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贺文是个倒霉鬼。
这是整条甜水巷男女老少的一个共识——连他自家人都曾哀叹过他的倒霉。
在他进了考场却被老童生扯了答卷暴揍的那一回, 还有不知名的促狭者编了首童谣来叹他的倒霉。
什么“祝老二,运气短,十来年, 不间断,考个秀才遭人打,时来运不转, 两手空空把气叹”,编的那叫一个朗朗上口, 甜水巷的小娃娃们, 那两年, 但凡是会说话的,都能来上两句。
偏编童谣的那人躲的好,从一开始就是小娃娃在传。
祝家人听了的确是不高兴, 可一直找不到人, 总不能对着天真懵懂, 只是觉得有趣学舌的小娃娃计较出个一二三……
最终, 也只能选择当作没听见, 随着时间的推移, 新的童谣顶上来, 旧的自然是慢慢被人遗忘了。
“祝老二在咱们这儿……啧……甚至是整个文州府,也算得上是个名人了吧?”
一直凑在边上听女人们闲扯的孙毛插了句话。
孙毛看祝贺文不顺眼许久了。
他是筠生以前玩的好的朋友小胜的爹, 在赌坊里头当打手的。
前些时日按上头的吩咐去要债,结果要债回来的路上起了色心, 调戏欠债人邻居家的小娘子,被人家爹娘叫人暴揍了一顿,如今身上有伤,脚也裹着, 到是闲在家里的。
只是他是个闲不住的。家里头除了他便只有儿子小胜,以及老娘孙婆子。
小胜日日都要跑出去玩,孙婆子张嘴闭嘴就是叫他少去两趟花楼,再娶个娘子回来持家。
他觉得话不投机半句多,干脆就拄着拐杖跑出来,听这些老妈妈、媳妇子说长短。
“就祝贺文那熊样!还考过秀才试呢!怕是这辈子都考不过!”
他先头那个娘子,不过是骂了几句、打了几下,便就跑的没影儿。
偏祝贺文的媳妇,长得好看,还心甘情愿的跟着祝贺文那个倒霉鬼,更是日日跟着杨铁娘那虎罗刹去摆摊赚钱,养着祝贺文。
老天也忒不公了!
“还有他那个儿子,七八岁考上童生,哼,以前不过是跟着我家小胜玩尿和泥巴的瓜娃儿!估摸着以后也是那什么……那什么……伤仲永!”
孙毛心里,那祝筠生就更可恶了。
与他儿子小胜一般大,他家小胜恁般聪明,明明都不是爱读书的,怎得上进了几天,就考上了呢?
他鼻孔里头出气,一副吊儿郎当样。
估摸着啊……是祝家那个老秀才,找了什么关系,花钱买来的童生呢!
树下这群人起初是没瞧见他的。
毕竟,往日里便很少有男子往这块儿凑。
都要赚钱养家呢!
凑在这儿的男子,也就是几个年纪大了的,做不了重活赚钱,干脆找个能说话的地儿,做点手工品,赚两个嚼用钱。
孙毛又是赌坊里头的打手,在甜水巷向来是早出晚归。
甚至也算得上神出鬼没的。
还真没人注意到,也没人料想到,他会在这儿。
“啊呀呀!”
花婆子被吓了个够呛。
孙毛这个杀千刀的,悄没声的藏在她背后的树干后头,说话也不打声招呼的,好生吓人。
“孙毛啊!你一个关扑坊里的巡场,大白日里不去上工,与我们凑一处作甚?躲躲藏藏,说话也吓人的很!不知晓人吓人容易吓死人么!”
关扑坊是市井里对赌坊的文雅称呼,巡场也是对赌坊的打手好听些的叫法。
实际上,私底下里,大家伙儿都叫孙毛这类赌坊打手为——没心肝的黑处恶狗。
主要是,这群打手除了镇场子、要债外,还总是仗着那莫须有的身份,欺软怕硬、欺男霸女,甚至引着人去赌,给人做局。
孙毛又是个连自家娘子、孩子娘都能打跑了还想要弄死的主儿。
甜水巷里,还真没人待见他。
尤其是花婆子。
因为媒婆的身份,孙毛她娘孙婆子总是烦缠她,要她给孙毛说媒。
甚至几月前明姐回来后,听说明姐是寡妇,还有先夫资产在手,又没有孩子,还缠着花婆子叫她帮忙去祝家说和。
如今花婆子每每想到这事儿,便是一个白眼。
——她瞧着是蠢么?孙毛什么货色?能配得上如花似玉明姐?
她是脑子不清楚了,才会跑去说和这事儿!
先不说杨铁娘那“虎罗刹”的名号,单明姐就不是好相与的。
且她确定,她但凡敢上门,那好脾气的祝老秀才,都能给她脸挠成萝卜丝!
她明确的拒绝了,可昨日孙婆子还是空着两只爪子的痴心妄想。
这会儿,虽听不大懂孙毛说的“伤仲永”是什么东西,但她能感觉出来,不是好话儿!
“孙毛,你这是脚断了?”花婆子瞥了一眼孙毛裹得严严实实的脚:“胡吣什么呢?祝老二的运气的确是差了些,但人家学问不差啊!这回都进去考了,再怎么倒霉,总不至于老天一直不开眼吧?”
祝家筠生这一辈,不算曹三巧肚里那个,如今三个女娃娃,一个男娃娃,每个瞧着都本事呢!
她是媒婆!是冰人!
那都是她未来手里头的金疙瘩!
“还有那大郎筠生,那孩子怎么你了?嘴里不干不净!莫不是因为你儿子坐不住,不愿读书,你对人家忮忌的慌吧?”
花婆子算是点中了孙毛的心思。
孙毛面皮上还能装的住,心里头却是不舒坦了,张嘴便是另一番胡扯。
“花媒婆,你胡说什么?老子一日赚的,他家几日都比不上,我忮忌他?”
说着,想着祝贺文那差得令人发指得运气,他给自个儿说出自信了。
“他那样狗屎一般的运气,怕是私底下没少作孽!我忮忌他?我呸!”
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恨不得在地上砸个坑出来。
花婆子她们闲聊,本就是扯东家长、西家短,说一说、酸一酸,本是没有人这般认真,还存了歪心的。
且巷子里若是能再出一个秀才,那便是再多一个举子预备役。
祝老爷子年纪大了,往上考的可能性不大了。
可祝贺文年纪正相当。
若是真成了秀才,再往上,指不定哪日就成了官呢!
到时候,她们甜水巷也能有个更加好听的名头!对巷子里头的男男女女都好!
虽说她们私下里笑祝贺文倒霉蛋,但这次人家进了考场,考试中途又没出什么事儿……
她们也希望,祝贺文这倒霉蛋考上呢!
“你说话也忒难听了些。”花婆子皱眉看向孙毛:“指不定人家祝老二这次时来运转了呢!”
倒霉了十来年,今年老天爷都叫他考了,总能时来运转的吧?
“哼!”孙毛白眼一翻:“时来运转?我一个关扑坊的巡场,什么样的运气没见过?他祝贺文时来运转?不可能!”
他一会儿就去拜土地爷、拜关公、拜菩萨,叫祝老二那厮时来运转不了!
孙毛恶狠狠的。
“绝对不可能!”
*
“绝对不可能!”
孙毛一个翻身,从躺着变为坐着,并一把抓住了小胜的衣裳领。
“祝贺文那倒霉透顶的孬种,咋可能成了秀才呢!”
那日在大槐树下、在六井旁,他赌咒发誓似的,与花婆子她们言语较量祝贺文考不考得上秀才的事儿,直到口水说干、喉咙说疼了,才堪堪停下回了家。
之后一连好几日,花婆子那群老妈妈、媳妇子都不乐意瞧见他凑过去,他便在家里拜关公,咒祝贺文考不上。
今日衙门那边放榜,他因脚伤没好,不想跑远路,叫儿子小胜去打听。
小胜半天没回来,巷子里也没热闹起来。
他本以为祝贺文是没有那个福气的……
谁曾想,祝贺文吊车尾的考上了,反倒是他儿子嘴馋欠耍,见祝家人要去食肆点桌菜打牙祭,巴巴的跟去了。
人家不理他,他才回来与他说。
甚至消息在甜水巷已经小范围的传开了,只是花婆子她们瞧不上他家,没人与他家说而已!
孙毛气的脸通红——都是一条巷子里长大的,年岁也相似,以前也是混在一起玩过的,凭什么祝贺文能那么好福气!
愿意赚钱养他的娘子,开了铺子的大女儿,学厨的二女儿,还有个在读书的儿子!
“去叫你婆婆给你爹我找个好大夫来!”
孙毛一把搡开小胜,盯着自己的脚。
他是不会读书的,小胜又坐不住。
他得早点好起来……上回虎哥说了,要提拔他做巡场长呢!
等他当了巡场长,想个法子,叫祝家不管哪个人,尤其是那个傻乎乎的祝秉文染上赌……他们一家子又没分家,到时候有他们求他的时候!
小胜没甚在意孙毛对他的推搡,也没收拾下领子,便就跑了出去。
他的零花花完了,爹不可能给他,他正愁怎么从婆婆那个铁公鸡那里要钱呢!
他爹推搡了他,刚好叫他与婆婆买卖惨!
与此同时,杏花食肆的杏字三号厢房里,菜刚上桌不久。
一家人才恭贺了时来运转的祝贺文一番,祝秉文正夹了一块蜜烤鹅脯,要往曹三巧的碗里放呢。
曹三巧今日也一块儿出来了,在大夫那儿把了脉,说她还有半个月才会生,一家人才放心她一起的。
“阿嚏!!!”
鹅脯即将要放在曹三巧碗里了,祝秉文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咦惹~”曹三巧紧急扯回自己的碗:“你招惹谁了?谁念叨你呢?这块你自己吃去!”
作者有话说:
无