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三个人就能把他们套了麻袋带出城, 还打的这般酣畅淋漓!”
“怪不得钱师伯说,她收黄三娘这个徒弟,是因为她们很像呢!打人的动作是真像啊!”
“三娘, 这三人……究竟犯了什么事儿?惹了你们整个师门了?”
半月后的一个月黑风高夜,文州府城外的一个野林子里,芙生她们挤在黑压压的灌木丛中, 听着树上仿佛叫死人不偿命的蝉鸣,有一个算一个, 眼睛死死的盯着不远处树下狂揍麻袋里头人的钱娘子师徒, 以及帮忙望风的钱娘子官人, 惊愕的嘴都合不上了。
她们是一路从衙门跟到藕花巷钱娘子家,又从钱娘子家跟到这儿的。
一路上的心绪起伏,都比不上这会儿瞧着钱师伯跳起来暴打梁满福父子三人大。
哦, 那梁满福并不是旁人, 正是那天年纪最大的那个男人。
而那对年轻些的夫妻?男人叫梁天魁, 女人叫葛梅香。
这不都挺会取名字的嘛!
不过是糟践女儿罢了……不愧是无色无味但是剧毒的“老实人”!
至于今日这局面, 那还得从半个月前讲起。
半月前, 何娘子和眉眉回来之后, 便与庆奴说, 叫她放心,梁满福那三人已经被衙门判了, 要在衙门关上半月才会放出来。
至于被关押的原因,何娘子只与庆奴一人说了, 芙生是不知道的,但瞧着与何娘子谈完话出来的庆奴表情愈发的放松,芙生便清楚了,事情是解决了, 且大概率没有后顾之忧了。
只是,没有后顾之忧是一回事,将那三人套麻袋打一顿,那又是另一回事儿。
该出的气,终究是要出的,若是憋在心口,早晚会把人憋坏了。
因此,专门找了胡大舅舅,芙生和庆奴又用了想一起去乡下找些新鲜食材的原因,在梁满福那三人被放出来的这天,早早的在衙门外头隐蔽处等着了。
人被放出来的时候,还是青天白日的,那是无法动手的,只能先跟着,等到天黑了再下手。
可那三人从衙门出来之后,溜溜达达找了个小摊子吃了顿饭,便非常有目的性的跑去了藕花巷,更是十分精准的敲开了钱娘子家的大门。
因着怕被发现,芙生她们远远的跟着,并没能够听见他们敲门的时候说了什么,只看见他们与钱娘子家的人说了几句之后,便被放了进去。
进去之后的事儿,就更加不得知了。
钱娘子这个师伯与自家师父遇上的时候,总是会呛上两句,据说两人之间旧时是有些摩擦的。
梁满福三人从衙门出来直接找过来,按理说,芙生她们应当是要怀疑的。
可钱娘子着实不像是个背后地里搞鬼的人,芙生她们心里对梁满福三人的行为存着疑,又记挂着要打人,自是只能在钱娘子家不远处等着。
可这一等,便等得到了天光收敛、夜幕降临,那三人才醉醺醺的出来。
走路都在歪七扭八的模样,看得芙生她们紧锁眉头。
但这样是最好的,方便套了麻袋教训人!
只是,可惜的是,还没等她们跟上去呢,就见钱娘子带着她的徒弟黄三娘,以及她的官人,先她们一步跟在了那三人的身后。
直到那三人走到一条暗巷的时候,芙生她们几个眼睁睁瞧着钱娘子她们三人从裤腿抽出擀面杖,一个一个的将梁满福三人敲晕,套上了麻袋,塞上了一辆牛车扬长而去。
目标都被捉走了,芙生她们只能跟啊!
坐着胡大舅舅的牛车一路跟着,见钱娘子她们弃车进了一片野林子,芙生她们也弃车跟了进去,更是找了这黑压压的灌木丛藏着。
藏在灌木丛里头偷看的这会子,听着钱娘子从“老娘跟师妹是姐妹间的矛盾,叫你们挑拨离间”骂道“不识人的狗东西,活该断子绝孙,土猪都不如的货”,还是地上麻袋中的三人瞧着有苏醒的迹象了,她才堪堪住嘴,换成了跳起来使劲儿打的模样。
芙生她们这才清楚,原来这梁满福三人,也是做足了准备的。
若不是叫关进衙门里头半个月,怕是早就找到据说与师父关系不好的钱师伯,挑拨离间的利用去了!
只是他们低估了一起学艺的师姐妹之间的羁绊。
平时吵吵嚷嚷,那都是姐妹之间的小事儿,遇上这样的事情的时候,都是向着自家姐妹的。
瞧瞧钱娘子那面目狰狞跳起来打的模样,瞧瞧黄三娘与她师父如出一辙的样子,再瞧瞧钱娘子官人守在旁边望风时那感叹的表情……
啧啧!
师父的师父,文州府厨娘行会的宋行头,提起钱娘子这个徒弟的时候,都会说她不好惹。
梁满福这三人做了功课才来,但这功课也实在是做的太不足了些!
“娘子,晕了。”
见麻袋里头的人再次不动了,钱娘子的官人提醒了一句。
打了这么久,钱娘子也略有些累了。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麻袋,确定不动了、晕的透透的了,撇了撇嘴。
“什么腌臜货色!”她将手中的擀面杖别回腿上,在树下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了:“何沄素是腿儿来的么?说了地儿,这么长时间还不过来,莫不是要我替她再打一顿?”
听见她这话,原本打算活动活动腿脚,等钱娘子她们走了,即刻上去打人的芙生她们不敢动了。
“三娘,你师父要来,这人打三顿,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胡大舅舅用气声儿询问着外甥女。
也就是夏日蝉鸣声响得厉害,吵人耳朵的很,不然也是不敢轻易说话的。
“先看看。”
芙生与庆奴对视一眼,吐出这三个字来。
她清楚大舅舅担心的是什么——这三波下来,若是将人给打死了,那便不好了。
打死人是要填命的!
钱娘子那打人的动作瞧着实在是凶猛的很,她虽未见过何娘子打人,但都说师出同门……也许师父她也这么打呢?
可眼见着临门一脚,即刻能出气了,庆奴是不甘心的,故而只能说“先看看”。
钱娘子坐在大石头上,甩着帕子给自己扇风,黄三娘蹲在三个麻袋边上,手里捏着擀面杖,大有人醒来就补一下,叫他们继续晕着的意思。
钱娘子的官人伸长了脖儿看着野林子那头,盼望着何娘子赶紧来。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后,总算是将人给盼来了。
何娘子穿着一身暗色的衣裳,且袖子颇大,与她平日里穿的窄袖衣裳全然不同。而她的身后跟着眉眉,也是一样的暗色衣裳,袖子也比平日里大上两分。
“你可算是来了,在这野林子里头喂蚊子可不好受!”
见着她来,钱娘子甩着帕子起了身,抓了抓脖子,上面鲜红一个蚊子包。
“多谢师姐。”何娘子冲着钱娘子福身一礼。
瞧着她这礼,钱娘子扬了扬下巴,脸上带出了几分得意。
她张嘴想要说句“可不是得靠我”,未曾想,话还没有说出口呢,福身行礼的何娘子便迅速站直了身子转身,从袖中抽出一根擀面杖来,对着地上的麻袋便是一顿抽。
她身后的眉眉行礼慢了一步,这打人自然也是慢了一步。但同样的,她亦是从袖子里头掏出来了一根擀面杖,跟随着何娘子的动作开始抽。
画面仿佛回到了几刻钟前,那打人的动作,那跳起来的幅度,与钱娘子和黄三娘是一样一样的。
胡大舅舅和他带来的打手捂住了脸——钱娘子是芙生的师伯也就罢了,何娘子可是芙生的师父,去看外甥女师父这般暴躁模样,实在是不好。
芙生和庆奴两个瞅着这场景,也没好到哪里去,惊愕的下巴都快合不上了。
何娘子平日里是极其娴雅的一个人,哪怕是出去做席面受了气,至多也就是回来关起屋门骂几句。打人?别说是芙生这个才跟了她不到两年的新徒弟了,就算是庆奴这个跟在她身边十来年的徒弟、养女,都是没见过的。
“师父她……她最是疼我了。”庆奴有些哽咽,眼泪都出来了。
芙生挠了挠胳膊上被蚊子咬出来的包,瞧着庆奴的模样,有意活跃一下气氛。
从钱娘子到何娘子,她们打人都是在腿上、袖里藏了擀面杖,既方便又好用,还符合厨娘子的身份。
可她和庆奴姐姐,想到要弄个趁手的东西打人,一个拿的是旧的洗衣锤,一个直接找了根看着顺眼的柴……实在是太过破坏同出一师门的整齐划一性了!
“师姐,咱们下次也带擀面杖吧!”芙生很是认真:“师伯她们一家都是绑在腿上带着,师父是藏在袖子里。下次咱们若是想要打架,也在袖子里藏根擀面杖吧!”
庆奴的眼泪在眼眶上挂住了,师妹一句话,她愣是眼泪掉不下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捏在手里头的洗衣锤——她马上就要出师了,她怎么就想不起来拿擀面杖那么趁手的东西当武器呢?
她开始反思自己。
“师姐,师姐!”
正当她反思的正起劲儿的时候,芙生的声音打断了她。
“师父师伯他们走了,咱们赶紧上去,你打上一通出出气。时间可不早了。”
一抬头,那树下、那大石头旁,哪里还有师父师伯的身影,只有三只麻袋孤零零的躺在那里。
“好!”
在这灌木丛中钻,受了这么长时间的蚊子咬,她可不能不撒这个气。
“就算是不能下棍子打,我今日也要用鞋底子将那两个不是人的嘴巴抽烂!”
庆奴咬牙切齿的上前,芙生她们很有眼力见的望风。
“啪!啪!啪!”
鞋底子抽脸的声响挺大,托钱娘子、何娘子的福,麻袋里的人虽没有性命之忧,但哪怕被打脸也没能够再醒过来。
芙生没数庆奴打了多少下,只觉得等了许久,庆奴才穿上鞋子说好了。
月光皎洁,洒在路上,离那三只麻袋老远了,芙生才问庆奴解气了没。
庆奴点了点头,想要说两句,却不料刚出野林子,才要去将停在隐蔽处的牛车赶出来,先迎面遇上熟人了。
“三娘,你怎么在这儿?大晚上的……庆奴姐姐?大舅舅?天神奶奶,大晚上的,荒山野岭,你们做甚呢?”
筠生穿着一身很是耐脏的常服,怀里抱着一截腐树段,那树段上头,还有长得极好的野木耳。
而他的身边,还有他那关系极好的同窗宋鹤安,怀里也是一截腐木段,上面的野木耳亦是长得极好,只是颜色不大常见,瞧着幼嫩非常,整个耳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后世培育售卖的那种贵妃耳。
勉强算是刚刚干了坏事,芙生的脑瓜子有点没转过来。
瞧见筠生,下意识地提了一口气上来。
听清楚她的问话后,更是脱口而出:“大舅舅带我们来找果木,我和师姐要做果木烤鸡!”
市井间用果木烤肉是很常见地,无论是那种肉,用果木熏烤出来,总是很受欢迎。走高端路线如广源酒楼、樊家酒楼,招牌的果木烤鸡、烤鸭、烤鹅,便是不远万里、不辞辛苦地运了岭南荔枝木来烤的;市井之中最常见的,则是枣木、梨木。
芙生方才是有些紧张的,张口就是“果木”,连具体是哪种果木都没说。
筠生倒是挺轻松自得,丁点不为自己大晚上出现在这儿感觉到有什么不对,还有一种抓住妹妹大晚上胡闹的自得感,还能很自然的追问:
“找什么果木?大晚上的在野林子找?”
他还挠了挠头,看向了旁边的宋鹤安。
宋鹤安可不比他的淡定,微微垂着头,看着地面不说话。
瞧着筠生时脑子没转过来,看着宋鹤安的动作,芙生的脑瓜子开始转了。
转着转着,她突然想起来,这些时日,筠生应当是在书院读书啊!这个时辰,应当是在书院的斋舍里头睡觉的啊!
想到这儿,筠生的那些前科开始在脑子里盘旋。
“野生苹果木啊,烤肉!最香了。”
她的语气中带上了些许阴阳怪气的味道,顺手将方才因袖子太小而绑到腿上棍儿给抽出来了。
宋鹤安一愣,往旁边挪了一步。
筠生后知后觉发现危险降临。
“你这……你这看着也不像野生苹果木啊……”
他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他飘了,连续好几次小测成绩名列前茅就飘了,他是答应过妹妹以后要考取功名,叫她去汴都厨娘子圈儿里闯一番的,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遇见妹妹,他就该先跑的!
“这是烧逃学的猪屁股的烧火棍啊!”
芙生再次发现,她这个哥哥哪里都好,就是需要定时紧一紧皮。
旁的不说,大晚上从书院溜出来,定点不怕危险,遇见了她,还一点警惕心都没有,大咧咧的问她做什么?呵!她做什么,身边都有个长辈陪着呢!他呢?
“鹤安,你的木耳你拿着!”
棍子还没落在身上呢,筠生就觉得屁股隐隐作痛。他将木段塞给了宋鹤安,转身拔腿就跑。
“现在才想起来跑啊?晚了!”芙生捏紧棍儿追了上去:“我真是开了眼了!祝!大!郎!看我不给你紧紧皮!”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芙生(举着棍儿):夜黑风高逃学乱窜山林者,人皆打之!
筠生(鞋都要跑掉了):啊啊啊!三娘不要啊!
鹤安(抱着两截木耳木段,呆滞):我……我也要么?
胡大舅舅(思考要不要告外甥状中……)
庆奴、打手(看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