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娘一把将那赤金宝石簪子捏到手里, 拍了拍上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想要就这么捏在自己手里,却终究敌不过旁边女使的一双利目, 分外不舍的将簪子放回了原位。
今日她是厚着脸皮来的,房姨娘虽是她的亲妹妹,但自从给杜员外做了小、又生了儿子后, 便不怎么看得上她这个嫁到不甚富裕的读书人家的姐姐。
女儿百日宴的请柬,也只送了嫁给文州府一仓曹的大姐姐金娘。
若不是她跟着冯招喜到府城去找林翠, 想要从她手里得些屠户家自留的好肉, 恰好碰到了大姐姐金娘, 她都不知道这个妹妹又生了一胎,且要办流水席庆贺呢!
她今日穿了最体面的衣裳,专门赁了轿子来的。
但到了她这妹妹的屋里, 瞧见姐姐和妹妹, 才发现她最体面的衣裳依旧是寒酸。
她姐姐手上一个戒指, 怕是比她腕子上两只镯子都贵重。
她妹妹耳朵上一副金坠子, 怕是她头上的首饰加起来都比不上!
那镶嵌了拇指大的红宝石的金簪子, 她平日里见都没见过, 她妹妹随手便往桌子上扔, 都不怕把宝石给摔掉了。
想当初,杜员外家去她家提亲, 原本定下来的是她的。
当年她嫌弃杜员外年纪大,又觉得和宝娘议亲的林家郎君是读书人, 有前程,硬是想法子换了婚事。
如今……早知杜家的日子这般富贵,她哪里会换啊!
捏了帕子在手里头转,见她上一句并未得到回应, 屋里其他人也没人接她的话,全都围在房姨娘身边恭维、劝慰,叫房姨娘不要着急。
银娘心中不甘,咬了咬唇,拔高了声音。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那东西又不是从你屋里出去的,一丁点事儿,还比不上这簪子重要呢!”
见众人都看向她后,她又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将那赤金红宝石的簪子又捏到手里,装模作样的劝了房姨娘一句。
“金簪子掉在水里头,总有人捞出来看是怎么回事儿。那不是你屋子里出来的东西,最后弄出来啥模样,哪用你去担心?听说杜员外请的是府城的厨娘,府城里头的厨娘都不是蠢的,你怕啥!就算是出了乱子……那有啥的?你一个姨娘能做什么,都是那大娘子的事儿……”
银娘喋喋不休,前言不搭后语,但说的都是一个意思——房姨娘在杞人忧天。
话中更是点明了房姨娘只是一个妾室姨娘的身份。
听了她的话,房姨娘本就不怎么好的脸色,如今是更加的差了。
虽说这些年在杜家锦衣玉食,叫她过的比家中姊妹都好,杜员外也给她脸面,除了被大娘子惩罚的那几次外,她可以说是杜家最得脸面的姨娘了。
可每到夜深人静,想到自己也曾有机会当读书人家的秀才娘子……房姨娘内心深处对银娘这个姐姐就愈发的记恨。
若不是如此,同样都是姊妹,杜员外要给她生的女儿大办百日这种大喜事儿,她怎么会只给大姐金娘一个发请柬呢?
哪曾想,银娘竟然能够厚脸皮的不请自来。
来了之后,一双眼像是没见过好东西似的,盯着她桌上的首饰瞧也就罢了,还敢在这儿胡乱说话,甚至是戳她的心窝子、肺眼子!
她转身对着银娘怒目而视,全然不用自己动手,便有人上前去动手收拾她了。
“满嘴胡吣什么呢!”
金娘嫁的男人是个仓曹,虽不是什么大官儿,甚至连个正头官都算不上,但在外人嘴里,她家官人和平头老百姓比起来,大小也是个衙门里头的官爷,她自然也就以着官家大娘子的身份自居。
穿着是往“雅”上靠的,说话是往“文”上跑的,甚至连平日里的行为举止,都要往“端庄持重”上头奔。
她已经许久没有大巴掌往人脸上扇了。
这般粗俗的举动,平日里她都是交给身边哪个赁来的婢子做的。
可如今,她却是大跨步的上前,话音落下的时候,一个响亮的巴掌便落到了银娘的脸上。
“什么都不懂的蠢东西,有你这样与自家亲妹妹说话的么?在林家养出个蠢脑子的糊涂蛋,不懂大户人家内里的弯弯绕,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出来了!”
说完这话,金娘便往房姨娘的脸上看。
因着杜员外在汴都也有关系在,且金娘的官人不想永远都只做一个仓曹,更添杜员外手底下有生意分了他家一杯羹的事儿,金娘如今是比以往更加巴着房姨娘这个妹妹的。
她清楚两个妹妹之间的一些旧怨,分析过利弊之后,早就站好队了。
“好了,大姐姐,她若是有见识、长眼色,如今便不会在这儿了。”
房姨娘微不可见的扯了下嘴角,正眼都没给银娘一个,只眼风一扫,给了旁边的女使一个眼神,便拉着金娘,叫上屋中的其他人,往外间坐着喝茶,等着前头来叫,好出去开席了。
这么被不冷不淡的撂在里间,还有一个双目如炬、生怕她偷拿东西的婢子看着……
银娘只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这屋子里的人都不拿她当回事儿、当人看。
顶着那女使那刀子一般的目光,感受着脸上被巴掌打过的火辣辣的疼痛感,不舍的将簪子放回桌子上,银娘眼一红,撂下一句“我去方便一下”,扭身掩面便跑出了屋子。
她不是要离开杜员外家,而是想要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缓一缓。
今日为了充面子,来这亲外甥女的百日宴,她可是跟阿婆冯招喜磨了一笔钱,带了礼来的。
没道理她的礼物送了出去,那府城来的厨娘子做的席面没吃到嘴里,她便回去的道理。
“造瘟的蠢货!”
见银娘不管不顾的跑出去,房姨娘直接骂了出来。
又只会女使去追她。
“这宅子里头,遇上其他姨娘通房的倒也罢了!若是冲撞了贵人,岂不是带累了我!”
房姨娘发火,女使哪敢犹豫,气儿都不敢大声喘的追了出去。
可惜,银娘跑得太快,女使追出去,房姨娘住的院子外头已经没见了人影,连跑到哪边去了,也无法得知。
偏偏今日热闹在前头,院子里大多女使婆子都被调去了前头,女使想要抓个人问一句,都是找不到人的。
“遭瘟的穷酸货色!”
这下,连女使都咒骂了一句,才顺着感觉往左边跑去。
厨房里,红莲饭已经顺利蒸上了,芙生带着杜家几个厨房女使在做百岁糕和寿桃馒头。
百岁糕样式简单,做起来也不复杂,芙生教会了那几个女使捏成什么模样之后,便将心放在做寿桃馒头上面。
杜家百岁宴上的这道寿桃馒头与旁的寿宴上头的不大一样。
主家不要求大,要求小而精巧,做得要如同真馒头似的惟妙惟肖。
这可不是一般女使能够做得好的,何娘子和庆奴忙着其他的菜,只能她在这儿忙着包小巧的寿桃馒头。
虽说复杂了些,但她的手速够快,速度倒是比旁边做百岁糕的那几个快多了。
“小师傅包的真快,模样也好看!”
见她手指翻飞成花,没一会儿便包出来一个小寿桃,旁边的女使不住的夸。
芙生听得高兴,包寿桃的时候,脸上都是带着笑的。
管事婆子见她们这边欢乐,手上拿着银针挑莲子芯,嘴却是撇了撇。
方才红莲饭上锅的时候,她想要凑上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个章程,结果被那厨娘子和她那两个徒弟挡的什么都没看见,还被反手安排了挑莲子芯这种琐碎活儿。
管事婆子被夸的那份开心没了,心里不满起来了。
不满起来的时候,她才想起来,刚才被夸之后,她只顾着开心,然后去弄枣泥,居然忘了叫人去给房姨娘说一声。
才派人去了,也不知道房姨娘那边有没有因为消息迟了而不高兴……后院里头这些姨娘们,数房姨娘最为大方。
员外疼她,给她的赏钱多。
有时候,她给的赏钱,那是比大娘子给的都多!
大娘子管的人多,巴结大娘子的人也多,她一个厨房的管事婆子,只是管厨房里这些下仆的,既不采买,也不是灶房娘子的管事,只是听着好听些。
可不得给自己多找一个来钱路子嘛!
“这又是哪儿啊!这杜家的宅子,里头的房子怎么长得差不多呢?”
银娘从房姨娘的院子跑出来之后,本是到来的时候路过的那个池塘旁边吹吹风、安静一会儿的,哪曾想,她上一回来杜家这个大院子,还是上回给房姨娘大儿子办百日的时候。
那都是六七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的杜员外宅,是比如今的宅子要小一些的,后院的建筑布局也与如今不一样。
银娘不熟悉宅子,可不就很容易的走错了路,直接迷路了。
房姨娘的院子距离厨房这边根本算不上近,她能走到这儿来,足以见得她迷路迷的有多离谱。
按理说,厨房外头是有人值守的,可也不知道银娘是如何进来的,也没听见有人拦她。
她是林翠的弟妹,以前也算得上是芙生家的亲戚。
可偏偏芙生没有见过她,全然不认识的,手底下又有活儿要忙,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垂眸继续忙自己的事儿去了。
银娘倒是见过芙生——上回跟冯招喜进城找林翠的时候,路过祝记糖水铺的时候,她瞅见过杨铁娘带着芙生,从轿子上头下来。
猛地在这儿看见俺芙生,因着知道自家大姑子前头婆家的侄女是跟着一位厨娘子在学厨,她即刻知道了这是哪儿。
皱了皱眉,她刚想要退出去——她今日穿的可是最体面的衣裳,不想沾上油腥气的。
却不料,一个手还湿着的婆子趁她不备,一把抓上了她的袖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