如同爹爹祝贺文一般在中间和稀泥。
这样一来,胡香娣也没了脾气,常说兰生所有的脑筋都长到算盘上去了,且不知是上辈子遇着了什么,这辈子硬是对姻缘避之不及。
但若说她恼了兰生这个女儿,兰生厌了她这个亲娘,又全然不是。
但凡不去提这相看事宜,母女二人那是好的跟一个人似的,亲亲热热的。
偏就是不能以“婚姻之事”起话头。
日子久了,借着那丁点儿闲暇的时候观察下来,芙生只能感叹——这就是一场拉锯战。
且据她观察,二姐姐兰生也并不是对婚姻之事毫无兴趣。
毕竟,祝家除了大伯祝咏文是个单身汉外,其他的夫妻,无论是祝老爷子和杨铁娘,还是祝贺文和胡香娣,亦或者是祝秉文与曹三巧,那都是感情极好的。
可以这么说,祝家的孩子,都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
在爱里长大的孩子,顶多因为见过最好的爱是什么样而挑剔,根本不会莫名其妙的“断情绝爱”的。
要芙生来说,兰生那是事业心重,觉着自己算盘还没打明白,没那个心思去考虑感情生活罢了!
只可惜,关心则乱的胡香娣一时半会儿是参悟不透这个道理的。
她对兰生催促相看的停止,还是芙生生下一双儿女后,因着时间与精力全都放到心肝宝贝外孙外孙女身上,没多余的时间能够挤出来,这才渐渐消退的。
因着这个原因,兰生对外甥外甥女极好——在她看来,外甥外甥女便是来救她的福星,好叫她有时间再精进她的算盘功底,等日后教那些肯学的女子打算盘,才能够更有底气。
是的,教旁人。
她分外相信事以秘成,所以有女学堂请她去当夫子的事儿,在没有正式前去之前,她并没有告诉任何人。连一直跟在身边的金穗,也不过是知道一丁点模糊消息,具体是什么,却是不清楚的。
而当她真的走马上任,去女学堂当了夫子之后……胡香娣从未想过,自己的女儿还能当夫子,高兴的跟什么似的。想着反正兰生抵触相看,那便不相看了。
都做夫子了,还是顶顶厉害的账房和女掌柜,大不了继续给官府交罚银就是了。
胡香娣不催,兰生坚持做自己,家中其他人自然也没有什么异议。
毕竟,官府的罚银是兰生自己交的,且若是年过四十依旧独身,这罚银便就停缴了。
婆婆杨铁娘更是说,姑娘家一辈子最欢快的时候就是做闺中小娘子的时候,兰生做一辈子的闺中小娘子,也是福气。
偏生不相干的外人觉得兰生如此,特立独行。
殊不知,在祝家人眼里心里,祝家特立独行的,实属菊生和棠生。
毕竟,兰生再怎么着,也是比三叔三婶家的四娘、五娘要好一些的。
具体好在哪儿?
那自然是好在了兰生不在背后地里捣鼓叫人心跳加速的大事儿。
五娘也就罢了,她在梁家武馆学武,常常跟在卫小娘子身后乱跑,嚷着要惩奸除恶。偶尔与人打个架……三婶娘曹三巧自我反思了一下,她年少未出阁前也常与人打架,可以原谅,也挺正常。
哪怕后来追在梁雪吉家当了仵作的卫小娘子屁股后头,做了个衙门的编外人员,成日恨不得上天入地的,胆子大得很,曹三巧也能接受。
曹三巧不能接受的,是大女儿菊生那比棠生更要大、什么都敢写、什么都敢画的胆子!
菊生擅画,且极爱作画,在文州府的时候,祝老爷子开的蒙,家里人都知道。
到了汴都之后,她与云楼街一开书画坊的娘子相熟,便又与她学了些许技艺,画技更加好了,家里人也都知道。
因着她喜欢,且自己给自己找活儿,替人画花样子赚钱,日常在家里,写写画画的,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更没人去细看她伏案写写画画,在写什么、画什么。
可一日,后院晒冬衣的曹三巧在院中捡了一张写着字的纸,上头的字是菊生的,落款的地方,却是落了一个在汴都颇有名气的杂书话本著作者的名字——凌霜居士。
明姐爱看凌霜居士的话本子,又爱将书到处乱放,她自己的宅子,祝家这边后院里头,常有她的书出现。
曹三巧更爱看杂耍,虽对话本子不怎么感兴趣,可托小姑子的福,这凌霜居士的话本子,她几乎是看了个全的。
纸上头的字是新墨,上面的内容,正是明姐最近点灯熬油正在看的那本……上面并没有的内容。
清楚明姐看得是最新本,再一看手中菊生的字迹、凌霜居士的落笔,曹三巧差点没撅过去。
她随着小姑子明姐看的是凌霜居士写的才子佳人话本子,可她也知道,这凌霜居士还写旁的!
什么情外传,什么隐射现实中人,什么山野精怪、怪力乱神……
这些已经算是过火,偏生这凌霜居士还写过许多抨击伧夫恶棍的文章,借古喻今、针砭时弊、激浊扬清……那都是家中几个读书人评价的,都说写的好。
但也都说,得亏这凌霜居士的真实身份捂的严实,没人挖出其真实身份,不然定会遭受报复。
这一旦暴露真实身份的恐会遭人报复的凌霜居士成了自己那分外老实的大女儿……曹三巧接受无能,嘎巴一下,直接晕了。
而正是她这一晕,手里又捏着那张纸,祝家人知道这件事情,便成了很正常的一件事儿——家中都熟悉菊生的自己以及写字风格,且有个对凌霜居士的话本子极其熟悉的二姑妈明姐。
芙生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恰逢她刚刚坐完月子。
胡香娣说她生了俩,必须得坐够双月子,芙生拗不过,便顺了亲娘的意。
结果,胡香娣眼中的一个月子,是足足四十五天,双月子便是足足九十天。
九十天的月子,芙生是拿宋鹤安专门买给她的各种书本打发时间里,里头有食谱,有地理志,自然也有话本子。
才看的话本子居然是自家四妹妹写的,又听家里说了四妹妹这个凌霜居士其他文章的大胆之处……芙生只能表示,她们家,包括她在内的所有孩子,各有各的棘手之处。
都是那种孩子静悄悄、一定在作妖的践行者!
“四娘有才学的,若怕人报复,瞒紧一些就是了。”
伺候她月子的胡香娣叠声叹气时,认真想了想的芙生来了这么一句。
这话不假,菊生隐瞒了这么长的时间,只要自家人不说漏了嘴,想来不成大问题。
那日,胡香娣听了她的话,急切地去与妯娌商量对策来了——一切都是为了菊生的安全性。
可她们叽叽喳喳商量了许久,最终拍板决定的,还是被杨铁娘拉来的菊生。
隐藏的身份被发现了,起初菊生是忐忑的。可后来一想,家里人知道了,那便可以少瞒一方,于她来说,也是好事情啊!
自家想通了,后面要做的事情便捋清楚了。
只是,自那以后,曹三巧常常感叹——怎么她就生了两个不省心的?怎么她那看着最为乖巧可爱的省心女儿,比那泼猴一般的小的,更叫人心惊胆战!措手不及!
但她没想到的是,菊生那儿,还有更叫她措手不及的事儿要面对呢!
“替右司郎中潘景文之弟潘景山,向我家四娘提亲?”
在一个没人预料到有人会上门提亲的日子,带着礼物上门的官媒,直接打了曹三巧一个措手不及。
潘景文是谁?当初祝家搬离文州府时的文州府知府,三年任满后,先调去了大名府,后调回京,成了右司郎中。
家里有做官的,家中人也基本了解官位大小。
右司郎中,进入中枢最经典的跳板官位,属天子耳目。
虽说当初在文州府的时候,其弟潘景山与菊生的关系很是不错,经常来找她玩儿,但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
若不是官媒上门,曹三巧都快要忘记这么一号人了。
她虽觉得自己的女儿配得上最好的,但这婚事落在头上,的的确确属于高攀。
攀高,是有着极大风险的,而风险,则是她们这样的市井小民最不可能控制的。
觉得不合适,便就委婉的拒了。
本以为委婉的拒绝算是体面的了了这件事儿,哪曾想,更措手不及的来了。
依旧是官媒开道,向来是女性长辈登门,这回却是潘景文亲自上门了。
他诚意很足,说了许多,总结下来,做重要的便是——潘景山无心功名,与菊生志同道合,且潘家有祖训保护发妻,可以放心嫁。
恁般好的条件,上无舅姑,只兄嫂做主,还能当米虫,怎么不叫人动心。
自官媒等人走了之后,她才想起来问一问菊生。
结果,更措不及手的是——菊生与潘景文一直有联系,且潘景文知道菊生是凌霜居士,外头查不出凌霜居士是谁,皆有他插手。
得知一切的曹三巧沉默了。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情况。
“二嫂!”缓过神来的曹三巧一脸恍惚的冲出去找胡香娣了:“不若咱们把女儿换换吧!我家这两个,太耗心神了!”
她家两个极端孩子,她实在是受够了……
恰好出去做了席面的芙生回来了,才从旁人口中听说了潘家提亲的事儿,便听见三婶娘来了这么一句。
真真的,有了对比,个性非常强的兰生也好接受多了。
“四娘的婚事也要定下了,五娘还小,日后火力要集中在哥哥一人身上了。也不知哥哥心慌不慌。”
芙生侧头与一手抱着一个孩子的宋鹤安说话,眉眼间具是笑意。
宋鹤安略思索了一番,唇角笑意加深。
“升迁去大名府,任期三年打底,应当是不慌的。”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一个关于外甥像舅的小剧场】
芙生生下一双儿女后,听着孩子分外响亮,欲与公鸡比音高的哭号,宋鹤安的表情略有些凝重。
芙生:孩子长得像猴儿,对吧?
宋鹤安(摇头)
芙生:那你愁什?
宋鹤安(叹气):蔡寺卿他们都说,外甥像舅,筠生跳脱的很,若是……
芙生(想到筠生小时候的样子,深吸一口气):没有这种可能!
【新书《吉食已到》8月4日开新哦!感兴趣的可以去专栏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