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胡家脱身, 芙生是略有些狼狈的。
但狼狈不是什么大事儿,胡家道了歉,给了赔偿, 不过是皱了衣袖、乱了衣角而已,不算什么大事儿。
真正叫芙生重视的,是哪个被胡伯渊说年纪大了、犯了糊涂的梁氏。
胡伯渊对着她致歉的时候, 只说梁氏是发妻,年纪大了, 早年又病了一场, 人有些糊涂了。
可她瞧着那梁氏可不像是病了一场后, 因年纪大了而糊涂,反而像……精神状况不大好。
且她喊出的那个名字……香萍……梁氏的夫家姓胡……胡香萍……
文州府的,姓胡, 胡香萍……怎么与她娘胡香娣的名字恁般的像呢?
虽说, 她娘的亲妹妹叫胡倩娘, 名字里头并没有那个香字。
但, 也许呢?
坐在牛车上的时候, 芙生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个。
她记得, 她娘曾经说过, 她外翁有一个兄长,早些年是中了进士的……只是, 那个大外翁是叫胡堇,而她听到的胡翁的名字, 似乎是胡伯渊来着。
盘算着可能性,等牛车到了丰乐斋门口,芙生东西都没拿,也没有等双杏和桂圆, 下了车便往后厨去找胡香娣了。
这会儿天色已晚,白日里月饼卖的不错,糖水也卖的不错,胡香娣正在煮下一锅绿豆沙。
瞥见芙生进来,满面笑容的抬头,正要与她说一说今日月饼的销量,便先瞧见了芙生发皱的衣裳,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银桔,过来看一下锅。”
她将银桔叫来看锅,快步走到了芙生的面前,将她手动的、原地的转了一圈儿,检查一番后,发现没受什么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是去给人做席面么?怎得好端端衣裳皱成这样?那家厨房里头有人打架,你去劝架了?”
天知道她方才瞧见芙生衣裳皱巴巴的狼狈样,脑中想出了多少种可能性!
她家三娘也就是看着个儿高些、力气大些,实际上只是个刚满十一岁不久的孩子啊!
孩子,是最容易受伤的!
不管怎么样,这会儿胡香娣的心中,对那请芙生去做厨的胡家,印象已经不怎么好了——怎么还能让请去做厨的娘子这般狼狈呢!
“没有没有,”芙生赶紧按住胡香娣的手,将人从后厨的另一道门拉去了天井:“娘,你与我过来,我有话问你。”
芙生的模样瞧着带了几分神秘,胡香娣不由的好笑。
“什么事儿?在里头问不也一样,还神神秘秘的。”
但她也没有拒绝和芙生一块儿到天井那儿去,还推着芙生往老梅树那头走。
“这儿安静,有啥事儿尽管问。”
她还以为,芙生要问她今日哪款月饼卖的好,有没有新的、来上门请她做席面的人呢!
“娘,”芙生看着胡香娣的眼睛:“你识不识得一个叫胡香萍的人?”
胡香娣面上的表情原本是轻松且愉快的,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呆滞了一瞬,转而是惊喜,眼睛瞧着都亮了几分。
“胡香萍?识得啊!我堂姊就叫这个名儿,比我大五岁,小时候对我可好了。我的名儿就是跟着她的字辈起的,原本你小姨母也是,但你外翁外婆觉得香倩听上去像相欠,仿佛欠了什么人什么东西似的,才给你小姨母改了名字。”
她脑中念头一转,想到了一种可能。
“莫不是你今日做席面的胡家,就是你大外翁家?他家那位思乡的老爷子是不是叫胡堇?是不是还有个叫梁金花的老太太?”
说着,她开始碎碎念起来。
“若真是大伯,那胡贵姐岂不是大伯与大伯娘后生的堂妹了?怎得没跟着大姐姐的字辈起名儿?唉!不管为何,都不是我一个小辈能管的。这长辈同在汴都,少不得上门去问候一番,更要与家中通信一番,这么些年,大伯的消息忽地断了,连信件都不曾再有过,也不知是为何……”
她的碎碎念,芙生听进去一半,但从知道胡香萍是亲娘的堂姐,虽然那胡堇和胡伯渊两个名字对不上,可那胡家的大娘子的确姓梁……
“娘,你先别急。”胡香娣这会儿欢喜的情绪上来了,不自觉地开始原地转圈圈,芙生一把拉住了她:“那胡翁据我所知,叫胡伯渊,不过他地大娘子的确姓梁,只是瞧上去有点不大好。那胡贵姐是府里头一个姓洪的姨娘生的,且我瞧着,那家里是那个姓洪的姨娘当家呢!”
这话出来,胡香娣面上的笑容即刻收敛了。
“姨娘当家?”
她面上换成了一副不可思议,甚至是有些愤怒的表情,声音也拔高了些。
她们家没有纳妾的规矩,但这并不代表着别家没有。
胡香娣的反应有些过大了,芙生询问的声音都轻了几分:“是怎么了么?”
“怪不得!怪不得啊!”胡香娣冷笑连连:“我瞧那胡贵姐应该有二十了,怪不得自二十年前起,大伯的家书就越来越少,直至没有了呢!”
她这话没头没尾,芙生没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只能追问。
而这一追问,胡香娣语气之中的讽刺就更重了,甚至连大伯都不叫了。
“那伯渊,想来是胡堇的字,他高中那年我年纪小,才四五岁,长辈的名字弄清楚便很好了,哪还能弄清楚什么字什么号的。你外翁一个乡下农人,自然不会与我们说这些。”
她鼻子里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后,才又继续说话。
“胡堇当年娶大外婆是高娶,我听你外翁讲过,两人当年也算是才子佳人一段佳话。但你大外婆的娘家爹是一方员外,家中条件极好的,比我们胡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当初胡堇为了娶到你大外婆,可是亲自去道观,请了真人,替他向苍天请了誓的,说什么终身不纳二色,从一而终,赌咒发誓的恁般厉害,加上又是个老实读书人,才打动了人家梁员外!”
话说到这儿,不用胡香娣说下去,芙生也清楚后面的话了。
甚至也大概明白了这位大外翁与老家断联的原因。
但,似乎有些牵强……
不仅芙生这么觉得,胡香娣也这么觉得。
要是胡堇真的相信那什么直达天听的誓言的报应,便没那个胆子纳妾。
“三娘,你在胡家瞧见你香萍姨母和博舅舅了么?”
一下子消息塞得太多,胡香娣不想站着了,一屁股坐在老梅树下的石墩子上,还顺手将芙生也扯着坐了下来。
芙生摇了摇头,但想到在胡家饭厅的时候,的确瞧见一位只顾着吃饭的郎君。
“娘,那位博舅舅多大?”
她娘能够将这么个人给提出来,代表着她娘知道,甚至有可能见过。
若是知道,那位郎君倒是能对上。
若是见过,按照她所知道的,胡堇自从高中,便再也没有回过家……那年纪便对不上了。
“比你娘我大两岁多,今年当是快三十有二了。”
三十有二……芙生仔细回忆了一下胡宅中那个只顾着吃饭的郎君的样貌。
很是年轻,瞧着顶多二十刚出头。
“没见到,胡家家宴上,瞧着是胡翁晚辈的,除了胡贵姐外,只有一个一直吃饭、万事不管的郎君,看着顶多二十刚出头的样子。”
“那是对不上……”
胡香娣沉思起来,
一场家宴,若说堂姐香萍不在可以解释为远嫁,或者是已有家庭不方便回娘家来,毕竟香萍堂姐今年已快三十有五,若是成婚早的话,说不准都是要做祖母的年纪了,在自己家过中秋的可能性很大。
可堂兄胡博不在,那就有些奇怪了。
若是已然高中外放,按照当朝律例,以及科考报喜的规则,高中那年便会有喜虫儿回到籍贯地文州府灵秀村去报喜,就算是大伯胡堇不愿意联系家里,胡家宗祠那边也是能够收到消息的。
可这么多年来,灵秀村胡家自大伯胡堇之后,再也没能迎来喜虫儿报喜的动静……
“我得去……”胡香娣噌的一下站起身来,想要去做什么,但话说了一半,复又坐下了:“不行,若真有不对,上门去便是打草惊蛇,我得先找个人帮我查一查……”
大伯胡堇作为她家这一房的长房,又是科举高中的,族里头是极其重视的。
因此,当年他携家带口远赴汴都,后头只有书信,再没回过家,甚至父母亡故都是弟弟一家料理,族中众人也只当他是有难处,后联系不上,更是心焦。
胡香娣这人看重证据,得切切实实的证据到手,才能决定下一步的动作。
大伯胡堇一直是家里头的骄傲,也是她们家被成为“耕读人家”的底子。
凭私心而论,她当然是不愿意这个大伯真成了不堪之辈的。
但自小翁婆爷娘教导的道理,她的道德底线也不能接受包庇。
若这好端端在汴都,却近二十年不联系家中的伯父真的如她所猜想的那样……告知乡里长辈一声,是必要的……
至于会如何处理……
胡香娣如今心里头挺乱的。
芙生瞧见她心烦意乱的模样,心中哪怕有疑,也没再询问。
银桔虽常给胡香娣打下手,但还没有独自做过糖水,她看锅还成,但旁的,芙生还是不放心的。
看着胡香娣且还要思索一会儿的模样,芙生静悄悄的起身,到后厨煮糖水去了。
她与胡香娣说话的声音虽不大,但杨铁娘耳朵灵,还是听见了些的。
那是儿媳娘家的事儿,她也不好多管。
但芙生心中没得到解决的疑问,她看得出,也能够以一言便解决了。
“那梁员外如今虽八十有五的高寿,且还康健的很呢!女儿多年没联系,只当是山高水远,书信断了。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这不是个例,便也就未派人找寻过了。”
芙生从她身后的橱柜上拿□□糖时,她随口提了一句。
芙生手一顿——如今得到的信息串联起来,她想到了一种极其荒谬、狗血且冷血的可能。
只是,人家家中何种情况,她这个外人不清楚,也不敢乱说。
想来娘会找爹爹或者二姑妈帮忙打听,到时候跟着一起听听,便能够知晓自己的猜测准不准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