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近郊的枣木巷芙生是第一次来, 因着距离云楼街远,胡家是派了辆牛车来接她的。
因着要到胡贵姐的娘家做席面,她还是简单的打听了一下这户人家的。
汴都城做官的, 少有住在枣木巷那么偏远的地方的,芙生起初也好奇,后来打听到那位胡翁的官职, 这才明白了胡贵姐的娘家为何会在那儿。
——原来这位姓胡的老官人是京畿县县丞,正八品的官职, 虽说已经年近六十, 但却一直坚守在岗位上。京畿县离汴都很近, 就在汴都城外不远处,牛车半个时辰就能到。故而在哪里任职的,若想住在汴都城内, 大多是在城郊枣木巷这一带或租或买房子的。
别看这京畿县丞的官职小, 从文州府这种算得上比较偏远的地方考上来的、没有背景的进士, 又不像祝贺文这般恰巧遇上官家改革清源, 能够谋到临近汴都城的这么一个官职, 那是极其不容易的。
有些与这位胡翁一样年纪的进士, 不少都在偏远地方做官呢!
这位胡翁, 能在这京畿县丞的位置上稳打稳扎的做下去,哪怕多年没有寸进, 也是极有能耐的。
“祝娘子,两位姑娘, 这边请。”
芙生依旧带的是双杏和桂圆两人,这两人与她也算是有些默契,有时候不用她说话,一个眼神便能知晓她要什么, 芙生用的很顺手。
胡家出来迎她的,是胡贵姐这个请她来做席面的人。
芙生丁点不意外。
毕竟,站在挂有“胡宅”的宅子门口,从外头便能看出,胡家的宅子不算大,仆人女使应当也不多。
果不其然,胡贵姐带路,进了二门,绕过两个回廊,便到了大厨房了。
站在大厨房的位置往里看,没什么多的假山造景、花园景观,便能瞅见几个显然是住人的院子——规模还不如文州府那已经被抓的羊溪村杜员外家的宅子呢!
“祝娘子,我娘家仆人少,厨房这边便只有洪妈妈她们几个,我将身边的多福留下,若有什么缺的,尽管与多福说。”
因着是中秋,胡贵姐还要去陪着父母家人,将身边的贴身女使留下来后,便就离开了。
胡家的大厨房不算大,两个灶眼、三个小炉子,并一个管事并做饭的洪妈妈,带着两个小女使和一个烧火丫头。
胡贵姐说人少,但芙生做一桌宴席,有这么些人,全然是够了的。
只是,那位管事的洪妈妈的眼神让人不大舒服,似乎生怕芙生贪了厨房里的东西似的,死死的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芙生在做文州府风味的酥香茄饼时,不过是往锅里倒油,她便提着一口气的看,仿佛芙生放的不是油,而是她的血。
“洪妈妈,”任凭芙生再怎么的好脾气,被她这样的目光盯久了,也是会生出不耐的:“一会儿要做家烧河鲤,您看着是个极其妥帖心细的人,定是比旁人更细致,更懂府上主家的心,麻烦您将那活泛的河鲤处理了,一会儿且要用呢!”
方才也不是没给她吩咐活计,但她全都推给了手底下的毛丫头,甚至连胡贵姐留下的贴身女使多福都敢使唤。
见此,芙生便清楚,这个洪妈妈怕是个在胡家主家面前极其得脸的。
再吩咐她做事,便是好听的话堆砌的更多了。
这会儿,厨房中其他人都在忙着,连胡贵姐留下的多福都在清洗新鲜百合上面那层薄薄的泥垢。洪妈妈虽还想盯着芙生用油用菜,将这活计派给下面的小丫头,可转这脑袋看了一圈儿,并没有哪个能够空出手来做这个。
且芙生说的话儿的确好听,洪妈妈自认掌管着厨房,又能够上灶做菜,府里哪怕是主君,那都是一直吃着她做的菜的……她是极其得脸的存在,最是清楚这府中上下每一个人的口味,自然是最清楚家烧鲤鱼怎么处理鱼最好吃。
她瞥了芙生一眼,心里开始嘀咕——若不是她不是文州人,做不出来主君要的那个味道,哪里用二娘子从外头请个厨娘子来做啊!
“祝娘子这话说的贴切,这府里头还真就只有我最懂主家的心思和口味!”
喜滋滋的,洪妈妈总算是端着那在水里活蹦乱跳的鲤鱼,到外头井边去处理了。
“娘子,”别说是芙生了,就算是双杏、桂圆,也被洪妈妈那不错眼的目光盯得难受,这会儿她出去了,双杏便压低了声音,拿着择的干干净净的菜凑到了芙生的身边来:“将那鲤鱼交给她,真的行么?”
不是双杏担心,而是那洪妈妈自从她们进了这厨房,就没干过一丁点儿的活儿,全是指挥旁人干。
且她看上去并不怎么干净……发髻油光光的,虽有股子桂花头油的味儿,但那油光程度,看上去实在是太过了些;袖口处油渍叠加,虽说做厨的人袖子上沾点厨房油污是常事儿,可家中都是做厨的,双杏也没见家里那个人袖子如同她那般的……
自家娘子如今算是接席面的事业起步时期,可不能沾一丁点儿不好!
虽说双杏还有活儿要干,但她并不介意再多杀一条鱼!
“无碍,”芙生亦是压低了声音:“杀条鱼而已,洪妈妈不会弄出什么事端来的。”
洪妈妈这个人,若说好懂,那是极其好懂的。
她将自己看的很高、很重要,是需要捧的。
方才说了恁般贴合她心意的话,这会儿处理那条大鲤鱼,她自会更加的上心。
“咱们动作麻利些,将宴席上的菜品做完,还要做那最重要的杂菜面片呢!”
胡贵姐定的,将杂菜面片放在了最后面,说主要是让胡翁尝个味道,中秋这种阖家团圆的大日子,还是要吃的好一些。
芙生理解她的这种定法——若是先上了面片,哪怕吃的再少,也是占肚子的。
胡翁年纪大了,作为儿女,自然是愿意叫他吃些更好的。
厨房里,厨房里忙的一派火热,厨房外,洪妈妈杀鱼、清洗的格外认真。
胡宅饭厅,因着胡贵姐说一会儿就能吃饭了,一家人正聚在这儿说话呢!
胡家的主君字伯渊,平素邻里都尊他一声胡翁或者胡县丞,有那关系不好的,或者是背后语人是非的,提起他全名的时候,才是叫一声胡伯渊。
他虽年近六十,瞧上去却分外年轻,像是四十多不到五十的样子。留了一把长须,日日精心修剪的,看着颇具文人的风骨。
今日中秋,他换了一身新衣,头上更是别了一支金桂添喜气,胡贵姐站在他身边,拿着从丰乐斋买回来的月饼让他尝,旁边坐着的一个贵气妇人则是叠声赞叹女儿贵姐有孝心,并捎带着说旁边吃月饼吃的正开心的儿子胡继文也是懂事的,还知道替父亲尝尝这月饼好吃不好吃呢!
妇人说胡贵姐有孝心的时候,胡伯渊脸上的笑容还是足的。
当她说到那吃月饼吃的极其开心,连他们说话都没插一句言的儿子胡继文时,胡伯渊脸上的笑容就淡了。
“今日中秋,本不该说恁般扫兴的话。”手里捏着月饼,胡伯渊却没再吃了,而是目光沉沉的盯向胡继文:“阿文与贵姐双生,如今也足足二十了,偏生文不成武不就,连个秀才都考不中!以前想着,等他考中了进士再娶妻,哪怕是庶女,也能攀个汴都的高门,高娶个千金回来。如今,若想高娶,就算是娶个庶女,也只能是商户家的了。”
他说起这个,心情就不大好,偏生胡继文还嬉皮笑脸的看着他。
“爹,我不如您聪明,多考两年就是了。若是娶妻……不如让我娶那巷口的豆腐西施吧!”
胡伯渊是在表达不满,偏生他被惯坏了,鲜少被责骂的,真以为是要给他娶个媳妇儿回来。
“您是县丞,咱们家在这片儿也算是门第高,就算那豆腐西施眼界高,也是能愿意的!”
能被叫豆腐西施,那娘子自然是生的美的。
巷口的豆腐西施,胡家人自然是见过的。
“你个孽障!”胡伯渊可看不上那卖豆腐人家的姑娘做儿媳妇:“你娘虽只是我的姨娘,但也是正经耕读人家的姑娘,你居然想要找个卖豆腐的!”
胡伯渊明明决定今日不生气,指责儿子两句,也只是说说而已,但火气上来后,全然不是他想要控制便能够控制的住的。
猛地站起身来,那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朽木!朽木也!博哥儿十岁上便是秀才了!若不是……早知你是这般蠢材!当初就该……”
胡伯渊真是气极了,什么都嚷了出来,但他的没能够说完,便被打断了。
“博儿!”
一声呼唤,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去了角落,原是一开始就坐在角落、头发花白的妇人叫嚷起来了。
她瞧着年龄很大了,站起来的时候也略有些踉跄,撞到了旁边小桌上的茶水,撒了一身。
原本坐在角落是极其安静的,除了她身边的仆妇,没人能注意到她。如今这么一叫,胡伯渊那边全然是停了。
“夫人糊涂了,你们也糊涂了不成?还不带夫人下去换身衣裳!”
胡伯渊厉声斥责,他身边的贵气妇人赶紧为他顺气。
“伯渊,姐姐这般糊涂了,不然今日这团圆饭送去她屋里吧?”
原以为胡伯渊会同意,未料到,她这话音落下,便得到了胡伯渊一记眼刀。
“贵姐今日请了厨娘来做饭,主母不在饭桌上,莫不是想传出我宠妾灭妻的名声来?”
说完,他便冲着仆妇摆了摆手:“赶紧带夫人下去换衣裳,一会儿便该吃饭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