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生一句话, 那些腰包鼓的便一窝蜂往她指的路口去了。
吃了一冬日的萝卜菘菜,谁不想急头白脸的来一口春日一口鲜呢?
就连花婆子都去了。
她家没分家,人口且多哩!
虽说芸豆身上有零花的钱, 可她怕那点子钱买的野菜,还不够家里头那堆人塞牙缝。
往路口跑的,最快的便数她了。
鲍家的倒是没去, 她家条件一般,野菜这类鲜是宁愿多走些路自己去挖的。
她家润姐和涓姐早上便带着弟弟妹妹去了, 往年常去的地方, 想来能有收获。
她冲着芙生笑了笑, 便继续投入浆洗被子的大活计里了——今日这几条冬被洗了,能抵得过她平日洗三日衣裳的!
血赚!
因之前曹三巧生产的事情,芙生与鲍家的相熟了不少。
人家给笑脸, 没得她不回一个。
冲着鲍家的笑了笑, 又与这大槐树下没去买野菜的婆婆、婶婶、嫂嫂们道了个别, 芙生挎着她那满满一篮子的菜, 便家去了。
只是, 还未进自家大门, 她便听见了三婶曹三巧气急败坏的叫喊声。
菊生和双杏两个, 一左一右,如同门神一般蹲在院门口, 用手紧紧地捂着耳朵。
瞧见她回来了,眼睛一下子便亮了, 一左一右的抱了上来。
“三姐姐,五妹妹好可怕!她拉裤兜子,还嚎,干嚎!一滴眼泪没有!还不停!”
在棠生还是个乖宝宝的那几个月里, 菊生有多么喜欢这个小妹妹,如今就有多么怕这个小妹妹。
都说小娃娃是会二月闹,两三个月的时候,爱哭闹、睡觉不踏实,特别的难带。
可棠生在那个时候,全然是个乖巧宝宝,喜得曹三巧直嚷嚷,说是上辈子修了福,这辈子俩女儿一个比一个好带,不累爹娘。
哪曾想,这入二月了,她倒是闹起来了。
刘大夫都来好几趟了,回回都说她无事,只是天生得精力旺盛,又是不会说话的时候,多陪她玩一玩,消耗消耗,等年纪再大些会说话便好了。
可家中白日能够得闲在家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其余人都是要忙着各自的事儿的。
精力旺盛如明姐,在家“陪玩”了几日后,也主动给自个儿揽活,到糖水铺子帮忙去了——还说什么去莲子心、洗番薯的零碎活儿,她都能干的;实在不行,砍柴劈柴的活计,她也是可以的。
就是不愿意在家中陪玩了。
明姐只是寡居在家的姑妈,没道理强求人家陪着孩子玩。
所以,棠生便是主要由曹三巧带,祝秉文减少外出去山上找木料的次数,多在家中做做木工,辅助着一起带。
其余人嘛,那便是能搭一把手便搭一把手了。
至于这搭一把手的……主力军便是菊生和双杏两个。
“听着三婶娘气得不轻。”
芙生侧耳听了听,却没打算去帮忙的意思。
今日三叔也在家呢,用不着她一个小辈去帮忙逗孩子。
没听西屋那边除了棠生听着颇为愉快的“啊、啊”声外,已经没有其他的声音了嘛!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也不是这个,而是——芙生对自己有着分外清晰的认知。
她不仅不擅长女工,更不擅长带小娃娃。
在棠生干嚎的时候,她能比菊生还要手足无措。
“我买了些野菜回来,午间做一道篓蒿腊肉、一道野荠拌豆腐、一道五辛盘,再做一盆白蒿笋丝汤,配着炊饼,滋味定不错。”
将菊生和双杏搂着,芙生没再废什么话,直直的朝着她那厨房去了。
“你们俩先来给我帮忙,等用过午食后,再给不回家来的送饭去!”
当朝百姓都信奉十二花神,每每到了二月十二花朝节,便要为群花庆生。
文州府本地的习俗,花朝节前一日要分撒不少花神帖,以作为花神娘娘邀请百姓们到花神庙同喜共乐的凭证。
这也便导致了如祝老爷子和祝贺文这样经常抄书、字写得漂亮的秀才,在这几日被找去誊写花神帖,忙得脚不沾地,连饭都得送过去。
“娘子,你前日说,花朝节要去花神娘娘庙制花糕、烹花粥、做花饼,不用提前去准备么?”
提到给祝老爷子和祝贺文送饭,双杏便想起了芙生前两日与她说的话。
花朝节也快要到了,老太爷和二老爷誊写花神帖忙的吃饭都回不来,怎得自家娘子反倒是这两日歇起来了?
双杏是真的想不通。
芙生将焯过水的笋子捞出来备用,正细细的切着五辛盘里必要的萝卜丝呢,听见她这话后应了一声。
“这回花朝是师父和师伯两个负责,庆奴姐姐快要出师了,才能叫我多两日假呢!”
两个厨娘子来负责,钱娘子那边带一个徒弟,何娘子这边带一个徒弟,外加上今年统管花朝节事宜的杨知府家的柴大娘子派遣的女使婆子,这人便够多了。
年前的时候,何娘子便说庆奴的水平已然够得上出师了。
花朝节这样的大事儿,芙生还小,距离出师还早,这准备工作便只带了庆奴。
“上回说了到日子带你一块儿,可早些把你准备的花神娘娘面前穿的衣裳浆洗干净吧!到时候啊,花神游街,多抢几个赐福的花儿”
文州府的花朝节还有擢选各年龄阶层的女娘扮十二花神的习俗,早在上月,便有那卖头饰花儿的开始拼尽手艺的做十二花神对应的花儿了。
她们家,连曹三巧这个日日扎花儿的都没有免俗,总是趁着棠生睡觉,可劲儿的练自个儿的手艺。
到时花神游街赐福,可是要撒花儿的。
但凡做头花买卖的,都想能够沾上这个生意。
就算是花神庙那边选不上,也能趁着节庆拿去街上卖——是能够赚一笔的。
“娘子!”双杏虽然年纪小,但也是会不好意思的。
之前两年,她一直在牙人之间转手,花朝节这样的好节庆,她也是没有机会上街去凑热闹的。
再小一些的时候,她记不大清了,但总归是在贫苦家中遭罪,唯一能想起来的便是吃不饱。
祝家屋子多、人也多,死契买来的婢子自然不可能单独一个屋。
她与金穗是一个屋的,这几日晚间睡觉的时候,梦里都在嘀咕花朝节。
祝家就这么大,可不两三下家里头都知道她可期盼了。
“菊生,五辛盘的小卷饼与我上次教你的小卷饼是一个做法,你在这小炉子上把摊卷饼得面糊糊全都摊成饼。”
凉菜拌得差不多,汤也烧上了,锅中得炊饼更是好了,芙生望了一圈,把摊小卷饼这活儿交给了菊生。
她虽在为厨上没甚特别的天分,但简单的摊个饼子还是会的。
搬了个板凳坐在小泥炉旁边,一张又一张的摊卷饼,动作颇为机械,眼睛瞅着外头屋檐下玩耍的两只狸奴。
见她手底下有分寸,既不会烫伤了自己,也不会浪费了粮食,芙生好笑的摇了摇头。
双杏已经将油锅烧热了,芙生将切的分外薄的腊肉倒入锅中翻炒至腊肉卷曲、肥肉透明,这才盛出备用。
腊肉下锅不久便散发出浓郁荤香,瞅着狸奴摊卷饼的菊生抽了抽鼻子,觉着饿了。
等到芙生用蒜片爆香、倒入篓蒿和腊肉快速翻炒且调味的时候,曹三巧顺着香味摸过来了。
芙生处理篓蒿时,不是用刀切,而是直接掐断备用的——这样香气更浓郁。
所以除了腊肉的荤香外,厨房中还有一股独属于篓蒿的清香。
比荤香更加抓人。
曹三巧看了一眼芙生做出的菜的量,便清楚一会儿是要去给祝老爷子他们父子俩送饭的。
且铺子那边这几日因芙生弄出来新品,且还放话花朝节那日有特别新品的缘故,生意好得很。
今日这个时辰了,也没见着杨铁娘或胡香娣回家来吃饭、拿饭……今日估摸着也是要送饭的。
她嫌菊生动作慢,叫菊生去玩,自个儿分外麻利的摊饼。
且眼珠子一转便是个主意。
“三娘,今日阿舅阿婆两边的饭,我去送吧!好几日没好好出去走走了!”
她语调轻快,声音清脆极了,但却不妨碍大家听出来她打得什么主意——这是想出去溜达溜达,不想在家陪棠生玩。
芙生将篓蒿腊肉分装在两个大盘子里,其中一个倒扣上一个大碗。
“我都可以,”抬头瞥见杨铁娘和胡香娣一前一后打她这厨房的窗边路过,抬手示意了曹三巧一下:“三婶,你问问婆婆的意思就是了。”
胡香娣手中提着一个祝记糖水大量外送时会提的大桶,进来后,打开侧间那间储物间的门,将那大桶放进去暂存。
瞥见灶台上晶莹剔透的腊肉,捻了一片儿丢入口中,得到了杨铁娘对准屁股的一巴掌。
一边哎呦,一边与曹三巧说话:
“三弟妹,今日送饭用不着你了,衙门师爷给誊写帖子的那些秀才订了咱们家的糖水,一会儿阿婆亲自送糖水去,顺带着送饭。我跟着回来,就是为了把铺子那头的午食拿去!这两日,那干玫瑰花瓣和玫瑰酱做出来的新品卖的不要太好,全然没时间在家吃饭的。”
说罢,笑眯眯的看向芙生。
“早知三娘今日买了野菜来做,我就点了菜了……嘿嘿……三娘,娘想吃荠菜馒头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