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毛被衙门的官爷带走的时候, 人都是懵的。
不似祝秉文那样,脸上被打的花花绿绿,瞧着好似是严重的不行。
孙毛身上的伤, 体现在旁人能够瞧见的位置的,就一个刚止住鼻血不久的鼻子。
且那鼻子瞧着只是红彤彤,像是一不小心撞在墙上留下的痕迹似的, 全然看不出是被人打出来的。
更别提,祝秉文打人的时候还是很讲究的。
不似孙毛那般, 哪儿顺手往哪儿打, 最后大部分拳头都招呼在了脸上。
祝秉文打孙毛, 那是专挑不能随便给人看的地方下手,甚至专攻他那只刚好不久的脚。
他瞧着是没有祝秉文严重的,但实际上的受伤程度, 那是比祝秉文严重多了的。
“官爷, 我这些时日一直在家里头养伤呢!都没去上工啊!”
衙门的官爷逮孙毛的时候, 并没有直接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因此, 孙毛并没有往祝秉文身上去想——虽然在菊生的一通喊下, 别说是如今的甜水巷了, 外头不少人都知晓了他孙毛的大名。但他与祝秉文打完架后, 就与老母互相搀扶着回了家,连家门都没有出过。
他家位置比较偏, 根本没能听见流言。
在赌坊当打手这么些年了,他也没少被衙门里的官爷抓去挨板子。
只要是被抓去, 为的便是替赌坊打人那些事儿。
孙毛想当然的以为是哪个兄弟犯了事儿,留了他的名字来抵祸,嘴上连连解释着,心里咒骂的不是一般的脏。
“官爷, 是不是有谁告官,说我孙毛打了人、惹了事儿啊?这……这根本就是胡说!我这腿脚伤着了,都在家养好久了,连工都没去上过,怎么会犯事儿呢?官爷!官爷!真是误会!真是误会啊……”
一张嘴喋喋不休,被两个官差架着往衙门走,哪怕是被拖的脚上的鞋子掉了,都没有注意到。
直到,他在衙门口瞧见了被人抬过来的祝秉文,以及甜水巷附近出了名的老实大夫刘大夫,以及祝家那个学厨的三娘祝芙生。
“你、你、你……”
也不叫嚷自己没有上工了,也不一口一个“官爷你们弄错了”,也不耳朵里塞了狗毛丁点听不到旁人的说话声音了。
孙毛一下子有了猜测今日为何会被官爷抓来——一定是祝秉文这个装货!
装模作样的好似被他给打成了残疾,反咬一口叫家里人来衙门告他!
他下了什么样的手,他可是清楚的很!
祝秉文这厮,绝不到躺在架子上叫人抬得地步!
他那只伤脚被祝秉文这厮猛踩,疼的不得了,他都没叫官爷抬,反而是被拖过来的!
“祝秉文!你这厮好生不要脸皮!!!”
孙毛心中有些后悔——他就该在刚入赌场打手这个行当之初,就将祝秉文这个心黑的糊弄去赌的!
这厮奸诈程度,不比他弱!
他心里恨恨的。
“哎呦~哎呦~三娘啊……三叔心口疼如针扎、腹部也生疼生疼的啊……三娘……三叔怕是不好……你叫你三婶别伤心啊……”
这是表演。
祝秉文酝酿了许久才研究出来的最自然的那一种。
在衙门的人找上门,说是明姐击鼓鸣冤的时候,他变盘算起来这段表演了。
毕竟,芙生将事情的基调给定下来了,明姐话没听全但执行力异常强悍的击鼓鸣冤了,他娘子曹三巧又是被他受伤惊吓到生孩子去了,连老实人刘大夫都愿意跟过来给他那内伤作证了……
他若是表演的不到位一些,哪里对得起这么多人弄出来的大场面。
他年少时,文州府曾来过一南戏班子,罕见的在文州府待了两年。
那时候他最爱去看戏了,多多少少也是学了一两分的。
那气若游丝,仿佛是脏腑受了重创,快要提不起来下一口气的模样……
若不是芙生清楚的知道,自家三叔的“内伤”全是她推动出来的,估摸着还真就信了他伤得很重,根本抬不起手了。
芙生微微垂头,绷了绷嘴——她年纪还小,她真的有点想笑。
她之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个沉迷木工的三叔,于表演方面,还挺是个人才的。
瞧那毫无表演痕迹的表演,孙毛的脸都气绿了,明姐的眼眶都急红了,祝老爷子、祝贺文、胡香娣还有惠姐这几个都懵了。
“三哥!”
祝秉文才被放在堂下,明姐就红着眼直接扑了上去。
“三哥,你怎么被打成这样了啊!就为了打我的主意,就为了几个猪蹄膀!天杀的孙毛下手也太黑了!!!”
明姐情绪有些过于的激动,几乎是大半个身子都扑在了祝秉文的身上,眼泪直流。
自她击鼓鸣冤,最先到她身边的是胡香娣。
怎奈何胡香娣根本不知家里头的情况,只跟着她一起嚷嚷,愣是将她的情绪给烘的更上一层楼了。
惠姐倒是知道点,可她是叫上祝老爷子和祝贺文两个后头来的。
大概情况与祝老爷子和祝贺文说了,但到了公堂上,却是没机会与明姐说。
故而,明姐这情绪是分外的真心实意……连她生扑祝秉文的重量,也是真心实意的。
“呃……”
祝秉文也没料到,到了公堂上会有这么一扑啊!
他没有任何准备,直被扑的差点破功。
“小……小妹……明……明姐!”
说话断断续续的。
这回不是装的,是被压的。
芙生赶紧去将明姐扶起来,拯救她那戏好的三叔。
火气上头的明姐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只以为是祝秉文伤重。
加之芙生力气大,硬要扶起她来,自然是她顺着芙生的力道起来的。
“青天大老爷!”
才起来,明姐便拿帕子抹了把眼泪,剜了一眼脚上鞋子都没了的孙毛,万分伤心的跪下了。
“青天大老爷啊!民妇求您作主啊!我这哥哥年纪轻轻便成了这样,膝下长女才五岁,嫂嫂肚里还有一个,被吓得今日早产……民妇一个寡妇守业的,被欺负、被脏了眼、恶心了胃口也就罢了!可民妇的三哥一家,这要怎么办啊!!!”
这话,与祝秉文他们来之前的话,只有一丁点的不一样。
坐在上头的杨知府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在等祝秉文和孙毛他们来的期间,底下的师爷给他了一份孙毛近三年来进出衙门挨板子的记录。
那真叫一个……把衙门打板子的长凳当家了!
不说近三年了,就说近三个月。
除却这半个月以来,那个孙毛没有到衙门来报道——据说是被人打了受了伤,在家里头养着。
剩下的时间里,他可谓是最少三天被抓到衙门一次,最多六天要挨一顿板子。
甚至在家里头养着之前,他还被人告了,挨了十个板子呢!
结合许多,杨知府本就已经偏向祝家无错了。
如今一瞧祝秉文的样子,再一听上门的官差禀报的,去祝家的时候,祝秉文有气无力,他媳妇儿的确在生产,给两人诊脉的老大夫说两人的确不大好……
杨知府的心,就更加的偏了。
“孙毛,大放厥词骚扰祝明姐,你可知罪?”杨知府直接问了。
如今加一加、算一算,孙毛犯的事儿,那真就是一个字——多!
杨知府打算,先从他觊觎、骚扰斩衰期寡妇,妄图霸占其财产的事儿上头来说。
孙毛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得什么法,自然是不知罪的。
他本想先嚷嚷祝秉文是装的,没料到知府大人先问这个。
他之前从没见过知府这么大的官,心里慌得很,面上却是要强装镇定,嘴巴上也丝毫不讨饶。
“回大人,草民不知有啥罪。不就是想要娶个寡妇嘛!市井间常见的很!再说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不嫌弃她一个寡妇,她能够嫁给我这么一个不嫌弃她晦气的人,她手里那点子财资,给我家使使咋了?”
他好不知羞,反而说这说着,心中的惶恐下去了点,理直气壮起来。
——他姨妈家的表哥就是娶了个寡妇,那寡妇的财资,可是任由他表哥挥霍呢!
“是嫁乞随乞嫁叟随叟!”一句话杨知府便知,这孙毛不仅是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礼法,更是泼皮无赖的连市井俚语都胡乱记:“寡妇再嫁是常事,但你骚扰斩衰期寡妇,便是有违律法。祝明姐寡妇守业,替先夫斩衰三年,是众人熟知的。但凡斩衰期寡妇告了,被告者认了,便是要罚。孙毛,你话中之意乃事情为真,你得认罚。”
也懒得问他知不知罪了,甚至说的都通俗了很多。
他一个衙门常客,还一副无知模样,问了也是白问。
“还有这祝家祝秉文,你为何将人打成这副模样?大夫都说,他怕是得好好养一养!”
杨知府没理会孙毛有没有马上就认罪,话题跳到了祝秉文的身上。
孙毛本来因“你得认罪”这几个字呆楞着,想不通他不过就是觊觎了下祝明姐和她的财资么?怎么就要罚了?
早知如此,他刚刚就不说那么多了。
但听见杨知府说到祝秉文,他也不懊恼了,直接跳了起来。
没规矩极了。
“大人!祝秉文是演的!他个南戏班子出来的!我没有下狠手啊!他都是演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