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传来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 却因院门半掩着,说话的人并没有直接推门进来。
芙生听着声音颇为耳熟,却想不起来是哪个, 又看了眼泥炉子的火后,便擦了手出去了。
门外是涓姐,鲍家的女儿, 与她有些交情,也一起玩过。
但因她学厨假期不多, 以及涓姐与她姐姐润姐两姊妹要忙着帮家里赚钱、照顾弟弟妹妹的原因, 她们来找她的次数, 是远不如另一个小伙伴芸豆的。
且两姊妹向来是一起来找她玩的。
在这个时间见到来找她的涓姐,还是一个人,脸上还略带了几分焦急……
“涓姐, 你这是怎么了?找我是有什么事儿么?”
不知为何, 芙生心底升起了一股不大好的预感。
涓姐见芙生出来了, 上前一步抓住了芙生的手, 声音也是急急的。
“三娘, 我替我娘去送洗干净的衣裳回来时, 碰到孙毛、也就是小胜他爹, 他和他娘、也就是小胜他婆婆,叽叽咕咕的商量着, 要堵了祝二姑姑,坏了祝二姑姑的名声, 要祝二姑姑嫁到他家呢!祝二姑姑在家么?你快与她说一声,今日莫要出门了,免得被那一家子给恶心到!”
涓姐的话说的很是急切。
芙生听得很是一脸懵。
小胜、小胜他爹、小胜他婆婆,这三个人芙生都是知道的。
一个是家里人要筠生远离的坏心眼孩子, 一个是在赌坊里头当打手、人也不咋样的中年混混,一个是面慈心里黑、杨铁娘说过别打理的孙家老婆子。
风评很是不好的。
但她还真不知道,这一家子是如此这般的“老古董”。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为了更加适应时代,她可是借着便利,从筠生那儿翻出了律法册子,熟读了这个“宋”朝的律法的。
且不说律法里头写了,废除前朝“毁了名声便得嫁”的荒唐俗律,允婚姻自由,允女子自辩公堂,允女子提出和离,更是倡导女子再醮。
虽说依旧有着约束女子的条条框框,依旧是个封建王朝。
但真的不是堵了姑娘、“坏”了名声,就必须嫁到他家去的啊!
反手将他告上衙门,也是可以的。
尤其是按照二姑妈明姐的说法,她虽过了重头孝的时候,能穿的艳一些了,但她斩衰三年的时间不过才堪堪过去一小半呢!
因此,明姐还在发髻上专门戴了一朵白色绢花——虽说混在其他头饰边上,并不太显眼,不仔细瞧不会发现,但到底是戴了的。
虽说律法也规定了,不必非要斩衰三年,过百日后便可再醮。
但当寡妇非要斩衰三年,律法同样也是有着对应的条规来保护丧期寡妇的。
——如若有在寡妇斩衰三年期间骚扰寡妇者,上报官府,骚扰者量情况而责罚。轻者杖二十,罚苦役三月;重者杖三十,罚苦役一年。
“他们是不知道律法,骚扰斩衰三年的寡妇,不怕被罚去做苦役么?”
芙生真的十分疑惑。
可来送消息的涓姐却是满眼茫然。
“什么律法?什么苦役?”
这分明就是不知道!
“就是律法上写了,骚扰我二姑妈这样还在斩衰三年期间的寡妇,只要告了官,是要被打板子、罚苦役的。”
芙生一拍脑门——她忘了,不是所有人家都像他们家似的,全家都要认认字,律法也要知道。
涓姐估摸着认字都够呛。
至于孙毛他们家,孙毛都在赌坊当打手了,小胜口口声声以后要继承他爹的衣钵,摆明了不懂法的法外狂徒呀!
芙生抬头看向涓姐。
“我二姑妈去大姑妈家了,估摸着后半晌才会回来,婆婆说后半晌去大姑妈的铺子接她一块儿回。倒是不必担心。”
惠姐昨日便来信,说是大姑丈今日有事不在家,铺子里忙不过来,叫明姐今日去帮她半天。
往常也是有这种情况的,一般来说,等明姐回来,便是后半晌吃饭的时候了。
加之今日杨铁娘说了,会去找明姐,而后两人一同回来。
婆婆的战斗力芙生是放心的,更是不会为此担心了。
不过,她还是打算去找明姐说一声。
曹三巧生孩子就这几日了,杨铁娘嘱咐过,这几日一家人都要和和乐乐的,免得惊扰了曹三巧肚里的孩子。
这种晦气事儿,恶心人的很,自然是要能避则避,后头等曹三巧孩子生了再算账的。
“我去找我二姑妈说一声。”
她解下身上系着的围裙,又将襻膊扯了下来,准备进屋去放下,便去杂货铺找一趟明姐。
快去快回,也便不用担心家里头的三婶和四妹,更不用担心她那炉子上的肉。
“我与你顺路一起,我娘之前还吩咐了我,到王家去定新的洗衣裳的皂团儿呢!差点忘了!”
能专门找人洗衣裳的都是讲究的。
名声在外的洗衣娘给人洗衣裳的时候,都会在用品上有所讲究,她们一般不用价廉又没什么好闻味道的皂荚儿、草木灰水,而是用加了皂角粉、香料等东西制成的皂团儿。
甜水巷里有家姓王的,便是做这个的。
她家用料实诚,价格比市面上的都要廉一些,且一块儿皂团儿有大号橘子那么大,还愿意给巷子里熟悉的邻里送点边角料。
故而,甜水巷大多数愿意买皂团儿洗衣裳的,都选的是她家。
涓姐的娘便是王家的忠实客户。
“好。”
芙生应了一声,将东西王门口的杆子上一挂,便出来了。
只是,两人还没走两步呢,便先瞧见一个人。
“三叔!”
芙生忽得瞪大了眼睛。
只见早间出门得祝秉文如今脏脏的,脸上挂着彩,一只手里提着的几只生猪蹄膀上头沾着灰,另一只手上沾着些许血,走路还一瘸一拐……
芙生赶紧跑过去扶人,并询问情况。
“三叔,你这是遭强人打劫了,还是与谁打架了,怎得这副模样?”
这还是她头一次见她三叔挂彩呢!
祝秉文将手中猪蹄往她手里头一塞,并不要她扶,声音中透着几分得意。
“与孙毛打了一架,那厮伤刚好,倒是凶的很。说那般不要廉耻的话,还好意思跟我打!”
孙毛?
芙生与略有些呆愣的涓姐对视了一眼。
这是涓姐发现孙毛和他娘说那些话的时候,祝秉文也在,也听见了?
“我就脸上挂了些彩,胳膊有些疼,估摸着有淤伤,又把脚扭了下。三娘,你别担心,叔手上这血,是孙毛那厮的鼻血!”
一边说着,祝秉文还一边将沾着血的那只手抬了起来、搓了一下,示意芙生瞧。
“你看,我这手好好的!”
芙生一个厨子,处理食材时候也会见血,是不怕血的。
她见祝秉文糊着血的手上真的没有伤,松了一口气。
只是,她不怕,不代表旁人不怕。
曹三巧在院子里头隐约听见了自家官人的声音,还听见什么“打”什么“好”的,担心又好奇,叫菊生扶着她出来瞧一眼。
结果,一出来,便瞧见自家官人举着一只沾了血的手,以及一张红红绿绿、青青紫紫的脸。
“天神奶奶啊!官人!”
她惊叫一声,而后一口气岔在半中腰,感觉自己肚子开始抽痛起来,分明是要生了的感觉。
忙扶着肚子往墙上靠。
“啊!肚子!不行!要生了……官人!谁!是谁打的你啊……三娘!我要生了……”
“娘子!阿巧!巧娘!!!”
祝秉文一下子就慌了,一瘸一拐的往曹三巧的方向去。
菊生和涓姐两个都懵了。
“三娘……你三婶要生了!”
涓姐离得近,一把抓住了芙生的腕子。
但她是经历过她娘生孩子的,马上又反应了过来。
“三娘,我去帮你们叫谷稳婆!再去我家叫我娘过来帮忙!”
谷稳婆是甜水巷专用稳婆,甜水巷的妇人生孩子,一般都找她。
她若不在家,还有她儿媳妇顶上。
涓姐撒丫子就跑,没一会儿就跑出好远。
芙生脑袋是嗡嗡的。
但这会儿不允许她懵逼。
这一伤、一小、一孕妇的。
孕妇还是被那一伤给惊了的!
“三婶!你别慌!三叔只是把脚歪了下,没事儿的!涓姐已经去叫稳婆了,咱们稳住往屋里走啊!”
她急忙跑过去扶住曹三巧,然后开始吩咐人。
“四娘,你快去咱们家的铺子找婆婆过来回来!遇到人的时候,边跑边喊,孙毛那个不要脸的,与他老娘合伙打劫你爹,还叫嚷着要毁了二姑妈的名声,娶了二姑妈,到时候别说是蹄膀,就算是钱肉也全是他孙家的!如今你爹受了内伤,你娘要生了,叫婆婆赶紧回来!”
菊生虽小,这些话还是能记住的。
翁翁都夸过她记性好呢!
而芙生叫她说这些,也是有着双重意思的。
一是为了叫三婶娘安心,后头好方便生产。
二是孙毛和他三叔打一场,又那么恶心的想要算计她二姑妈,总得恶名远扬一下。
免得这边忙着生孩子,那边那不要脸的在外头乱传闲言碎语。
菊生很是听话,马上就跑出去了。
祝秉文想要娶厨房烧热水,又想要扶曹三巧去卧房,却被芙生看穿,叫回了魂。
“三叔,厨房里蒸着后半晌吃的菜馒头,算是有热水!先扶了三婶去屋里,到时候热水我去烧!”
说完,踢开西屋的门,将曹三巧扶到了闯上让她躺下。
“你现在是被强抢东西还大放厥词的孙毛打出内伤的伤患!去那边的竹床伤躺下去!谷稳婆家里咱们家近,马上就过来了!别坏了我叫菊生嚷的话!”
曹三巧早就不担心祝秉文了,心里想着孩子,感受着肚子,稳稳地等稳婆来。
见祝秉文有些呆愣的模样,她白了一眼。
“官人!我没事儿!听三娘的!”
她也算听明白她官人受伤,大概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曹三巧一发话,祝秉文即刻动了。
一瘸一拐的躺下了。
芙生松了一口气,盼望着谷稳婆来,好去再烧一锅热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