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生的提议, 在她说出来之初,没有得到认同,也没有遭到反驳。
但当晚, 祝老爷子便与杨铁娘说了。
铺子、摊子两头忙,西河瓦子那边有几家铺面因种种原因,月初便归了官府的事儿, 杨铁娘是知晓的。
但西河瓦子那片儿因为素来生意不错,晚上更是比玉桥街这边更热闹, 铺面价儿极贵, 她便没想着去打听。
芙生说的那个小小铺面, 她还真不知道,也没听谁说过。
第二日,专门跑了一趟, 亲眼瞧见那窄窄小小的铺面, 她才明白为何无人说道这铺面了。
祝记糖水那铺面本就算小, 这个铺面的门脸还不如祝记糖水三分之二大。
祝记糖水好歹后院还有两间房并一个大院子, 这个铺面后院叫她站着, 若是再来个与她身形差不多的, 那便得将后院这个大水缸给挪出去, 才能够在进来第三人时不觉得挤得慌。
祝记糖水后院出去是一条路并一个湖,这个铺面后门出去, 羊肠小道,且正对着的, 是皮影戏班子的后门,两边后门一齐出来人,那定是能撞上的!
至于所谓的一层半?也就是二楼有个装楼梯的小屋,剩下的便是跟下头面积一般大的晒台。
铺面门口倒是有那么一块儿地, 能摆下几张桌子,做个小本生意还不错。
一问价儿,的确是比祝记糖水铺面便宜好些,只是签契时,房主那边是温州府衙门。
走了这么一遭,杨铁娘也总算是弄明白这个位置很不错的铺子为何无人问津了。
铺面小,能做的生意有限,对食肆什么的来说,从不在选择范围内,对夜市摆摊的那些人家来说,租赁这么一个铺子,若是日后生意不好,吸引不到客人,那便是亏的。
甚至后门正对着的皮影戏班子的后门……市井之中,对于这种瓦子里头的戏班子风评都是不怎么好的,爱看戏是一回事儿,背后说道人家又是另一回事儿。大多数人都觉得这种戏班子,内里是一团糟的,是不能打交道的,是容易带坏自家人的。
但叫杨铁娘来看……这都不是事儿,且一定程度上,对于做饮食生意的来说,算是好事儿!
单单将后门正对着的皮影戏班子拿出来说,离得太近虽有不便,但也不全是坏处。
她可是听人说了,那皮影戏班子不是日日的自己做饭的,有时候忙不过来,便会随便挑一个便宜的摊子抬饭去。
窄窄小小的铺面原先是卖各色成本廉的酒水的,偶尔都能与那戏班子有些许生意往来。没道理她开个饮食铺子,还不能挣个后对门邻居的钱了?
在心中盘算了一番盘下铺子后,到正式开业前需要花费的银钱,盘算出一个具体的数字范围,杨铁娘回去后便与家里商量了盘铺子的事儿,第二日便找了牙人,到衙门去将铺子赁了下来。
铺子归了衙门就这一点好——不需要托人找关系,牙人也不敢在中间搞什么弯弯绕,直接就带着去签契了。
“这日子过的还真的恍惚!”自打杨铁娘拿着签好的契和铺门的钥匙回来,趁着天气热给棠生洗澡的曹三巧就开始念叨:“前年这个时候,谁能想到,咱们家能开的起两个铺子啊!”
前年五月底,家里头除了在夜市摆的摊子之外,家中其他人都是在做些零散的活计,家里头虽不愁吃喝,但因为人多,也稍显紧巴,孩子们也都是在家里头闲散着的。
如今,家中买了两个婢子,孩子里头除了年纪还小、瞧不出天赋和喜好的菊生,以及还是个奶娃娃的棠生外,个个儿都有自己的事情能够忙活……
曹三巧是真心觉得,她这日子过的恍惚,还是越来越好的那种恍惚。
五月底的日头热烘烘的,盆里洗澡用的热水也是热烘烘,洗澡水里头玩的格外开心的棠生更是热情。
见娘亲在发呆,没有和她一块儿玩水,小人精似的棠生抬手便是一阵扑腾,愣是将水花溅得老高,溅了曹三巧一脸。
“啊呀呀!”
水花不仅溅到了脸上,还溅到了眼睛里,曹三巧一只手抓着棠生,怕她歪倒在盆里头呛着,另一只手去抹脸上得水。
棠生瞧见她的动作,“咯咯”的笑出声来,扑腾的更厉害了。
一时之间,祝家整个院子里头都是她清亮如银铃的笑声。这笑声就像是一个符号,与这会儿即将要开新铺子的祝家人的心情分外的相符。
只是,祝家人的高兴,旁的人是理解不了的。
譬如衙门里那位姓曹的户曹参军,他是专司户籍、兼管婚姻的官儿,可衙门里头没有专门管和衙门赁铺子的契书的,干脆就放到他这儿来保管了。
新上任的知府大刀阔斧的收拾了一大批人,官府名下多了好几家拿来抵债的铺子的事儿,这位曹户曹是早就知道的。
毕竟,每个铺子赁出去,手续都从他手底下过。
别说是铺子租给谁了,最开始的时候,他还跟着一块儿跑过两趟,如今在官府名下的那几间铺子是个什么样,他都分外清楚。
“这祝家图什么?租这个铺子,能做什么生意?”
曹户曹对祝家人印象是分外深刻的。
毕竟,大清早的来找他办和离手续的,还真只有过祝家一家。虽说事情已经过去许久了,但再见到有关祝家的事儿,他最先响起来的便是那个。
“那铺子位置是不错的。”
师爷还是那个师爷,杨知府高升走了,不耽误他继续做这个师爷。
他今日奉命到户曹这儿找点东西,恰好能和曹户曹闲聊上两句。
西河瓦子桥边上那个铺子他也知道,几个铺子里头,它的位置最好、价儿最廉,按理说是最好租出去的。偏偏那门脸小的可怜,后门又和后头院子的后门紧贴在一块儿。
这样的条件加持之下,哪怕价儿再廉、位置再好,也没人愿意要的。
潘知府那边都打算将这可怜的小铺子改成巡逻官差歇脚的地方,衙门自己用了,哪曾想突然就租出去了,还是那生意极其不错的祝记糖水家租的。
“她家若是将那儿当成自家糖水铺子的分铺,专门做西河瓦子那边的生意,也是不错的。”
师爷从柜子里翻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掸了掸上面的灰。
“再说了,铺子就在那儿,人家既然愿意租,定然是心里有成算的。到时候咱们去看一眼不就是了?”
瞥了一眼手上留下的灰,师爷顺手将曹户曹放在桌上的帕子拿起来擦了擦手,擦干净后,拿着东西便往外头去。
“曹参军,里头柜子找个人来收拾收拾,灰积的太厉害了!”
……
无论外人对祝家租了这小铺子究竟要干什么再怎么的好奇,祝家人却是不紧不慢,每日该干什么便干什么,只是抽出了些许时间,去收拾打理那个还未开业的小铺子。
因着之前在这铺子里头做生意的人家是卖酒水的,所以祝家在铺子一砌灶台,周围的邻里便清楚了——这家是要做饮食生意。
在当朝,瓦子一般是集娱乐、餐饮、商业于一体的市民综合体,里面的店铺门类一般是很齐全的。
但文州府的西河瓦子要更偏向于娱乐相关,最多的便是演杂剧、南曲、傀儡、皮影、杂技等的勾栏,还有那么一两家花楼、听曲儿的茶坊,次多的是算卦、相面的摊子、剃剪铺子、香药铺子,饮食相关的固定铺子是少的,反而那些背着些下酒小食兜卖的流动小贩更多些。
在祝家这个饮食铺子之前,西河瓦子这边正儿八经做饮食生意,且有固定铺子的,只有两家。
一家是最北边那户杀猪匠开的鲜猪肉、卤肉二合一的铺子——就是北安巷杀猪匠秦大刀开的,而秦大刀,正是林翠二嫁的官人。
另一家则是在最热闹的勾栏外头的一家粥铺,专卖咸肉酱菜,受欢迎的很。
除此之外,有吃得卖的,便是茶坊和花楼了。
但那两个地方做的都是精细点心,想吃口别的,向来都是到夜市,或者是玉桥街的酒楼食肆去抬。
总的来说,祝家的招牌还没有挂出来,还不知道祝家这饮食生意到底要做什么呢,西河瓦子这边已经有人开始期待了。
哪怕有人指出,祝家这铺子实在是小的可怜,怕是也做不了什么大买卖,但依旧有人期待着。
秦家肉铺,林翠刚哄着了女儿宝珠,给老主顾切卤肉呢,便有人来与她说话了。
她的事情,附近邻里都知道,四月初早产生下女儿秦宝珠后,娘家那边连个鸡屁股都没往过来送,叫有些好事长舌的早就想来多两句嘴,说道说道了。
哪曾想,秦大刀愣是按着林翠坐了将近两个月的月子,这两日才出月子来铺里帮忙。
前两日有秦大刀在这儿杵着,这些长舌的不敢过来造次,今日秦大刀出去杀猪了,铺里除了林翠和刚满月没多久的女儿外,便只有秦大刀去年新收的那个徒弟七斤,才八九岁的那个。
这些人觉得没什么怕人的了,便就凑了上来。
“林娘子,你前头婆家那一家子要在最南头桥边上的小屋子里开铺子,你晓得不?那可真是一家子傻瓜唉!丁点大的店面,还打算做饮食生意……啧啧啧……”
嘴最快的那个,若不是有柜台挡着,脸都要贴到林翠面前了。
她与林翠不算熟悉,只觉得林翠瞧着腼腆,娘家又不重视,秦大刀不在定是个好欺负的。
且林翠和前头那个是和离,说是和离,猜什么的都有。
她瞧不上林翠,又忮忌林翠二嫁还能嫁给秦大刀这样有手艺且吃喝不愁的,打听到祝家就是林翠原先的婆家,便上赶着想要来刺激人。
一双眼盯着林翠的脸,想要瞧瞧林翠一会儿回话,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姿态。
林翠却没有说话,只是切肉的动作快了点。
“七斤,给黄大官人包肉。”
将切好的卤肉往旁边干净的油纸上一放,林翠招呼七斤给人包肉,她则是到一旁的水盆去洗手。
如今的她,可比以前利索多了。
她知道这些凑上来说话的人不怀好心,可自打和离后,接连体会了在娘家当奴隶、匆匆忙忙被嫁出去、三天两头上门嘴里不干不净、生孩子娘家都不来看一眼等一系列的事情,以及嫁给秦大刀之后,秦大刀不叫她成天窝在家里刺绣,说是家里没别人了,所有的事儿都得两人一起担着……经历的多了,她那脑子里的水算是倒出去了,也知道自己以前过的日子有多好,自个儿干的事儿有多离谱了。
强压着自己不要去想七想八,将日子过好,目前也是初有成效的。
官人说了,不去听这群长舌的说话,便不会乱想。
她是真的闭紧了耳朵,刚才那人得吧得吧说半天,她是半个字也没入心。
洗干净手,她便去忙别的,只留给了那个长舌多嘴的一个背影。
好悬没将人给气个够呛!
“七斤!”那人瞪大了眼睛:“你师娘坐月子坐聋了啊?”
正在擦柜台的七斤抬起头,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来。
“金家奶奶,你要点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