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日怪得很, 那刘记食肆的甜品糖水,居然全都成了实惠款。早上去草市,居然瞧见那抠搜的冯招喜拉了一车的东西往城外走, 也不知道是什么……”
是夜,这些日天气回暖了许多,院中两棵大槐树挂了花, 满院子清香。
芙生借着明亮的月光,在她的小厨房外的槐树下收拾着鲜嫩的香椿芽。
胡香娣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 换了身软和轻便的衣裳, 见小女儿在树下处理香椿, 搬了条凳过来,一边上手帮忙,一边闲扯了一句。
这香椿芽是今早胡大舅舅送来的。
红绿新豆还没下来, 祝记糖水换了新品, 但材料依旧是从胡大舅舅那儿走。
之前说要给筠生送榆钱酱、香椿酱, 前些时日先是随何娘子到乡下杜员外处做了三日的席面, 回来歇了一日后, 又被何娘子带着, 与钱娘子师徒几人一块儿, 到宋行头乡下的庄子上去踩春制酱。
等从宋行头的庄子回来,前前后后, 便已经是小十日过去了。
除了那榆钱酱,因着要发酵, 芙生抽了时间早做上了。
其他想要做的东西,倒是搁置了。
不过,此番一去一回的,倒不是没有收获。
跟着师父的师父一块儿制酱, 甜的、咸的、鲜的、辛的酱做了不少,芙生是真真儿的学了许多。
例如她如今正打算做的香椿酱,家常都会做的,可出自宋行头手的,总比她们做的要更加鲜上几分。
这回跟着一块儿做了酱,她才清楚了其中的关窍与不同。
学到了巧儿,她自然是要用上一用的。
至于胡香娣闲扯说的这一句……
“事出反常必有妖。”
冯招喜那边的事情,在林翠与大伯和离的时候,就不关她们家的事儿了。
而刘记食肆是出了名的不大实诚,看人下菜碟,如今忽地经济实惠了起来,已不能用“反常”这两个字来形容,得用上“诡异”二字了。
“娘,那他家有闹出什么乱子么?”
虽不知为什么,但芙生莫名想到了之前胡香娣与她说过的,大舅舅说,去年雪水多、村里那些人家没有保存好粮食,叫豆子霉了的事儿。
“刘记不会是用了价贱的霉物吧”这个念头像是一阵风儿一般,飞快地在芙生地脑中闪过。
胡香娣手下地动作顿了顿,仔细想了想。
“那道没有。”她咂摸了下嘴:“近些时日,他家生意比之以往好了些,那刘富贵都愿意到外头来招揽客人了。嘴上说的都是些什么……他之前为着儿子读书的事情忙,没顾得上铺子里头,万英红是个眼皮子浅的,才叫出了那么些子清汤寡水的事儿。啧啧……什么男人啊!”
芙生挑眉。
可不就是什么男人啊!
这刘记食肆见人下菜碟的事儿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那刘堇九还能一个读书的事情叫刘富贵操心了十几年不成?
无非是之前自家名声算不得好,但还是有钱赚的,所以装聋作哑,躲在后头数着好处乐呵,叫娘子顶在前头。
如今突然经济实惠起来,自家的名声瞧着也漂亮了许多,故而自己站出来,告诉大家伙儿是自个儿的功劳罢了。
那万英红,但真是长了颗装满官人的脑子,骂名自己背了,还乐呵呵的。
“他家如今卖的最好的便是陈皮红豆沙,和绿豆沙圆子。”胡香娣手下继续动起来,声音里头带上了嘲讽的意味:“万英红那贱嘴坏舌的,因着和我撕巴的那一架,没脸来咱们铺子打听,自家红豆沙、绿豆沙的生意好了,外头遇上我,便装模作样的与我说,不是成心影响了咱们家的生意的。”
她翻了个白眼。
“怪恶心人的。”
评价完,她又道:“我将她那样子学给阿婆听,阿婆只叫我将铺子里剩下的那丁点子红豆绿豆全都带了回来,还将屋子又打扫了一遍。三娘……你说,那刘家不会是收了霉豆子做食材吧?你大舅舅都说,去年冬的雪水,叫那些存放不当的东西,多多少少都霉了呢!”
芙生本是想与她说,叫她将铺子后院的东西拾掇一番,刘记最近卖的红火、自家不卖了的红绿豆都收拾干净。
没料到,杨铁娘早就吩咐了。
她在心中笑自己瞎担心——她都能想到的,家中长辈哪里想不到呢?
“这个不好说。”
毕竟,刘记食肆一直没出什么事儿,人家后厨用的是什么材料,她们这些外人又如何得知呢?
且“莫管他人瓦上霜”,她们平头老百姓的,刘记与她家并无过分的恩怨,只有口舌上的摩擦,真没必要去多管。
若管了,是假的,自家名声受损;是真的,若是刘记背后有什么人,哪怕只是高位一点点的那种,也足够叫她们家吃亏了。
“咱们家把日子过好就是了。”瞅见祝贺文端着洗脸盆出来倒水,芙生叫了他一声:“爹,双杏被婆婆叫去帮忙了,你且帮我锅下烧柴,我快快的将这香椿酱做出来!”
……
次日一早,胡香娣便提着芙生做好的香椿酱,并着家里头的一些小菜、芙生卤的鸡爪鸭掌和茶香鸡子,给筠生送去了。
至于榆钱酱?芙生开了坛子一看,还要发酵一段时间才能吃,便没有给带。
书院里,收到家里送来的吃食,筠生高兴极了,当即便约着饭搭子宋鹤安一块儿,午食随便去食堂拿些主食,回斋舍调节调节味蕾。
这几日,副山长有些上火,又不愿意做那开小灶的例外,灶上的大师傅便将饮食往清淡的做。
虽说有家里头送的酱和小菜,但又不能日日都不去食堂,躲在斋舍啃干粮。
连着几天除了盐味儿便没有什么旁的滋味的主食、菜品,筠生的嘴里,已经淡出鸟来了。
他本算着家里头给他送东西还得几日,哪曾想,昨晚才算过,今早便送来了。
娘千叮咛万嘱咐,说是里头有芙生做的茶香鸡子和鸡爪鸭掌,不能久放,要早些吃完。
早不想吃食堂了,可不即刻就约了人。
“好,明日我家里也会来送东西,明日吃我的。”
时辰不早了,鹤安看了眼水钟,合上了手中的书籍,大有与筠生多聊两句的意思。
读了一上午的书,脑袋都有些昏昏沉沉了,筠生平日里说话是最有意思的,能学不少——譬如骂人。
“好兄弟!”
明日的饭也解决了,不用去吃食堂,筠生很是高兴,在鹤安的肩膀上拍了拍,一屁股在旁边的位置上坐下了。
方才拿着家里送来的东西往斋舍送的时候,茶香鸡子和鸡爪鸭掌的香味透过一层层布,从篮子里头往出来钻,可把他香迷糊了。
这会儿馋虫正迅猛,他打算馋一馋饭搭子。
有人陪着一起馋,一会儿的课上起来,才有意思嘛!
“鹤安,我与你说,我家三娘做的茶香鸡子那味道……还有那卤了的鸡爪、酱了的鸭掌……”
鹤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忘了,他不该!明知祝筠生家里头刚给他送了吃食过来,他就不该放下书与他闲聊,给他用言语描述,从而馋她的机会!
“听着不错……”
岂止是听着不错,鹤安觉着,他的馋虫已经将胃打造成一间琴室,但却偏偏不在其中弹琴,而是击起鼓来了。
筠生瞥了眼笑容假假的鹤安,心中清楚,他定是如自己一般,馋了!
心满意足,决定收尾。
“午食咱们把那鸡爪鸭掌放在炭火上头烤了,那滋味,我可不骗你,香的很!”
说完这句,筠生便伸手去拿书。
可偏偏有人不叫他如意。
“鸡爪鸭掌?哪个读书人会吃恁般腌臜的东西!”
是刘堇九,他正拿着张帕子擦了嘴又擦手呢,说这话的时候,站了起来,用他那因肉多而显得不大的眼睛蔑视着筠生和鹤安。
“咱们书院里头读书的体面人,谁家送吃食,不是送些整鸡、肘子之类的好菜?鸡爪鸭掌的……啧啧……”
今日,他家里也给他送东西了,一整个的红焖肘子,还有几个炊饼。
因着他回家的频率不算低,倒也没送什么旁的东西。
他贪图一口热乎,没有旁的需要送到斋舍的物什,便无视了先生说过的“学堂上不可餐饮”的规矩,将那肘子和炊饼带到了这儿来,这会子刚吃完呢!
筠生从外头回来,一进学堂大门,便就闻到了那荤香扑鼻的肘子味儿。
方才路过刘堇九的时候,更是瞧见了他大口吃肉的模样。
本想着之前告状并未叫这厮长记性,前两日还在那儿嘴里脏的不行,兜头罩了麻袋打过也不起作用,今日又犯了典型,干脆再去告他一状呢。
他还没怎么样,这厮居然又来招惹他。
“先生说不能在学堂吃东西。”
瞥了一眼水钟,筠生已经起来了点儿的屁股又坐回了原位。
屋外的白墙上,在日头的照射下,已隐约有了先生往过来走的身影。
如此一来,他全然没有了起身理论,或是做些旁的事情的必要。
至于他脱口而出的这句话……的确是先生说过好多次的,没有半点不对的地方。
刘堇九擦手的动作顿了下。
他长这般大,没什么旁的爱好,只一个爱吃而已。
今日见了家中肘子,料下的足,闻着喷香,与书院食堂清汤寡水、没滋没味的饭菜比起来,简直是仙味!
一时没忍住,便带到学堂来吃了。
他是真的忘记了先生曾经说过的话了。
“我与你说的是一回事儿么?下民就是下民!”
想起家中老爹与他说的输入不输阵,不能轻易让步,叫人瞧不起。
又想起家中老娘说的,他们家可是有亲戚做官,还攀上了在汴都有关系的杜员外,除了衙门里那些大官家的子女外,旁的都不用怕。
刘堇九瞪大眼睛,下巴都仰起来了。
“哦,”刘堇九经常将“下民”、“下等人”这一类的词挂在嘴上,筠生都听习惯了,丁点不因他那几个字、几句话而生气:“先生说不能在学堂吃东西。”
外头白墙上的影子愈发清晰起来,先生应当是走近了。
筠生等着看好戏,嘴角挂着笑,眼神都没分给刘堇九一个。
刘堇九却是被他这态度给惹怒了。
他在学堂吃肘子,也没有旁人赶他出去,更没有旁人指出他不对。
怎得这个家中平平的祝筠生,这么敢呢?
想到自家食肆近些时日抢了祝记糖水红豆沙、绿豆沙的生意,又想起爹娘说的,堂伯父给找了新路子,今年天时地利人和的,日后就仿着祝记买东西,还比她们卖的价廉……
与他家比起来,祝记是没有未来了!
“祝筠生,我告诉你,你家生意都被我家抢了!且要艰难呢!你日后还能不能在这儿上学,都是未知数呢!下民!”
他讨厌祝筠生这副样子,方才明明都已经生气了,偏还要装成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比与他同宿的那个先生夸过稳重内敛的,还要令人生厌!
“嗯,先生不让在学堂吃东西。”
筠生依旧是那句话,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筠生的确不大清楚家中铺子的经营状况,可他早对芙生这个同胞妹妹有着非同一般的信心。
他家三娘是谁啊?墙根下头挖把草,都能给做成美味的人。
家里糖水铺子的推陈出新,全都来自于她的灵机一动。
若是说家里的夜市摊子打算撤了,他还能相信。
但正红火的糖水铺子要完蛋?
那还是刘堇九完蛋更快一些。
周围的同窗们都安静了下来,旁边的鹤安捧起了书,先生已经站在门口了。
筠生抠了抠下巴,将手边的书立了起来。
见筠生语气平缓的重复完说过两遍的话后,这般的默不作声,刘堇九只当他是吓着了。
毕竟,祝家靠着那个糖水铺子赚钱呢!
他自觉压了筠生一头,得意洋洋开口。
“祝筠生,我告诉你……”
可惜的是:
“刘堇九,私带食物于学堂,致使空气污浊,还骚扰同窗,昨日学的文章抄三十遍,再去食堂劈两日柴!”
留着一把美髯的先生闻着学堂充满肘子味的污浊气息,气的胡子都要立起来了。
他与丁班这群娃娃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带吃食到学堂来!
旁人都记住了,偏偏这个刘堇九记不住!
“推窗散气,咱们今日学……”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一日,鹤安跟随筠生,到祝家做客。
筠生:我妹妹在墙根下拔一把野草拌了都好吃!
鹤安(好奇)
芙生(手里拿着刚从墙根下拔来的野菜):……哥啊,这是败酱草!这是苦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