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农寺卿的席面上, 任都知被辣着了。
不过,问题不大。
因为任都知对辣菜上瘾了,虽然辣着了, 但越辣越想吃,尤其是那辣子兔丁,根本停不下来。
“任都知, 这是玫瑰红糖冰粉,您可以用来解解辣。”
那日在丰乐斋吃的菜是以番茄为主打的番茄全宴, 用了辣椒的菜只有那道红三剁, 辣味并没有那么的重, 与今日上桌的这些比起来,辛辣滋味不是一个量级。
司农寺卿上回吃辣的时候,接受程度良好, 但今日菜发现, 原来他的接受程度还不够。
至少与任都知比起来, 是远远不够的。
他觉得辣了, 虽还想吃, 但为了自己的嘴巴考虑, 还是将筷子放下了。
可任都知不一样, 筷子就没有停下过,吃辣菜, 还要喝烈酒,本来偏白的脸通红, 司农寺卿瞧着心中害怕,只能劝其尝一尝新端上桌的玫瑰红糖冰粉来解辣。
“用不着,且放旁边,一会儿再尝。”
任都知吃上头了, 只觉得盘中菜太过诱人,让他浑身上下都通透了。
这种时候,他最需要的是一口烧酒,让他更加通透,而不是一盏甜水,将那滋味压下去。
摆了摆手,示意司农寺卿将冰粉放在一旁,自顾自夹起了一块椒辣鹅的翅膀啃了起来,一边啃,一边说起了话。
“蔡寺卿的话不假,这番邦来的辣椒,吃下去能够发汗,想来也能御寒。这番邦来的番茄,滋味酸甜,想来宫中的官家娘子们都会喜欢。你们司农寺,倒是许久未在菜蔬水果上弄出什么新东西了。”
这话是大实话,别说是弄出新品种的菜蔬水果了,就算在现有的基础上弄出些更好的,也有好些年不曾有了。
若不是司农寺这些在粮种方面有所进益,怕是早就被官家斥责了。
“这也多亏今年来了个年轻人,很有想法。”司农寺卿将冰粉碗放在了桌上,又坐回了原位:“司农寺里头的这些活计,大多上了年纪,许多年少时遭过灾,自是多把心思放在粮种上头。”
他也不揽功,更不推脱责任。至于他说的情况,全都是真的。
除却今年新来的宋鹤安,其余司农寺的官员,不是在年少时遭过那年粮不丰的天灾,便是在年幼时遭遇过这个,体会过吃不饱,自是将心思偏重在粮食新种上头。
时下菜蔬水果品类也算是颇多,有没有新的品类出来,在司农寺大部分人眼中并没有那么的重要……若不是宋鹤安坚持,被同僚提出却一直没有进展的辣椒,和提出之后并没什么人感兴趣的番茄……怕是得等个一年半载才会得到司农寺的重视。
“那年的确是难……”
任都知家便是因灾而穷了下来,到他这一代的时候,实在养不起,才将他送进宫做了小黄门,但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了。
鹅翅膀啃完,任都知又夹了个鹅腿来吃,一个鹅腿啃完,才将他方才吃饭的时候想的事儿说了出来。
“这辣椒,想来能制成酱,祝娘子厨艺不错,但也不能随意入宫,若制成酱,走我的路子送到御前,官家亲尝过滋味,蔡寺卿所想的特批田地来尝试大面积培育,便能够达成了。”
直接带一株苗也是要的,但让官家直接生啃辣椒,那便是脑袋不想要了。
这辣椒,辛辣滋味太足,任都知不确定宫中御膳房那些确保安稳的厨子厨娘能不能做出来,干脆想了这么个法子。
“任都知且享用,我且去问上一问。”
任都知这算是说了准话,在司农寺卿眼中便是事情落实的前哨,亲自去跑上一趟,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笑着朝任都知拱了拱手,小老头脚步分外矫健的便往食堂去了。
辣椒酱不是什么不易做的东西,司农寺卿说是要做好奉到官家面前,芙生应下了,顺便问了句还有牛肉可用吗。
毕竟,这辣椒酱做出来,定不会全都给官家拿去。
辣椒牛肉酱很好吃,她也是真馋这一口。
平日里她弄不到牛肉,但司农寺本就管着这方面供应,薅点羊毛还是可以的。
果不其然,她提出好吃,司农寺卿想都没想,便与她说明日给她送到丰乐斋去。
任都知的假期还有几日,叫她在任都知收假之前做好就是了。
一系列的话吩咐完,司农寺卿可以说是急匆匆的来,又急匆匆的去。
“娘子,那咱们是回?”
方才司农寺卿将今日这席面的尾款结了,一篮子新鲜饱满的闽江荔枝馋人的很,如今且热,司农寺食堂里头更是热烘烘,桂圆见芙生脖子后面全是汗,哪怕用汗巾子擦了,后脖领子也湿透了,一边拿着扇火的蒲扇给芙生扇凉,一边问了一句。
七月底八月初最是热的时候,做菜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闲下来了,芙生是真的想立即钻到自家的冰窖里头去乘个凉。
“把这儿收拾干净了咱们就回。”
灶台还没有收拾完,没道理给人家留下一灶台的埋汰。
加快了收拾的速度,没用到一盏茶的功夫,芙生几人便装好东西,跟在引她们过来的那人身后离开了司农寺,坐着轿子回到了丰乐斋。
因着司农寺里头的事儿并没有人要求要封口,因此,司农寺卿与芙生说要做辣椒酱给官家尝的事儿,第二日便传到了爱打听的那些人的耳中。
其中便包括了姜静荃。
她如今日日督促着姜韵喜练手艺,连姜妙苓如今怎么样了都没管,自然是不会去管芙生这个外人如何的。
她是听说官家面前的红人任都知去司农寺吃席面,司农寺的席面是专门请了厨娘子去做的,故而才多打听了几句。
打听这个,本意是想要探听一下任都知此行是否有什么新的、宫里头的消息。
哪曾想,她想知道的消息没有打听到半分,反而是得知了芙生要用那什么根本无法入口的辣椒做成酱,通过任都知之手,送到御前让官家品鉴的事儿。
得知消息的时候,她在原先姜妙苓的院子、如今姜韵喜的屋中小厨房盯着姜韵喜练刀工,“呈送御前”这四个字从她身边最会打听消息的女使口中说出后,她气的扫落了手边的茶盏,狠狠的瞪了却切越没章法的姜韵喜一眼。
“什么腌臜货色,才来汴都几年?居然攀上了任都知?!”
她心中怒气足的很。
任都知爱吃,平日里官家给了假,常在宫外的宅子里弄点小菜下酒,以前她想走任都知的路子,专门送过吃的到任宅。
哪曾想,东西根本就没能送到正主的面前,直接就被退了回来。
一连三次后,她再也没脸带着东西上门。
她费了恁般多的心思都白搭,这个小小年纪的毛丫头凭什么做一餐饭就得到了如此好的机会!
“若不是十一娘不听话,如今倒也能抢一抢!”
虽没有辣椒的供货渠道,但这并不妨碍姜静荃恶狠狠的嘀咕。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咬牙切齿的狠劲儿还是吓到了不远处练刀工的姜韵喜,小姑娘吓得一哆嗦,手底下正在切的蓑衣黄瓜直接切断了。
“废物!练了这么长时间还没长进!日后怎么能赶得上我给你造的名儿!”
火气在头上蹿,姜静荃的脾气就锁不住了,疾言厉色了起来。
可教徒弟哪里能这么教,尤其年纪还这般小,她还想要速成。
这么一吼,姜韵喜直接哭了起来。
这么一哭,那里是轻易能够恢复到心平气和练刀功的水平的。
强逼也无法,在坚持了两个时辰之后,她也只能不甘心的放姜韵喜去休息。
可情况远比她想象的差,之后一连十来日,姜韵喜的情况越来越差,刀工的进步,也远比不上之前进步的速度了。
欲速则不达的道理被她抛诸脑后,依旧日复一日的逼迫姜韵喜尽快“成才”。
她也强逼着自己不去关注芙生做的辣椒酱的后续,可偏偏,消息来的灵通的很!
中秋刚过,丰乐斋的中秋月饼与新制的辣酱送进了宫的消息便传来了。
而刚入九月,更是有消息炸的姜静荃全然坐不住。
“娘子,丰乐斋祝三娘那边得了中宫圣人‘灵裁珍味’四个字的匾,宫里还给了赏,除却金银布匹外,还得了一篮子遂川金弹子,一篮子闽州岁贡桂圆。”
中宫圣人是皇后娘娘,芙生的东西送进去一直是从任都知手中过的,她没有进宫当御厨的心思,官家觉得不方便赏赐,便只能皇后来了。
一张匾赐下来,那是无上荣光。
整个汴都,她是第二个得了宫里头赐的匾额的厨娘子。
除却金银布匹,还得了遂川金橘和闽州桂圆,可见得宫里头官家和皇后是极高兴了。
“真是狗屎运!”
姜静荃恨得不行,却不愿承认那是人家得机缘,且人家抓住了机缘,只能归结到狗屎运上去。
周围得女使婢子没一个敢说话的。
如今的姜静荃,脾气比以前更古怪,她且在发脾气,如今瞧着又是在心中盘算什么,可没人敢这个时候惹了她的眼。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